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9岁,前段时间失去了工作。不是辞职,不是跳槽,是被裁的。HR把我叫到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协议,她说公司战略调整,你这个岗位被优化了。赔偿按N+1算,你签个字。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六年,换来十分钟和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签完以后问她,我什么时候走?她说今天。交接一下,下班前可以离开。电脑已经锁了,门禁卡已经失效了。我的工位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清空了,抽屉里的零食、笔、便利贴,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地上。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帮我收。他们在我签字的那十分钟里,把我在这个公司存在过的痕迹抹掉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阳光很刺眼。门口的保安跟我打招呼,赵工下班了?我说嗯,下班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被人叫“赵工”。以后不会再有人这么叫我了。
纸箱里有一盆绿萝,是入职那年同事送的,养了很多年,从一小盆长成了一大盆,藤蔓垂下来缠在纸箱的边缘。它不知道它的主人失业了,还在努力地绿着,跟很多年前一样。我打了一辆车回家,司机问我到哪个门,我说北门。他说好,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同情、有“这个男人怎么大白天抱着纸箱回家”。我没解释。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大白天抱着纸箱回家,不需要解释了。
回到家老婆还没下班,孩子还没放学。我把纸箱放在客厅地上,绿萝的藤蔓从纸箱里垂下来,拖在地板上。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今天不是周末,今天是周三,周三下午不用开周会。不用回复客户消息,不用听领导画饼。我什么都不用做了。我失业了。
晚上老婆回来,看到地上的纸箱和绿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先吃饭吧。饭桌上孩子问我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爸爸今天休假。孩子说那你明天还休假吗?我说休。他说明天周末了我也不上学,你带我去动物园吧。我说好。老婆在旁边没说话,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那几天我没告诉她我失业了,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担心。她比我小两岁,在公司当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马上年底了,她正在冲绩效,不能让她分心。我想自己先把工作找到,等有了眉目再告诉她。这样她就不用经历从担心到放心的那个过程,不用担心了,直接放心就行。
我投了很多简历,每天打开招聘软件,那些职位推荐像瀑布一样涌过来,我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投。已读不回是常态。偶尔有回复的,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在职吗”“你期望薪资是多少”“你这个年龄我们公司可能需要考虑一下”。那条消息我看完以后没有回复,年龄成了我的短板。公司可以找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我的工作,工资只要我的三分之一,听话、能加班、没有家庭负担。我拿什么跟别人比?经验?二十年的经验在这个行业不值钱,技术更新换代太快了,你二十年前学的那些东西现在早就不用了。你今天跟一个年轻人说你用过软盘,他大概会反问你一句什么是软盘。
我不知道原来我的经验已经过期了。
面试过几次,有一家公司在开发区,离家很远。面试我的是一个比我年轻很多的人。他说你的简历我看过了,经验很丰富,但我们的技术栈跟你之前用的不太一样。你能接受降薪吗?能接受从基层做起吗?能接受加班吗?我说能。他说好,有消息通知你。我从那栋写字楼里走出来,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公司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叶脉很清晰,像一个人掌心的纹路。不知道这棵树在这家公司门口站了多少年,每年秋天都落叶,每年春天都发芽。它不需要面试,不需要投简历,不需要担心年龄大了被人嫌弃。它只需要站在那里,该黄的时候黄,该落的时候落。
人不如树。
失业一个多月以后,我妈住院了。
我妈今年七十多了,一直一个人在老家。她说她没事,不用我们管。这次是邻居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妈晕倒在菜市场了,送到医院了。我来不及多想,买了票就回了老家。她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我走进病房她睁开眼看到是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别回来吗?”我说我休假。她说你工作那么忙,休什么假?我说工作不忙,公司最近不忙。
我没有告诉我妈我失业了。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她儿子在大城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她跟邻居聊天的时候会说“我儿子在省城搞技术的”,她不懂什么是技术,但她觉得这个词很厉害。我不能把这个“厉害”从她手里夺走,那是她的命根子。
我在医院陪了几天,她的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去楼梯间抽烟,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点烟的时候打火机“咔嗒”一声,灯亮了。我吐出一口烟,灯灭了。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想了很多事。想我这些年,大学毕业后就进了那家公司,跳过一次槽,从初级工程师做到了高级工程师。工资涨了很多,头发掉了不少,肚子也大了。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偶尔加班。孩子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老婆生日有好几次忘了。我以为我在为这个家奋斗,其实我只是在上班。上班跟奋斗是两回事,上班是出卖时间换钱,奋斗是用自己的方式创造价值。我一直在出卖时间,从来没有创造过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当公司不需要我的时间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真正的退路,不是打工,也不是开店。打工随时可能被裁,开店没有经验大概率会赔。你不知道那些开店成功的人背后有多少开店失败的人。他们不会发朋友圈,不会告诉你他们赔了多少钱,他们只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换一个地方重新打工。把多年的积蓄还完,等待下一个轮回。
那什么才是退路?
我在医院陪我妈妈的那几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女工,三班倒,累了一身病。退休以后她以为自己可以享福了,没过几年老伴走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她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不习惯电梯,不习惯隔壁不知道住的是谁。她说人这一辈子,到最后靠的不是钱。我在旁边听着她把一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她说靠的是身体。
她没有说她靠的是我,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怕给我添负担,怕我觉得她老了没用了,怕我嫌弃她。她把所有的不适都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变成结石。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我妈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几十年前她在纺织厂三班倒,就是为了让我能上大学。她把她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给了工厂,把工厂给的工资都给了我,把我给她的回报都存在那张存折上,舍不得花。
她说等我以后需要用了再花,她不知道我失业了,不需要用了。不知道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需要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在大城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这就够了。
我今年三十九岁。离四十就差那么一步,前几年还觉得自己年轻,能熬夜,能拼,能在酒桌上跟年轻人推杯换盏。体检报告上的指标一个一个地亮红灯,脂肪肝、高血压、颈椎病。医生说你不能再熬夜了,不能再久坐了。我说工作需要。医生问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我没回答。现在不需要回答了,公司替我回答了。工作不重要,命比较重要。在你健康的时候你会觉得工作比命重要,等你没有工作了你才会发现命才是你唯一的退路。
失业这段时间我没跟任何老同事联系,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他们在朋友圈里晒加班、晒项目、晒新买的房子、新提的车。我晒什么?晒我每天在阳台晒太阳?晒我学会了做红烧肉?晒我去公园看老头下棋?那些跟我同龄的还在职场厮杀的人大概无法理解我的状态。他们觉得一个男人三十九岁不工作、天天在家待着,一定是有问题。这个社会对不工作的中年男人没有宽容。你不工作就是不负责,就是不上进,就是对不起老婆孩子。没有人问你经历了什么,没有人在乎你为什么失业,他们只看到你在家待着结论就出来了——你不行。
我老婆什么也没说,她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她没有抱怨过我没有收入,没有催我出去找工作,没有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她只是把家里的开销压缩了,以前每周去一次超市现在两周去一次,以前经常买的车厘子不买了,孩子的兴趣班也停了一个。她跟我妈一样,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她不说是怕伤我自尊。
自尊?一个三十九岁失业的男人,还有什么自尊?那点可怜的自尊就像养老院墙上的那层旧漆,你想保留它,但它已经在岁月侵蚀下成片剥落了,轻轻一碰就掉。不是它不坚固,是底下的那面墙早就裂了。
前几天孩子问我,爸爸你现在不用上班吗?我说爸爸在休假。他说你怎么休这么久?你被开除了吗?我说没有。他问我那你在家干嘛?我说爸爸在想一些事情,在想以后做什么。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哦”了一声,去玩乐高了。
他不知道他的爸爸正在经历人生中最迷茫的一段时期,不知道他的爸爸有可能再也找不到工作了。他只知道他的爸爸最近总是在家,可以陪他玩乐高,可以接送他上学,可以参加他学校的家长会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第一次牵着他的手过马路。他望着我,说爸爸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接我?我说尽量。他没听懂“尽量”是什么意思,他说尽量就是可以。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了他那些小小的愿景里,拽不动也要拽。风雨无阻,固执又笨拙。我被他拽了几步路,眼眶湿了。
我的退路不是打工,不是开店,是那个在我失业以后没有抱怨过的老婆,是那个需要我接送的孩子,是那个躺在医院里还以为我在上班的妈妈。他们不需要我功成名就,不需要我年薪百万,他们只需要我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今年三十九岁。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学新东西,可以找新方向,可以重新开始。我还来得及成为他们想让我成为的那个人——一个健康的、快乐的、能陪在他们身边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比什么都值钱。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藤蔓从纸箱里垂下来,拖在地板上。它活了很多年,不需要换工作,不需要投简历,不会被裁。它只需要阳光和水。我给它浇了一杯水,水从花盆底下的孔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像时光在走。我蹲下来把那滩水擦干,水滴在指尖散开了。
绿萝的叶子在阳光里颤了颤,像在回应什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