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庄的人都知道,老赵家有个心病。
心病不是病,是儿媳妇桂花进门整整十年,肚子没动静。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嚼舌根的不少。有的说桂花不能生,有的说是不是赵家那小子有问题,更有刻薄的说,这是老赵家上辈子缺了德,活该断后。
桂花是个好媳妇。进门十年,洗衣做饭喂猪种地,从没跟公婆红过脸。每年清明、七月半、过年,三牲祭祖一样不少,香火不断。可就是这香火,续不上。
赵家老两口急啊。头几年还宽慰自己,说年轻人不急。第五年上,赵老婆子坐不住了,领着桂花跑了七八个医院,县里的、市里的、甚至省城的中医,检查做了一摞,药吃了一筐。结果是两口子都没啥大毛病,医生说就是“原因不明的不孕症”。赵老婆子不懂啥叫原因不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肯定是哪路神仙没拜到。
公公赵德厚倒是不怎么吭声。他是个闷葫芦,一辈子种地,农闲时爱下个网、钓个鱼,偶尔弄点野味回来打牙祭。桂花进门这些年,他没给过儿媳妇脸色看,但也谈不上多亲近。逢年过节别人问起孙子的事,他就摆摆手:“缘法没到,急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可眼瞅着同辈的老哥们一个个抱上了孙子,赵德厚心里那根刺,扎得一年比一年深。
事情出在那年秋天。
村里来了个道士。不是那种穿道袍拿桃木剑骗钱的假把式,是一个须发花白、背着竹篓、走路带风的老道。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支了个摊儿,不卖符不算命,只做一件事——给人看“因果”。说的是不收钱,但得管一顿素饭。
村主任先去找他看了一回,出来以后脸色煞白,连夜给老母亲磕了三个头。这事一传开,整个李家庄都炸了锅。排队的人从老槐树排到了打谷场。
赵老婆子也想去,赵德厚不让:“一个野道士,你也信?”可他拦不住。第二天一大早,赵老婆子就拽着桂花去排队了。赵德厚嘴上说不去,扛着锄头下地,走着走着,脚底下就拐到了村口。
他到的时候,正好轮上桂花。
老道没让桂花说话,先盯着她看了几息,又让她伸出舌头,然后问了生辰八字,掐着指头算了一阵。末了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命里不缺子嗣。生不了,根子在公爹身上。”
赵老婆子当场就变了脸色。旁边排队的人窃窃私语。赵德厚站在人群后面,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正要上前理论,老道忽然抬起眼,穿过人群,直直地看着他。
“你就是她公爹?”
赵德厚硬着头皮说:“是。”
老道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在他嘴角边。赵德厚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以为沾了什么东西。老道没多解释,只问了三个问题:“你年轻时是不是爱吃野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逮着什么吃什么?去年冬天,你是不是在南山溪沟里套了只白毛的?”
赵德厚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冬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雪大,他在南山溪沟边设了铁丝套子,想套只兔子过年。第三天去收,套子里没有兔子,却套着一只他从没见过的活物——通体白毛,比猫大些,眼睛是琥珀色的,被套住一条腿,血淋淋地蹲在雪地里冲他呲牙。他以为是白貉或者什么稀罕兽,看着皮毛不错,一棍子打晕,拿回家剥皮炖了。肉不多,但炖出来那个香,他一个人喝了一整锅汤。
“有这回事。”赵德厚承认了。
老道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闷雷砸在场每个人耳朵里:“你吃的那东西,叫食孕兽。山里头百十年才长成一个。它专寄山中灵气,凡是被它走过的人家,子嗣不绝。可你倒好,把它炖了。孩子都被你吃没了。”
满场死寂。
赵德厚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你……你胡说八道。”
老道没再说话,收拾了竹篓,起身就走。走到村口岔路上,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想续香火,先还命债。清明之前,去南山你下套的地方,立个小庙,供素斋一百天。”
人影消失在林子里。
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更多的是看热闹。赵德厚好几天没出门,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任凭赵老婆子在窗外骂也好哭也好,就是不开门。
桂花倒是一直没说话。她照常做饭、洗衣、下地,见了公爹还是喊一声“爸”。可赵德厚发现,桂花喊他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怨,不是恨,倒像是——怜悯。
这种怜悯让他受不了。
他开始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去年冬天那只白毛兽蹲在雪地里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血滴在白毛上,红得扎眼。他想起炖肉那天,赵老婆子说腥气不肯喝,桂花端着碗闻了一下也说喝不惯,就他一个人,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他摸黑爬起来,翻出老黄历看了看日子。
离清明还有四十一天。
第二天天不亮,赵德厚揣着锤子和凿子上山了。南山溪沟边的那棵老松树下,他蹲了半天,用石头垒了个半人高的小龛,又跑了二十里路去镇上买了香炉和素油。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在石头龛前点上三炷香,供一碗白饭一碟青菜,跪在那儿念他自己编的几句忏悔话。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头几天还好,第七天开始下雨,他打着伞跪,伞被风刮跑了,他就淋着。赵老婆子心疼得直哭,拉他回来他不回,骂他他也不理。桂花给公爹送了三天饭,第四天开始,她也在石头龛前跪下了,不说话,就跟着公爹一起跪。
第四十一天,清明。
那天早上雾很大,赵德厚和桂花跪在石头龛前,香烧到一半的时候,赵德厚忽然看见那个石头缝里长出了一棵草。不是普通的草,叶子翠绿翠绿,中间开着一朵小米粒大的白花。他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植物。
桂花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那棵草周围的石头拨开,浇了点水。
一百天素斋供满那天,赵德厚下山的时候腿一软,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送到县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那天,桂花在病房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眼眶红红的。
赵德厚识字不多,但化验单上那两个字他认得——阳性。
他愣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跟个孩子似的趴在病床上嚎啕大哭。赵老婆子在旁边又哭又笑,一边骂他死老头子就知道瞎折腾,一边抹眼泪。
桂花站在门口,弯下腰,轻轻给公爹磕了个头。
那年冬天,桂花生下一个女孩。赵德厚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安安”,说世上的缘分,一个安字最难得。孩子满月的时候,他带着一家老小又上了趟山。石头龛还在,那棵开白花的草已经长成了一小丛,细碎的白花开了一片。
赵德厚在龛前供了一碗红糖鸡蛋,蹲下来,对着石头缝里那丛白花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风把它吹散了。
后来有人问他说的啥,他死活不承认说过话。只有桂花说,她听见了,公爹说的是——
“谢谢你还我一条命。”
至于那个老道士后来去了哪,没人知道。有人说在别的村子见过他,有人说他就是山里修行的真神仙,也有人说那不过是路过的游方道人凑巧碰上的因果。
赵德厚信最后一种说法。
不偏不倚,偏偏是那只白毛兽,偏偏是他下的套,偏偏是老道经过李家庄。这世上哪有什么巧,全是欠下的。欠了就得还,早还晚还,都得还。
他把那副铁套子从南山找了回来,熔了,打成一把锄头。从此再没动过山里的一草一木,连只蚂蚁都绕着走。
有人笑他迷信,他不恼,只说:“你信啥都好,但不欠命的滋味,你尝过没有?”
没人接这话。
但自打那以后,李家庄再没人见过谁上山下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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