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终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出差。
老家的邻居,王叔,今早走了。他儿子王军操持着,上午刚把人安葬。
传话的乡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军子下午也走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军子也走了。他爹入土后,他回到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就那么去了。都没来得及叫人。”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叔今年八十二,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脑梗之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全靠王军一个人伺候。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王军是个例外。
这三年里,我没见王军出去吃过一顿饭,没见他在外面过过一次夜。他在镇上的砖瓦厂打工,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赶回家,给他爹翻身、喂饭、换尿布。晚上下了工又赶回去,做晚饭、擦身子、按摩僵硬的腿。
他的头发就是这三年白透的。
五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几。背驼了,眼窝深陷,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
有年春节我回老家,隔着院墙听见王叔在屋里发脾气,含混地骂着什么,紧接着是碗摔碎的声音。我探头往里看,王军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一声不吭。他捡完了,又去厨房重新盛了一碗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
他看见我在门口,冲我笑了笑,说:“老头子又闹脾气了。没事。”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不是怨,倒像是一种认了命的平静。
王叔走的那天早上,听在场的人说,王军正给他爹擦脸,毛巾刚碰到额头,王叔忽然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特别清亮,然后缓缓闭上了。
王军以为是爹累了,没在意。可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他没有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张罗着去买棺材、联系殡仪馆、请乡亲帮忙。一切都按村里的规矩办,有条不紊,井井有条。帮忙的人说他比谁都镇定。
上午出殡,他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回来以后,他让帮忙的乡亲在院子里吃流水席,自己没吃。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做。
等到下午三点多,有人进门找他商量后事——他爹还有一些遗物要处理,去了才发现,王军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身子微微侧着,歪向右边,像是睡着了。
那个姿势,像极了他爹生前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救护车来了,人早就不行了。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心脏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村里人都说,军子是去给他爹开路去了,怕他爹一个人走那条路孤单。
也有人说,他是把这一世的债还完了,任务完成了,这口气就散了。
我不知道哪个说法更对。
但我总想起那个春节,他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抬起头来冲我笑的那个表情。那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表情。更像是一个把自己全部掏空了的人,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维持那个笑容。
他用三年时间,一天一天地还,一分一秒地还,还到最后一刻。
他爹走了,他也就不用撑着了。
乡亲们帮他把两口棺材并排放在了一起。左边是他爹,右边是他。
有人在那两座新坟前烧纸,纸灰升起来,在风里打着旋,飘得很高很高。
我挂了电话,在出差的城市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了。
我想起王军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老头子又闹脾气了。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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