恭思皇后：秣陵悲歌（上）

东晋末年，天下动荡，宋王刘裕挟不世之功，代晋自立。

秣陵宫里，退位的晋恭帝和恭思皇后，亲煮羹汤，相濡以沫。

他是司马德文，她是褚灵媛。

他们的故事，是东晋百年国祚凄凉的终章。

褚灵媛出身于河南阳翟的名门望族。

阳翟褚氏累世与皇室联姻，门庭华盛，她的曾祖父是太傅褚裒，晋康帝皇后褚蒜子是她的祖姑母，父亲褚爽任义兴太守。

褚灵媛待字闺中时，司马德文任琅琊王。

司马德文与褚灵媛大约在隆安四年（400）前后成婚，彼时，晋室已是大厦将倾。

就在他们成婚的同时，有一个叫做刘裕的年轻人，结束了他砍柴种地卖草鞋的日子，从丹徒县京口里投奔北府军。

从那一刻起，司马德文和褚灵媛的命运已注定是一场悲剧。

琅琊王府的时光，是凤阁龙楼连霄汉的奢华，是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的幸福绵长。司马德文和褚灵媛先后生下海盐公主司马茂英和富阳公主。

从义熙元年（405）到义熙十三年（417），北府军将领刘裕一路南征北战，先后讨平桓玄 、卢循、刘毅等割据势力，灭南燕、谯蜀、后秦等国，收复两京，职位从刘牢之帐下一个小小的参军一路因功晋升至宋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并受九锡殊礼。

至此，东晋朝政，皆掌握于刘裕手中。

九锡，王莽，曹操，孙权，司马昭都接受过，然后，他们都篡位自立。当年，孝武帝时期，大司马桓温心怀异志，威逼朝廷加九锡于己，谢安和王坦之以袁宏所撰锡文不好为由一直拖延，直至桓温病逝，东晋侥幸逃过一次亡国的悲剧。

如今，九锡在身的刘裕，代晋而立，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这一次，王谢家族人才凋零，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刘裕向帝位进发的脚步。

晋安帝司马德宗自幼痴傻，不知饥饱，不知冷暖。刘裕指使中书侍郎王韶之，和安帝左右亲信密谋，打算毒杀安帝。

琅琊王司马德文和安帝乃同胞兄弟，心知刘裕意在天下，生怕安帝遭遇不测，便朝夕随侍于安帝左右，食则同桌，寝则同床。

刘裕派来搞暗杀的人一时无法下手。

然而天不遂人愿，司马德文生病了，无法贴身照顾哥哥，便出宫居住。

义熙十五年（419年）一月二十八日，刘裕派王韶之用衣服勒死晋安帝。

当时，刘裕本人有意称帝，但由于图谶所言“昌明（晋孝武帝）之后有二帝”，昌明（晋孝武帝）之后还要出现两位皇帝。

刘裕为符合图谶所言，随即矫诏迎立司马德文为帝，改元元熙，是为晋恭帝，褚灵媛被立为皇后。

皇帝换了，掌权的人没有变，朝政还是在刘裕手中。

君临天下，对于司马德文来说，没有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荣光，没有大地在我脚下，朕之江山美好如画的欢欣，只有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的忧虑。

刘裕的步步紧逼里，司马德文和褚灵媛千方百计争取喘息之机。

司马德文给海盐公主司马茂英定了一门亲事，女婿是刘裕的长子刘义符。

司马德文和褚灵媛向刘裕递上了一份投名状，以表优容的同时，希冀为女儿赢得一线生机，为苟延残喘的东晋王朝续命。

为了名正言顺，刘裕想要接受禅让称帝，司马德文没有动静，自己难以直截了当地开口。

刘裕一琢磨，要吹个风，于是举行了一场宴会，遍请朝廷大臣，说道：“桓玄篡位之时，晋朝天命已然转移。我最先倡导义举，复兴皇室正统，南征北伐，平定天下，功业成就、声名显赫，因此蒙受九锡殊礼。如今我年近暮年，地位尊贵至极。世间凡事忌讳满盈过盛，不可长久安居高位；如今我打算归还爵位，回京养老。”

众臣齐声称颂刘裕的功德，但就是没有人劝他更上一层楼，没人明白他不可言说的心事。

天色向晚，宴席散场。中书令傅亮走到宫外，忽然幡然醒悟，撒开脚丫子就向王宫跑，这时宫门已经关闭，傅亮叩阙求见，刘裕即刻开门接见。

傅亮入内，只说：“臣应当暂且返回京城。”

刘裕秒懂：“需要多少人随行护送？”

傅亮答：“几十人即可。”

傅亮出宫时已是深夜，望见一颗长流星横贯天际，他拍着大腿感叹：“我一向不信天象预兆，如今才知道果真会应验。”

傅亮作为前驱，入京劝导司马德文禅让帝位给刘宋。

六月，刘裕抵达建康，司马德文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傅亮将诏书草稿呈上，让司马德文亲笔誊写。

司马德文心情异常平静，头顶的靴子终于落地，也许，自己退位就可以安享天年吧，比如汉献帝以山阳公善终，后主刘禅以安乐公善终。

司马德文一边抄写，一边语气平和地对左右说道：“桓玄篡位之时，晋室已失天下；刘公又延续国祚近二十年，今日之事，我心甘情愿。”

自此，两晋155年国祚宣告终结，一个王朝的辉煌，只剩下落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