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五叔娶了婶子,笑了一宿
提起1978年,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只知道那是改革开放的开头,但在我心里,那一年的记忆,全跟五叔那张咧了一整夜的大嘴有关。
那年五叔三十五岁。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三十五岁还是个光棍,简直就是家里的“老大难”。五叔人老实,甚至有点木讷,除了肯下死力气干活,嘴笨得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家里穷,兄弟又多,他的婚事就这么一年年拖了下来。奶奶生前最愁的就是这事儿,临走前还拉着五叔的手掉眼泪,五叔当时就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了一宿旱烟,一句话没说。
那年秋收刚过,邻村传来个消息,说是有个叫秀娥的寡妇,想找个老实人嫁了。秀娥命苦,男人前年修水库没了,留下两个拖油瓶,一个六岁,一个才四岁。村里闲话多,说她是“扫把星”,克夫,谁娶谁倒霉。
我爹和几个叔伯商量,觉得五叔这条件,也没啥挑的资格了。虽然秀娥带着俩孩子,但好歹是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那天,我爹硬着头皮去邻村提亲。秀娥没要彩礼,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能亏待了她的俩娃。
五叔听了,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闷声说了句:“只要她肯来,娃就是我亲娃。”
接亲那天,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大红花轿。五叔借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绑了两朵红绸子花,穿着那是他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布中山装,去邻村把秀娥和俩孩子接了回来。
那天晚上,家里摆了两桌酒席,都是自家种的菜和攒了半年的鸡蛋。村里人来凑热闹,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戏的意思,毕竟娶个带俩娃的寡妇,在当年算是件稀罕事。
酒过三巡,大家都散了。我那时候小,贪玩,躲在门缝后头偷看。
我看见五叔坐在炕沿上,秀娥正忙着给俩孩子铺被子。那俩孩子一开始怯生生的,躲在娘身后不敢吭声。五叔从怀里掏出两块早就捂热了的水果糖,笨手笨脚地递过去。大点的孩子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叔”。
就这一声“叔”,五叔那张黑红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
等孩子睡下了,秀娥收拾完屋子,坐在五叔对面,低着头搓着衣角。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我原本以为五叔会说点啥体己话,或者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温存一番。可五叔啥也没说,他就那么坐着,嘴角慢慢往上扬,越咧越大,最后竟然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起初是低声的笑,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心里憋了三十多年的气,一下子全吐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抹脸,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秀娥也不恼,就静静地看着他,眼圈也是红的。过了好半天,她才轻声说:“他叔,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五叔止住笑,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都在抖:“哎!好好过!只要有我一口干的,绝不让你和娃喝稀的!”
那一宿,我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五叔真的笑了一宿,有时候是嘿嘿傻笑,有时候是跟秀娥低声说着以后的打算。那笑声里,没有新婚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有了家、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踏实和安稳。
从那以后,五叔像是变了个人。他干活更卖力了,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但他再也不是那个闷葫芦了,每次回家,老远就能听见他喊:“娃他娘,我回来了!”
他对那俩孩子,真是没得说。有一年冬天,小的那个发烧,五叔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就往十几里外的公社卫生院跑。大雪封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夜,到了医院,棉鞋都湿透了,脚冻得没了知觉。孩子治好病回来,趴在五叔背上喊“爹”,五叔那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
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慢慢地也就没了。大家都说,五叔这是苦尽甘来,娶了个贤惠媳妇,还白得俩大胖小子,值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五叔,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每次提起当年的事儿,他还是乐呵呵的。
前年春节回家,我看见五叔和婶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婶子给五叔剪指甲,五叔眯着眼,一脸享受。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1978年的那个晚上,那个笑了一宿的三十五岁光棍。
原来,幸福真的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两个苦命的人,两颗孤独的心,只要凑到了一起,互相暖一暖,就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五叔那一宿的笑,笑的是终于有了家,笑的是往后余生,有人立黄昏,有人问粥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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