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长：以崇敬的心情来纪念顾伯伯

顾颉刚先生（1893-1980），江苏苏州人。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古史辨学派创始人，现代历史地理学和民俗学的开拓者、奠基人。

钱伟长先生（1912-2010），江苏无锡人。中国现代著名物理学、力学、应用数学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上海大学，第九届全国政协副主席。
今天是顾颉刚先生的生日，我们转载钱伟长院士在顾颉刚先生诞生一百周年学术讨论会的发言，以资纪念。

以崇敬的心情来纪念顾伯伯

文 | 顾颉刚

也许大家很不理解：我这个搞科学工作的人怎么到这个会议上来了?其实我与顾先生的关系是很深的，今天我之所以能从事科学工作，顾先生是帮了很大忙的。

我小时是个乡下孩子，家里很穷，又值军阀混战，学校三天两头关门，我进不到一个像样的小学，全靠我父亲、叔父在家里辅导我念书，他们是穷教师，都没有上过大学，是自学成才的，按照那时的习惯，自学就是看《四书》、《五经》。

青年时期的钱伟长

钱伟长的四叔钱穆

我16岁时进入苏高中，是苏高中的头一班学生。那时我父亲已逝，叔父钱穆是该校首席国文教员，他到校任职时将我带去读书；他们兄弟四人只有我一个男孩，想培养我，但无钱，只能让我跟着他上学。我因家境不好，自小多病，身材矮小，叔父让我住在他宿舍里，以便照顾。

我上学后大约过两个月光景，叔父请顾先生来校演讲，他讲的题目我至今还记得，叫做“大禹是人还是神”。我从小熟读《四书》《五经》很多书都能背诵，一切相信书中所说，而从未想过书里会有值得怀疑的问题。

顾先生这次讲演的中心思想是说对古书要抱怀疑态度，书里的许多古史是后人出于各种目的造成的，不要全都相信。我听后很惊讶，这些话对于我这个背书出身的简直是当头一棒，使我知道对书要从多方面去理解。顾先生讲毕到我叔父屋里，见到我，他对小孩子非常慈爱、诚恳，问我是何人，为何住在这里，我回答后，他说：

你应从小培养自立，尽早脱离家庭，到同学之中去。

我当时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以前从未有人对我这样说过；我总生病，从来未离开过大人，也不敢到同学宿舍去，怕受大孩子欺负。第二年叔父应顾先生之请离校到北平就职，我住到同学宿舍里，身体果然逐渐好起来。现在独生子女多，不少成了“小皇帝”，上学还要人接送，对于这种风气，想想顾先生当年的看法，不仅使人感慨。

1924年9月北京大学国学季刊编委会同人合影。左起：徐炳昶、沈兼士、马衡、胡适、顾颉刚、朱希祖、陈垣

以后顾先生多次来校讲演，那时我课余有兴趣搞古代史，和顾先生谈起，他建议我写文章，帮我定下题目《春秋年代日蚀考》,告我可去图书馆查阅哪些资料，我写好后由他介绍发表在江苏省某刊，这是我第一次发表的文章。后来我又写了《武王伐纣的年代》等文。

叔父所作《刘向歆父子年谱》一文与顾先生的观点针锋相对，常言说天下无人不护短，可是顾先生不护自己的短，将此文发表在自己主编的《燕京学报》上。叔父到燕京大学后，一次司徒雷登邀宴，席间征求对学校意见，叔父建议将校中楼名由英文改为中文，被司徒雷登采纳。顾先生称赞叔父意见提得好。叔父是个“国粹派”,总不能习惯燕大的洋气，于是顾先生又推荐他去北大。

顾颉刚先生在《禹贡》编辑部

1931年9月17日我考入清华大学，当时叔父不在北平，我就去找顾先生（他住在朗润园17号）。我考试成绩最好的是历史和国文，历史试题是陈寅恪先生出的，考《二十四史》中各史的作者、卷数等，我平时把此书背得很熟，所以考了满分；国文也是满分。而物理和数学考得最不好，物理才18分，数学也一塌糊涂，因为以前没有好好学过。我对顾先生说想学历史，尤其是古代史，他很赞同。

本来是20日选课，不料“九一八”事变发生，东北三省失掉，使我一夜之间改变了想法，我认为要救国必须学科学，而清华物理系是有名的，非常难进，很多人想去，于是我想学物理。待叔父回来后，我同他商议此事，他不同意，他说，我家一贯搞历史，我看你还是学历史好。我见自己不能说服他，知道他平时很听顾先生的意见，就钻了这个空子，与他一同去找顾先生。正如我所料，那晚，顾先生听了我的想法满口赞成，他对我叔父说：

我们国家首先要站起来；站不起来受人欺，就是科学落后。青年人有志向学科学，我们应该支持。

叔父就让步了。然而还有一关更难过，物理系主任吴有训坚决不答应，说我物理才考18分；历史系主任陈寅恪却到处在打听我这个历史考满分的学生为何不来报到。陈先生那里由我叔父去商量，吴先生那里据说顾先生去谈通了，他对吴先生说：

一个青年有选择志向的权利，他愿意为国家、民族学科学；他有困难，但他愿意学，坚持要学，他就能克服困难。他的条件自己清楚，比别人学得晚，是很吃亏的。但他有坚定的志向，我们对年轻人的志向只能引导，不能堵。

我也一天到晚找吴先生，一周下来，吴先生同意让我试读一年，一年后数理化成绩能达到70分，方可转为正式生。果然一年后我达到了这个要求，而且一直学到现在。

顾先生是忠厚、正派、开明的长者，他工作认真，一生写文章很多，坚持记日记，这很不容易。

顾颉刚先生

我一生中有两个转折：第一，对书籍由背诵转为要理解，不要全信，要用怀疑的眼光看待；第二，专业由历史转为物理。这都是和顾先生的帮助分不开。做科学工作不能靠背书、背公式，我受他怀疑精神的启发，所以能在几十年的科研工作中不断提出问题，提出新题目。他的《古史辨》、《禹贡》半月刊，我经常翻阅，感到受益不浅。他后来校点的《资治通鉴》《二十四史》，我也都买来阅读。刚才费先生所说中华民族的问题，我的看法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是多民族的融合体；融合就不是大汉族主义，是一种宽容的文化，不宽容就不可能融合。

顾先生对我的帮助不止于此。抗战期间我出国留学，走之前妻子已怀孕，孩子出生后，家中生活无着，当时妻子想找工作是很困难的。顾先生到成都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任所长，召我叔父前往，并且连我妻子一齐带去，解决了他们的生活问题。顾先生很喜爱小孩，孩子们也喜爱他，称呼他“顾爷爷”。

当时我按照苏州的习惯称呼顾先生为“顾伯伯”。现在，我以崇敬的心情来纪念顾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