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今年三十六岁,嫁给丈夫赵志远整整十年。
公婆住在老家,三间瓦房赶上拆迁,补偿了三百万。消息传来那天,我挺高兴。我们结婚时没房没车,攒了这些年,首付还差一大截。我想着公婆怎么也会分给我们一些,哪怕是三十万,也能帮我们缓口气。
可我想错了。
大姑姐赵丽嫁到省城,夫家条件一般。拆迁款到账那天,公婆把大姑姐叫回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钱给你,你们在省城换套大房子,孩子上学方便。”三百万,全给大姑姐。没有一分给我丈夫。我丈夫坐在旁边,低着头,没说一句话。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婆婆瞥了我一眼:“你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家里的钱怎么分,你插什么嘴?”我闭了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丈夫在阳台上坐了一夜。我给他披了件外套,他没动。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回省城。”他嗓子哑了,眼睛红红的,没有眼泪。从此以后,他再没回过老家过年。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家他爸说了不算,他妈说了算。他妈心里只有姐姐,没有他。
第一年春节,公婆打电话来问怎么不回来。丈夫说单位值班。第二年说孩子小,不方便。第三年说疫情。第四年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夹在中间,偶尔给公婆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婆婆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们回来过年吧,妈给你们包饺子”。我没接话。饺子?那三百万包的饺子,我们吃不起。
第五年,公公病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婆婆打电话来,声音发颤:“林晓,志远电话打不通,你让他回来看看他爸,他爸想他。”我挂了电话,看着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的丈夫。他手停了一下,继续削。
“你爸病了,你回去看看?”
“不回去。”
“他都脑梗了,万一——”
“他有好女儿,让他女儿照顾。”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苹果很甜,我咽不下去。
公公住院那段时间,大姑姐去看了两次,每次待半小时,接个电话就走了。婆婆一个人守着,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她给我打电话,带着哭腔:“林晓,妈撑不住了,你们回来吧。”我说我跟志远商量。挂了电话,我看着丈夫。他正给儿子讲作业,头都没抬。
“你妈打电话来,说你撑不住了。”
“她有好女儿。”
“那是你妈。”
他不说话了。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他面前。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妈”。备注是他自己改的,以前叫“妈妈”,后来改成了“妈”。一个字,远了十万八千里。
公公出院后落了残疾,走路需要人扶,吃饭需要人喂。婆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请了保姆,保姆嫌累不干。大姑姐说“妈,我工作忙,实在走不开”。婆婆又打电话来,这次是打给我的,不是打给丈夫的。
“林晓,妈求你了,你们回来住几天,让妈喘口气。”
我挂了电话,订了两张火车票。丈夫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行李。
“你回去可以,我不回。”
“那是你爸。”
“他给钱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儿子,现在病了想起我了?”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委屈,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这么多年没等来的那声“对不起”。
“志远,我不是替你妈说话。我是想让你回去看一眼,万一你爸没了,你这辈子会不会后悔?”
他没说话,也没跟来。我一个人回了老家。
公公瘦了很多,坐在轮椅上,口水流了一胸襟。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往我身后看。他看的是门口,他在等志远。志远没来。他低下头,没说话。婆婆在旁边抹眼泪。我走过去蹲在轮椅前,握住公公的手。他的手很凉,青筋暴起,老年斑密密麻麻。
“爸,志远工作忙,过几天就回来看您。”
他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我在家待了三天。帮公公擦身子、喂饭、按摩腿。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林晓,妈对不起你们”。我没接话。那三百万,她给了大姑姐,大姑姐换了房子,一年回不来两次。我们没要一分钱,逢年过节该寄钱寄钱,该买东西买东西。现在她病了,在她身边的不是她偏心的女儿,是这个没分到一分钱的儿媳妇。
丈夫第五天才回来。他下了火车,自己坐大巴到镇上,又走了四十分钟土路到村口。我站在门口等他,他看见我,问了一句:“爸咋样?”我说“还行”。他进了屋,公公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他的手抖着去够遥控器,够了几次没够到。
“爸。”声音闷闷的。
公公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丈夫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过不去。我看不下去,推了他一把。他才慢慢走过去,蹲在轮椅前。公公枯瘦的手摸着他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像在确认这是不是他儿子。
“回来了?”声音含混,但我听清了。
“回来了。”
那几天丈夫睡在沙发上,夜里起来给公公倒水、扶他上厕所。他动作生疏,笨手笨脚,但很轻很慢。婆婆看在眼里,哭了好几回。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婆婆一个人坐在厨房,灶台上一盏小灯。她没睡,手里攥着一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妈,您不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林晓,妈这钱,给错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丽丽拿了钱,换了房子,一年回来不了一趟。妈打电话给她,说想外孙,她说孩子补习班多,没时间。你爸住院,她来两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妈不是怨她,妈是怨自己。那三百万要是分你们一半,你们早就在省城换大房子了,志远也不会五年不回家……”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这双手养大了两个孩子,如今老了,连儿子都留不住。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志远回来了,您别多想。”
她点头,擦了眼泪,把那本存折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余额二十多万,是她和公公这些年攒的。
“这钱你拿着,给志远。妈知道不够,是妈一点心意。”
我没要。她把存折塞进我的包里。
“你要是不收,妈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那二十万,我后来存到了丈夫的卡上。他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没说话。我知道他不是不感动,是不会表达。这些年,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不让人碰,不让人看。现在壳裂了一道缝,光透进来,他还不习惯。
公公今年走了。走之前拉着丈夫的手,说了一句:“志远,爸对不住你。那钱,该给你一半。”丈夫没说话,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公公闭上眼睛,眼角有泪。丈夫起身去院子里站了很久,我出去看他,他蹲在墙角,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哭出声,但我知道他哭了。他哭的不是那三百万,是他爸到死才说出的那句“该给你一半”。等了一辈子,等来这一句,他爸走了。
婆婆现在一个人住。我们接她来省城,她不来,说住不惯。大姑姐偶尔回去,送点东西,坐坐就走。丈夫每个月回去一趟,给婆婆买药、换煤气、修水管。他不怎么说话,婆婆也不说。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一上午,偶尔说一句“饭好了”,另一个嗯一声。日子就这么过。
大姑姐那三百万,后来听说被她老公拿去投资,亏了大半。她偶尔打电话来跟婆婆哭,婆婆安慰她,说“钱没了再挣”。挂了电话,婆婆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叹了口气。
“林晓,妈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偏心。”
我没接话。偏心的事已经过去了,再说无益。好在她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那二十万还在丈夫卡上,没花。他说留着,等婆婆老了,给她请保姆。他没说原谅,但我知道他不恨了。恨太累,他累了五年,够了。
那三百万的拆迁款,大姑姐拿着换了房子,如今房子贬值,钱也亏了。我们没拿一分,却落了个心安。公公走的时候,志远守在床边。大姑姐在省城,没赶上。
婆婆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孝顺,儿媳也孝顺。”别人问起大姑姐,她就不吭声了。不是不疼她,是疼了半辈子,疼出个白眼狼。这话她没说,但她心里清楚。
前几天丈夫喝多了,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林晓,那年你回老家照顾我爸,谢谢你。”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谢谢。我端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他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撑了这么多年,快撑不住了。现在有人替他撑了,他不用一个人扛了。
窗外月亮很圆。我想起那年拆迁款到账,婆婆说“你插什么嘴”,丈夫在阳台上坐了一夜。那夜也有月亮,冷冷清清。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不是那个人了。他不再一个人扛着,我陪着他。大姑姐偶尔打电话来,说想回家住几天。婆婆说住不下,你去住宾馆吧。大姑姐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那三百万换来的大房子,她住着,婆婆不去。婆婆说,那房子不是她的家,她家在这,在老房子旁边,在儿子身边。
婆婆的存折我帮她收着,密码改了,改成了丈夫的生日。她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她。她问过一次,我说存定期了,她说哦,没再问。那二十万还在丈夫卡上,我们没动。也许有一天婆婆需要我们拿出来,也许不需要。不重要了。那些钱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惦记。我们惦记的是一个家,一个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
婆婆现在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会发语音了。每天早上发一条过来:“吃饭了没?”丈夫回两个字:“吃了。”她又发:“天冷了多穿点。”他回:“嗯。”两条语音,一来一回,像小时候他上学,她在门口喊“路上小心”。他走远了,她还在喊。现在她老了,他走再远,她喊不动了。她就发语音。他听见了,回两个字。够了。
如果你是那个丈夫,你会原谅父母吗?你会回去照顾生病的父亲吗?
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真心话。那三百万买不来亲情,偏心毁不了一个家。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回头,这个家就散不了。丈夫回头那天,公公还没走。他喊了一声“爸”,公公听见了。他等到了,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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