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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又喝得酩酊大醉。
我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直冲脑门。
饭桌上,我爹脸朝下埋在胳膊里,鼾声如雷。
刘伯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散酒。我妈端着一碟花生米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吃了吗?”她问。
我没吭声,默默地把帆布工具包挂在门后。今天厂里抢修机器,我一直忙到九点才回家,浑身都是机油味。
刘伯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用筷子敲了敲盘沿:“卫东,陪大伯喝一盅。”
我摇摇头,说:“累了。”说完,我径直走进了里间。
这间屋子原本是我的。自从我八岁那年刘伯住进来,我就被挪到了隔出来的小间里。那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木床,一个旧木箱当桌子,连个窗户都没有。
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刘伯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爹醒了,唯唯诺诺地应着,又喝上了。我妈在一旁劝:“老刘,别喝了,德厚明天还得上班呢。”
“再喝一口,就一口。”刘伯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闭上眼睛,这样的日子,从我八岁那年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四年了。
十四年里,刘伯一直住在我家最好的那间卧室里,睡着我爹妈结婚时打的那张大木床,用着我妈陪嫁的那条太平洋牌床单。
而我爹,只能睡在外屋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竹躺椅上,夏天热得浑身痱子,冬天冻得直咳嗽。
我妈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刘伯。早上给他端洗脸水,牙刷上挤好牙膏;吃饭时,第一碗饭必定盛给他,肉也挑出来夹到他碗里。
他的衣服永远洗得最干净,叠得最整齐;每年过年,还给他做新衣裳,而我爹只能穿旧的,我则穿我爹改小的。
我从小就想不通,刘伯明明不是我家亲戚,他只是我爹的一个拜把子兄弟,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有什么本事,凭什么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他住进我家那天,我爹对我说:“以后这就是你刘大伯,比亲大伯还亲,你要孝顺他。”
我当时不懂,后来也不懂,更不想懂。
厂里同事张福顺有一次来我家借扳手,看见刘伯跷着二郎腿坐在堂屋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我妈蹲在地上给他擦皮鞋。
张福顺后来悄悄问我:“那老头是你家什么人?”
我说是我爹的拜把子兄弟。
张福顺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我至今都记得。
打那以后,我再没让同事来过我家。
刘伯来的那年,我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见屋里多了个陌生男人。
他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脸上还有一道从额头划到耳根的疤。他坐在我家唯一的那把藤椅上,我爹站在旁边,弓着腰给他点烟。
我爹笑呵呵地说:“卫东,过来,叫刘大伯。”
我怯怯地叫了一声。刘伯喷了口烟,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这孩子瘦。”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表情复杂,我看不太懂。她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炉烟熏的。
当天晚上,我爹就开始搬东西。那年我家住的是煤矿家属区分的两间平房,带一个小厨房。原来我爹妈睡里屋,我睡外屋小床上。
刘伯来了,我爹把里屋腾出来,搬出了我妈的梳妆台和那口樟木箱子。
他从厂里扛回一张旧竹床,搁在外屋墙角,铺上褥子,那就是他的铺了。
我妈把里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床单和新枕巾。刘伯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旅行袋进去,就此住了下来。
那晚我躺在小床上,听见我爹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竹片吱呀吱呀响了一夜。
起初我以为刘伯只是住几天就走。可过了一个月,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半年,他的旅行袋还是塞在床底下,落了一层灰。
过年的时候,我爹还给他买了新棉鞋新棉袄,我妈给他织了件枣红色的毛衣。
他换上新衣裳,坐在上座吃年夜饭,我爹给他倒酒,他喝得满面红光。
我问过我爹:“刘伯什么时候走?”
我爹脸一沉:“走?走哪里去?这就是他家!”
我不敢再问。
刘伯没什么正经营生,他偶尔去矿上转转,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几块钱,也不上交,自己买烟买酒。
有时候,他连着几天不出门,就坐在屋里听收音机。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是我爹结婚时买的,刘伯来了以后,就搬进了里屋。
我妈从不说什么,她把烟给刘伯买好,酒也备好。
散酒一块二一斤,她每个月要称五斤回来。我爹的工资是一个月四十七块五,要供着四个人的日子,紧巴巴的。
有一回,我实在看不下去,趁刘伯出门的工夫,把他的酒瓶子藏了起来。他回来找不到酒,黑着脸摔了一个搪瓷缸子。
我妈慌张地说我爹拿去换醋了,马上就去打酒回来。她真的小跑着去了供销社,打回满满一瓶。
刘伯喝着酒,脸色缓和了。我爹回来知道这事,狠狠瞪了我一眼,晚上把我叫到院子里,压着声音说:“不许再惹你刘大伯生气!”
月光下,我爹的眼神我从没见过,像是打了我一巴掌。
上初中那年,我在学校里跟人打了一架。
隔壁班的王军军指着我的鼻子说:“李卫东家养了个野爹,他妈给他洗脚倒尿盆!”
我扑上去就打。那场架打得很凶,我的嘴唇破了,王军军的鼻子出了血。两个人都被拎到了教导处。
我爹被叫来了。他穿着满是煤灰的工作服,站在办公室里听教导主任训了半天。出来后,他没有骂我,只是闷头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看他后背的工服被汗浸透,洇出一大片深色。
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别人说啥,不要听。”
进了屋,刘伯正坐在桌边等我妈端饭。他看见我嘴上的伤,放下手里的筷子:“跟人打架了?”
我没说话。
“打赢了没?”
我愣了一下:“赢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饭碗继续吃。
我爹在一旁赔笑:“孩子不懂事,让哥费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听见刘伯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我妈起来给他倒水,又轻声问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刘伯说不碍事。我爸在竹床上翻了个身,没出声。
我忽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刘伯死了,我家的日子会不会好起来?
这个念头让我吓得一激灵,赶紧蒙上被子。
但念头一旦长出来,就再也拔不干净。
上了高中,我开始有意躲着刘伯。放学回来如果看见他坐在堂屋,我就直接钻进小间。吃饭时,我埋头扒饭,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
我妈让我给刘伯添饭,我就把碗接过来盛好,搁在他面前,一个字不说。
刘伯大概感觉到了。有一回,他叫住我:“卫东,你是不是嫌我?”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在闪烁,但我没细想。他转开头,慢慢地说:“嫌也没事。”
那年夏天特别热,刘伯中过一次暑,在屋里躺了三天。我妈请了假在家照看他,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熬绿豆汤一勺一勺喂他。
我爹天不亮就去排队买西瓜,回来用井水镇凉了,切好端到刘伯床头。
我看在眼里,心里又堵又闷,说不上来的难受。
高中毕业,我没能考上大学,便顶替父亲进了平川煤矿,成了一名机电维修工。下井的第一天,我才真切体会到父亲这些年的艰辛。
巷道里昏暗又憋闷,空气中满是呛人的煤尘,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生疼。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一个踉跄,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就在这时,一位眼疾手快的老工人猛地拽住我,咧嘴嘿嘿一笑:“李德厚的儿子?你爹当年被砸那回,要不是刘建国,你今天可就见不着你爹喽。”
我一下子愣住了,赶忙追问:“你说什么?”
老工人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那都是过去的老事儿了,提它干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刘伯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喝酒。父亲还没下班,母亲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弥漫,呛得刘伯咳嗽了两声。
母亲赶紧跑过去把窗户推开,让新鲜空气透进来。
我走到桌边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刘伯,问道:“刘伯,你跟我爹当年在矿上,是不是出过事?”
刘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我,他额头上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谁跟你说的?”他皱着眉头问。
“矿上的人。”我如实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喝了口酒,没再说话。
这时,母亲端着菜出来了,刚好听到我们的对话。她把菜盘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说:“卫东,别瞎打听,赶紧吃饭。”
“我怎么就不能打听?”我一下子来了气,“这个家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刘伯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径直走进了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母亲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父亲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浑身沾满煤灰,一进门就先往里屋看了一眼,见门关着,便转头问母亲:“哥吃了吗?”
母亲说吃了。
父亲这才走到外面的水龙头前,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坐在桌边吃起了剩饭。
我坐在他对面,强压着心里的怒火,说:“爹,我有话跟你说。”
他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刘伯在咱家住了十四年了。你们养了他十四年,我认。可现在我都二十出头了,该说对象了。人家姑娘来家里一看,我爹睡竹床,家里还住着个外人,这算怎么回事?”
父亲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严肃地说:“卫东,这些话以后不许再提。”
“凭什么不许提?”我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一个外人,凭什么——”
“他不是外人!”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被震得哗啦作响。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告诉你李卫东,这个家里谁都可以走,你刘伯不能走。除非我这口气断了,不然你就给我闭嘴!”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拉住父亲的胳膊。父亲却用力甩开她,指着我大声吼道:“你要是嫌弃,你走。我不拦你。”
我看着父亲,心里凉了半截,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站起来,转身就出了门。
那晚,我在矿区外的河堤上坐了很久。河风呼呼地吹着,带着刺鼻的煤渣子味。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深厚的交情,能让父亲把我放在一个外人后面。
我决定直接找刘伯谈。
周六下午,父亲加班,母亲去了供销社。
屋里只剩下我和刘伯两个人。他正坐在藤椅上听评书,收音机里单田芳那嘶哑的声音,正绘声绘色地说着《隋唐演义》。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面前。
刘伯睁开眼睛,看着我。
“刘伯,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在我家也住了这么多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我能帮的一定帮。但你总得给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变得异常压抑。
刘伯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指节粗大,皮肤黝黑且粗糙。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我,额头上那道疤微微抽动。
“是你爹让你来问的?”他目光锐利地问。
“不是,”我连忙摇头,“是我自己想问。”
他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秦琼卖马,声音激昂高亢。
“我没有地方可去。”刘伯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的家人呢?老家的房子呢?”我急切地追问。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散开,呛得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你爹没跟你说过?”他吐出一口烟,看着我问。
“说什么?”我一脸茫然。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站起身往里屋走去。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等你爹回来,让他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父亲回来以后,我没敢问他。他也没提这件事。
那天晚上,饭桌上格外安静,连平时爱喝酒的父亲都没陪刘伯喝酒,两人只是闷头各自扒饭。
母亲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飘来飘去,欲言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过了几天,我做了一件自认为“聪明”的事。
我把家里的酒全藏了起来。
那天下班回来,我趁刘伯出去散步的工夫,把厨房里存的三瓶散酒、两瓶老白干全拿了出来,用塑料袋包好,塞到了院里的煤堆后面。
刘伯回来找不到酒,先是翻橱柜,又去厨房转了一圈。他站在堂屋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酒呢?”他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母亲慌了神,连忙说:“是不是喝完了忘了?我这就去买。”
“不用买。”刘伯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很坚定。
母亲还是拿起篮子要出门。我拦住她,大声说:“妈,别买了。家里的钱不是用来打酒的。”
刘伯看向我,那目光说不上凶狠,但却很有分量,让我后背一阵发紧,仿佛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卫东,”他叫了我一声,然后就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急得直跺脚,用力推了我一把,埋怨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去敲里屋的门,里面却没有一点回应。父亲下班回来知道了这事,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一个人蹲在煤堆边上,把那几瓶酒翻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煤灰,拿进了屋。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卫东,你大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期待和疑惑。
“明天,明天我跟你说。”父亲又补充了一句。
第二天,父亲却没跟我说。
他上早班,凌晨四点半就走了。
我起来的时候,堂屋里只有母亲,她正坐在那里纳鞋底。我问她父亲呢,她说下井了。我“哦”了一声,洗了把脸就去了厂里。
那天,机器出了大故障,我和张福顺忙得晕头转向,一直修到晚上八点才弄好。张福顺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走,卫东,去喝两盅,放松放松。”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在矿区外头的小馆子里要了一瓶白酒,点了两个凉菜。张福顺爱喝酒,话也多,从车间主任骂到邻居,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我平时不咋喝酒,那天不知怎么了,也跟着他灌了好几盅。
酒下肚,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发辣,头也晕乎乎的。张福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卫东,你家那个大伯,到底是啥人啊?我可听人说了,当年你爹差点死在井下,是那个刘建国救了你爹一条命……”
我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敲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大声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张福顺打着酒嗝,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知道?矿上老一辈都知道。二十年前那次冒顶,你爹被埋在里头,是刘建国用双手把你爹刨出来的,手指头都刨烂了。”
他自己却被掉下来的矸石砸中,受了内伤……后来再也下不了井了。
我手里的酒盅“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呆住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
难怪,难怪。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绵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张福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混沌。
我结了账,脚步踉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裹挟着丝丝凉意,猛一吹,酒劲儿直往脑门上冲。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抬眼望去,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堂屋的门半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我刚要伸手推门,屋里传来的低语声让我瞬间僵住。
那声音虽轻,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进我的耳朵——是刘伯和我妈在说话。
他们大概以为我还没回来,正压低声音交谈。“老刘,卫东那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
“我没怪他。”刘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桂兰,这些年,苦了你和德厚了。”
“你说这些干啥。”我妈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
“我在这个家待了这么多年,吃你们的住你们的。卫东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刘伯说着,轻轻咳了两声,“我这条命,当年要不是德厚拼了命把我从井下拉出来,早就没了。他不欠我的,反倒是我……”
“别说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救了德厚,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份恩情。”
“那个孩子……”刘伯突然话锋一转,“要是他知道……知道那件事,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叫我一声大伯吗?”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后背紧紧贴着墙,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胸膛。什么“那件事”?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
“等卫东回来,我跟他说。”
刘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决绝,“憋了这么多年,也该说开了。我欠你们家的,远远不止是一条命。”
紧接着,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我妈低声说了句什么,可惜我没听清。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大概是我爹下夜班回来了。
我吓得赶紧缩到墙角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二十年前井下那场事故,只是这团乱麻中的一根线头,刘伯嘴里说的“那件事”,又是什么?为什么他说欠的不止是一条命?
那一夜,我就这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屋里的灯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我才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摸回自己的小屋。
躺在床上,酒劲渐渐散去,可浑身的血液却像被点燃了一般,滚烫滚烫的。
这个家,竟然藏着一个我从来都不知道的秘密,而我,明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
脑袋还有些闷痛,像被重锤敲过一般。我坐起身,就听见外头我妈在生炉子的声音,噼里啪啦,格外清晰。
我穿上衣服,走出屋子,刘伯已经坐在堂屋里了,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看见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爹上的是早班,这会儿已经出门了。我妈招呼我吃早饭,我胡乱地啃了半个窝头,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往刘伯身上瞟。
吃完早饭,我妈去河边洗衣裳了,屋里就剩下我和刘伯两个人。
“刘伯。”我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他停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张福顺跟我说,当年在井下,你救了我爹。”我直截了当地说道。
刘伯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我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
“谁都有个年轻的时候,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什么叫不提了?”
我往前凑了凑,急切地说道,“你在我家住了十几年,我怨了你十几年。你不说,我爹也不说,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刘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像被岁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但在最深处,却有一点亮光,宛如煤堆底下没烧尽的炭火,隐隐闪烁。
“你想知道?”
“想!”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沉默了许久,久得让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院子里,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厨房的炉子上,水壶咕嘟嘟地响着,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二十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煤块,“平川矿那次冒顶,你知道多少?”
我摇了摇头。
“那天我跟德厚在一个掌子面干活。他是新工,什么都不懂,我在后头支护。突然,顶板来压了,是我先听见那可怕的响声。”
刘伯顿了顿,眼神有些游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我扯着嗓子喊‘跑’,可还没喊完,顶子就轰然塌了下来。”
说着,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我这才发现,他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些变形,就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扭曲得有些可怕。
德厚被压在了石头下面。我发疯似的用手刨,刨得十根指头都是血,指甲盖都翻了起来,钻心地疼。
可当时我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救出来。后来,我好不容易把他拉出来,刚松了一口气,又一块矸石从顶上掉了下来。
他没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后面发生的事。那块矸石,砸在了他身上。
“后来呢?”我追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后来,我在医院躺了半年。脾脏摘除了,两根肋骨断了,还戳进了肺里。”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出院以后,我干不了重活了,下井更是不可能。矿上给了点钱,可那点钱,根本不够养活自己。”
“所以我爹就把你接到家里来了?”我问道。
刘伯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怨了他十几年,怨他占了我家的主卧,怨他吃我家的饭、喝我家的酒,却从来不知道,他能活下来,是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爹的命啊!
“那我爹为什么不说?”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质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么多年,你看着我怨你、恨你,你就不想解释一句?”
刘伯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双变了形的手上,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你爹不让。”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
“为什么?”我追问道,眼神里满是疑惑。
他依旧没有回答。
我爹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堂屋里,像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等着他。
他进门看见我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洗了洗手,坐在我对面。这时,我妈从厨房出来了,看看我,又看看我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刘哥都跟你说了?”我爹率先打破了沉默。
“说了井下的事。”我回答道,眼睛紧紧盯着他。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手有些发抖,划了两根火柴才把烟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还有呢?”我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还有那件事。什么叫‘欠的不止是一条命’?”
我爹的手指一抖,烟灰簌簌地落在桌面上。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默默地转身进了厨房,轻轻把门带上了。
“你坐下。”我爹说道,声音有些低沉。
我依言坐了下来。我爹又吸了好几口烟,仿佛在给自己鼓足勇气。
“你刘伯救了我的命,这是他给我的第一次救命之恩。后来,”我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欠他的,是另一条命。”
我没听懂他的话,皱了皱眉头。
“你刘伯当年有个对象,”我爹说着,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看我,在矿上的食堂上班,叫秀芝。他们本来打算那年年底就结婚的,日子都定好了。
可那次事故以后,你刘伯在医院躺了半年,秀芝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他,鼓励他。
后来,医生说你刘伯以后干不了重活,也生不了孩子了。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秀芝家里人知道后,不干了,逼着她跟你刘伯分手。你刘伯是个好人,他不想拖累秀芝,就主动把她撵走了,说不要耽误她。
那姑娘哭得死去活来,可最后还是没办法,嫁到了外县。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
我爹把烟掐灭了,双手捂着脸,好半天才放下来。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和自责。
“是我求他下去的。那天本来他休班,是我找他替我顶一个班。”
我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悔恨,“我要是不找他,他就不会出事,他的日子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我妈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着我的心。
“所以你就把他接到家里来?养他一辈子?”我大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不是养!”我爹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是还!我还不了的恩,你妈也还不了,我们全家都得记着,一辈子都不能忘!”
“那你们为啥不告诉我?”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跟我说清楚了,我能不懂吗?”
“你刘伯不让。”我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说你要是知道了,就会觉得欠他的,他不要你背这个包袱。他说他没有孩子,就把你当自己的娃,只盼你好,不图你报答。”
我没说话,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胀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那天晚上,我轻轻推开了里屋的门。
刘伯靠在床头,没开灯。月光像一层银纱,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瘦削的脸上,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苍白。他看见我进来,慢慢坐直了身子。
“刘伯,”我走到他床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我去找秀芝姨。”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多少年了,人家有家有口的,别去打扰她了。”
“可是——”我还想再说什么。
“卫东。”他轻轻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啥?”
我摇了摇头。
“不是替德厚下井。那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后悔。我就是后悔……”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后悔没让你爹告诉你。你说得对,瞒了你这么多年,让你怨恨我,这事我做错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忍住泪水。
“刘伯,我真不怨你。我之前啥都不懂,就是个糊涂蛋。”
他像十四年前初见我时那样,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残缺的手粗糙得如同砂纸,动作却无比轻柔。
“你可不是糊涂蛋,你是个好孩子。”
他声音温和,“你爹命硬,活下来了。我看着他娶了桂兰,生了你,日子越过越红火。我这心里啊,比啥都舒坦。”
话音刚落,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状。我赶忙给他倒水,递水时,瞥见他咳在手帕上的东西带着丝丝血色。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
“没事儿,老毛病了。”他迅速把手帕叠好,塞到枕头底下。
我沉默着,但心里已暗暗拿定主意:这病,必须得治!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他的病治好!
刘伯的病情远比我想象中严重得多。
我带他到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一脸凝重地说:
“这是尘肺加上旧伤引发的肺气肿,拖得太久了,肺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得去省城的大医院,做个手术或许能缓解,但费用可不低。”
我忙问:“得多少钱?”
医生报了个数,那几乎是我两年的工资。
我爹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闷头不语。我妈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满是担忧。
回到家,我翻出存折,那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结婚用的,里面只有一千二百块。我又找出我爹的存折,他攒得更少,才四百多。
这点钱,远远不够。
我爹一咬牙,说:“卖房子!”我妈听了,默默不语。刘伯在里屋听到了,气得摔了个搪瓷缸子。
“谁也不许卖房子!”
他撑着门框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我活到这把年纪,值了。把钱留给卫东娶媳妇,你们要是敢卖房,我现在就走!”
“哥,你说啥呢……”我爹站起身。
“我是认真的。”刘伯看着我爹,眼神平静而坚定。
“德厚,我这辈子欠你的,早就还清了。反倒是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们。你要是再为了我把房子搭进去,我死了都不得安生。”
“大伯。”我开口了,这是我第一次不带姓氏地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是欠我们家的,是你给了我们这个家。”
我声音有些哽咽,“你救了我爹,才有我。这钱不是你花,是我花自己的钱,给我大伯治病。你别拦我。”
刘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转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去了张福顺家,又跑了好几家工友家,能借的都借了个遍。第二天一早,我赶到矿上,找到工会主席老魏,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魏翻出二十年前的事故记录,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矿上不能亏了老工人!”
三天后,老魏给我送来了两千块钱,说是矿上的救助款。
我拿着钱,站在矿上的大门口,望着那两根直冒黑烟的烟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在省城医院,刘伯一住就是二十三天。
他做了手术,摘除了部分坏死的肺叶。术后,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瘦得皮包骨头。但一看到我,他的眼睛里就闪烁着光芒。
我特意请了假,陪了他整整二十三天。
夜里,他疼得睡不着,我就坐在床边,给他念报纸。他听着听着就笑了,说:“卫东啊,你念得还不如收音机里的单田芳呢。”我
说:“那我把收音机拿来。”他又说:“不用,听惯了你的。”
有一天晚上,他精神稍微好了些,忽然跟我聊起我小时候的事。
“你八岁那年,有一次从桌上摔下来,额头磕破了。我抱着你就往卫生所跑,你哭了一路。”
他笑了一下,“桂兰在后面追不上我,还骂我跑得太快呢。”
我隐约记得那个场景,但记不清抱我的人是谁了。
“你比我亲爹还亲。”我嗓子沙哑地说出这句话。
刘伯没说话,他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只残缺的手冰凉冰凉的,却攥得特别紧。
出院那天,我爹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刘伯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走过来,蹲在刘伯面前,轻声叫了一声:“哥。”
刘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家。”
我们三个人坐在回家的火车上。绿皮车咣当咣当地晃了一路,窗外的田野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
刘伯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声很重,但很均匀。
我看着我爹,我爹看着刘伯。我们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刘伯是在第二年开春走的。
他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偷偷喝了一小盅酒。
大夫说过不能喝,他自己倒了一点,被我发现了还嘿嘿直笑,说:“就一小口,别告诉你妈。”
那天早晨,我妈去叫他起床吃饭,怎么叫都没反应。我爹进去一看,他已经走了,身体都凉了。
我们把他葬在了平川矿北面的山坡上。
那里能俯瞰整个矿区,能看见那两根直冒黑烟的烟囱和运煤的小火车。这是他自己挑的地方,有一回散步时跟我爹说的。
葬礼很简单。矿上来了几个人,老魏代表工会鞠了三个躬。张福顺也来了,帮我抬了棺。
我妈哭得站都站不住,被邻居搀扶着。我爹没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站在坟前,久久地一动不动。
直到人都散了,天快黑的时候,我爹才跪下去,额头抵着新垒的泥土,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站在不远处,没过去。我知道,这是他和他哥之间的事,别人帮不了。
那年秋天,我结了婚。媳妇是矿上幼儿园的老师,叫周敏,性子温和,话不多。
头一次带她回家,我指了指堂屋墙上新挂的一张黑白照片,说:“这是大伯。”
她端端正正地鞠了个躬。
婚房布置在我那小间里,我们把墙重新刷了,添了衣柜和梳妆台。那间主卧,我爹说留着别动,逢年过节给刘伯供碗酒。
我妈把里屋收拾得跟刘伯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单还是那条印着太平洋图案的,收音机还放在床头柜上。
有时候她进去擦桌子,一待就是好半天,仿佛刘伯还在里面坐着听评书。
我爹还是睡外屋那张竹躺椅,我劝了多少回他都不肯换。他说:“睡习惯了,换床睡不着。”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堂屋,看见我爹躺在竹躺椅上,睁着眼睛看着里屋那扇关着的门。
我没叫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后来周敏问过我:“大伯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我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他把命给了我家,我家把日子还给了他。”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矿区还是老样子,烟囱依旧冒着黑烟,小火车的汽笛声依旧准时在下午三点响起。
只是每次路过供销社,看见货架上的散酒,我总会想起刘伯端着搪瓷缸子的模样。
他坐在那张藤椅上,收音机里放着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仿佛他还在那里,永远等着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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