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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那只青瓷酒杯,指尖冻得发麻。
父亲的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磨着我的耳骨:
“太傅大人肯娶你是云家造化,你兄长前程都系在这桩婚事上。”
“所以我就该嫁给那个年过半百、死了三任正妻的老男人?”
我把酒杯搁在案几上,响声惊动了檐下打盹的雀儿。
父亲拂袖起身,窗格子漏进的光割裂他半张脸:
“云知意,你今年十九了。城南李家的庶女十六便许了工部侍郎做续弦,城北王家的嫡女因拒婚,如今在庵里青灯古佛。你以为自己还能挑拣?”
我垂眼看着裙摆上绣的缠枝莲,丝线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泽。
母亲去得早,这宅子里再没人会软着声唤我“阿意”。
兄长云知勉上月刚捐了个从六品的虚衔,父亲在光禄寺的位置坐了十二年没动,云家这棵老树,内里早被虫蛀空了。
“三日。”
父亲跨出门槛前,背对着我说:
“三日后太傅府便来纳采。你若再闹,祠堂的戒尺还认得云家女儿。”
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展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痕,渗着血丝。
窗外的海棠开得没心没肺,粉堆雪砌地压了一树——像极了我那早夭的姐姐出嫁时的轿帷。
她也是十九岁,嫁的是盐运司的鳏夫,第二年冬天就病死了,送回娘家时只剩一口薄棺。
婢女青禾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我脸色,声儿都颤:
“小姐……”
“替我办件事。”
我打断她,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
“去城南‘流芳阁’,找个干净俊俏的郎君。不必弹唱精妙,无需文采斐然,只要样貌生得好,肯签活契跟我回府。”
青禾“扑通”跪下了,眼圈倏地红了:
“小姐!那是、那是小倌馆子!您这是要自毁——”
“名声?”
我竟笑出声,扶着妆台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嫁个老男人做续弦,三年后无声无息病死在宅院里,那才叫好名声么?”
锦囊被强塞进她手里。
我转身看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蚕食着海棠的花影。
“告诉阁主,我要个能带得出去的。银钱不是问题,但契约要写明——他只是暂居云府,期满自可离去,不涉婚嫁,不累声名。”
青禾的抽泣声细细的,像秋虫。
我闭上眼,想起上月及笄宴上见过的太傅大人。
六十岁的老人,朝服穿得空荡荡的,入席时需两名小厮搀扶。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估量库房里新添的一件玉器,冰凉,带着审视的黏腻。
那晚我做了梦,梦见自己穿了一身血红嫁衣,坐在不见光的屋子里。
窗外永远是天黑,只有个老仆每日从门缝推进一碗药,苦气渗进木头的纹理里。
惊醒时枕衾俱湿。
两日后,青禾领回一个少年。
那是春末的午后,日光透过花厅的茜纱窗,滤成一片朦胧的琥珀色。
他就站在那片光里,穿着半旧的月白直裰,身形清瘦得像初春的柳条。
我原以为流芳阁出来的人,总该带着几分风尘里浸出来的媚气,可他没有。
他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两弧浅影,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得干净整齐。
“叫什么名字?”
我坐在紫檀圈椅上,尽量让声音平稳。
“回小姐的话,叫江砚。”
他声线清冽,像山涧流过石子的水。
“读过书?”
“识得几个字。”
我示意青禾呈上契约。
他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没有迟疑,提笔在末尾签了名。
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笔画间却隐有筋骨。
“你不问为何带你回来?”
他搁下笔,抬眼看了我一瞬。
那双眼生得极好,瞳仁是清透的鸦黑色,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
“小姐自有小姐的道理。”
他说。
我忽然有些狼狈,像藏在暗处的心思被光扫过一角。
挥手让青禾带他去安置,临出花厅前,他又停步,回身作了一揖。
“江砚既签了契约,这段日子便是小姐的人。行事分寸,自有考量,请小姐安心。”
这话说得巧妙。
我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契约,纸页在指间簌簌地响。
消息传得比风快。
次日清晨,父亲踹开我院门时,我正对着铜镜梳发。
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你从那种地方带回个男人?”
“是。”
我放下桃木梳,转身直视他暴怒的脸:
“女儿想通了,与其嫁去太傅府守活寡,不如在家养个可心人。横竖名声坏了,太傅大人也不会再要。”
他扬手要掴下来。
我没躲,只抬高了声:
“父亲这一巴掌下来,女儿脸上留了印子,三日后太傅府的人来相看,您猜他们会怎么想?”
手掌僵在半空。
父亲的脸从赤红转为铁青,又从铁青涨成紫红。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云知意,你自找的。从今日起,你院里一切用度减半,那个下贱东西若敢踏出院门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他拂袖而去,撞得门扇哐当作响。
我坐回镜前,慢慢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
镜中的人眼睛亮得骇人,唇角却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江砚被安置在西厢的耳房。
那屋子原是堆杂物的,朝北,常年不见日光,有一股陈年的霉湿气。
青禾抱了被褥去收拾时,眼睛又红了,说小姐何苦作践自己,也作践人家清清白白的郎君。
清清白白?
我倚在廊下看天井上四方的灰白天空。
流芳阁里哪有什么清清白白。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
午后,我去了西厢。
屋子收拾过了,霉气散了七八分。
江砚正坐在唯一一张木桌前,用布巾擦拭桌面的纹理。
见我进来,他起身行礼,姿态依旧是妥帖的。
“委屈你了。”
我说。
“不委屈。”
他答得很快,目光落在窗台一只粗陶瓶上,里头插着几枝我从院里剪的残海棠:
“有瓦遮头,有榻可眠,已是幸事。”
这话不像风月场里练出来的逢迎。
我多看他一眼,他却已垂下眼,侧脸在昏光里像一尊线条柔和的玉雕。
“父亲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
“小姐放心,江砚不会给小姐添麻烦。”
那日起,我当真“养”起了面首。
每日晨起,让青禾送一份早饭去西厢——自然是从我院里匀出去的。
午间有时唤他来书房,名义上是“红袖添香”,实则他立在书架前,我坐在案后,各自看各自的书,半日说不上三句话。
他话少,我也无意与他深谈,这桩买卖的底子太脏,说多了,彼此都难堪。
府里的风言风语,起初是窃窃的,后来便放肆起来。
厨娘送饭时,碗碟搁得震天响;浆洗的婆子送还衣物,总要盯着我院门多看两眼。
最可恨是那些旁支的婶娘,借着由头来“探望”,眼睛像钩子,恨不得把西厢的墙扒开,亲眼看看里头的“下贱东西”生得什么模样。
有一回,三婶捏着帕子,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知意啊,不是婶娘说你,女儿家名声金贵,你这……唉,往后可怎么许人家?”
我正用银签子插了块蜜瓜,闻言抬眼,慢慢笑了:
“不劳婶娘费心。横竖太傅府这门亲事黄了,父亲说,家中还能省下一笔嫁妆。往后我在家吃斋念佛,养个把人解闷,总好过去别人家受气,您说是么?”
她脸色变了变,讪讪地扯了几句闲话,逃也似的走了。
青禾关上门,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当初巴巴地想把她家庶女塞给老爷做妾,如今倒有脸来说小姐!”
我没接话,只看向窗外。
西厢的门紧闭着,廊下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衣衫,在风里一荡一荡,像片伶仃的魂。
父亲彻底厌了我。
晨昏定省免了,家宴的座次也调到末席。
兄长在回廊撞见我,远远便绕道走,仿佛我身上带着疫病。
只有账房每月送来那份减半的月例银子时,我才会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家”里。
江砚的日子更不好过。
有次我去西厢,撞见小厮端着馊了的饭菜往外走,见了我,吓得碗盘差点脱手。
我没发作,只让青禾去厨房重新要一份。
那之后,我院里的小厨房悄悄开了火,食材是青禾拿自己攒的体己钱,从后门找菜贩买的。
五月初,太傅府派人来退婚。
来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态度客气,话却冰冷:
“太傅大人体恤云小姐心有所属,不忍拆散良缘。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父亲在前厅接待,我跪在祠堂里,听着隐约传来的谈笑声。
他们谈成了什么我不知道,只听说那管事走时,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礼盒。
我对着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忽然很想笑。
你看,阿娘。
他们卖了我一回,没卖成,倒也不亏。
从祠堂出来,天已擦黑。
穿过花园时,我看见江砚独自立在荷塘边。
初夏的荷叶才冒出尖角,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
他站得笔直,像塘边那株还没开花的木槿,单薄,却有一股子柔韧的静气。
“在这里做什么?”
我走近了问。
他转身,见是我,微微颔首:
“屋里闷,出来透口气。”
我们并肩站着,看最后一抹霞光沉进水里。
许久,他忽然轻声说:
“小姐往后,有何打算?”
打算?
我怔了怔。
自打买他回来,我一门心思只想毁了婚事,至于婚事毁了之后该如何,倒真没细想过。
“走一步,看一步罢。”
我说,话出口才觉出几分凄惶。
他侧过脸看我。
暮色里,他的眉眼有些模糊,只有声音清晰:
“小姐不是笼中雀,该有更远阔的天地。”
我心脏猛地一跳。
这话僭越了。
一个买来的面首,一个自毁名声的闺阁女,谈什么“更远阔的天地”?
可奇异的是,我竟没觉着被冒犯,反而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攥住了一丝暖意。
“回去吧。”
我转身:
“夜里水边凉。”
他落后半步跟着。
月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石子路上,一长一短,偶尔交错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那晚我做了另一个梦。
梦见自己乘着一叶小舟,在无边的水面上漂。
没有岸,也没有方向,只有头顶一片浩瀚的星空。
我竟不觉得怕,反而仰面躺着,看那些星子明明灭灭。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窗外传来极轻的洒扫声,是江砚在扫院里的落花。
我拥着衾被坐起,心想,这样也好。
婚事已退,父亲短期内不会再打我的主意。
至于往后……总会有办法的。
至少此刻,这方小小的院落,还是我的天地。
太傅府退婚的第七日,父亲将我唤去前厅。
厅里坐着位面生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穿戴素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时眼皮微微耷着,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父亲介绍说,这是城西薛家的姑母,丈夫在户部做主事。
“薛家有个庶子,今年二十有一,读书上是差了些,人倒是老实本分。”
父亲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
“你如今这样,正经人家是不敢要了。薛家不嫌,愿意娶你做正妻,已是天大的体面。”
我站在那里,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荷塘边的晚风、江砚那句“更远阔的天地”,原来都是错觉。
笼子换了样式,可终究还是笼子。
“父亲,”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女儿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大夫说需静养半年,不宜婚嫁。”
“那就定在秋后。”
父亲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喙:
“薛家不急着迎娶,这半年你在家好好学规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见的人,都给我断了。”
他指的自然是江砚。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蹲在廊下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气混着水汽,蒸得她眼圈发红。
见我回来,她慌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
“小姐,老爷他没为难您吧?”
我摇摇头,径直走向西厢。
江砚在临帖。
一方旧砚,半块残墨,纸是糊窗剩的毛边纸,他却写得很认真。
我推门进去时,他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秋后我要嫁人了。”
我开门见山:
“嫁去城西薛家,一个我没见过的庶子。”
他搁下笔,转过身来。
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副沉静的模样,竟让我无端生出几分恼意。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小姐的事,江砚不敢妄加揣测。”
他顿了顿,又说:
“只是婚姻大事,小姐当真想好了?”
“我想不想好,重要么?”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株开始凋落的海棠:
“父亲说,这是我最后的出路。一个养过面首的女子,能有人要,就该感恩戴德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刻薄,不只对父亲,也对眼前这个人。
可江砚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看着我,那双鸦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若小姐不愿,”
他缓缓开口:
“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再买一个面首?还是收拾细软连夜出逃?”
我笑出声,笑声却像裂开的冰:
“江砚,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连这院门都出不去,账房这个月只给了往常三成的用度,青禾当掉了一对镯子,才勉强撑到今日。你说,我拿什么去想法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狼狈。
那些强撑的镇定、故作的无谓,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不堪的真相。
我靠在窗棂上,忽然觉得很累。
许久,江砚轻声说:
“小姐可曾看过那份契约?”
我一怔。
“流芳阁的契约,一式两份。我那日签的,是阁里惯用的制式活契,写明‘听凭主家安置,不得有违’。”
他走到靠墙的旧书架旁——那是我前几日让青禾搬来的,上头摆着些我早年翻过的杂书。
他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地方志》,翻开,里头竟夹着另一张纸。
纸是寻常的竹纸,上头却印着暗纹,右下角一方红印,朱砂浓得刺眼。
我接过来细看,越看,心越往下沉。
这不是普通的活契。
这是一份经过官府备录的雇佣契约,条款清晰得惊人:江砚受雇于云知意,为期一年,职责是“文书整理、伴读侍墨”,月钱二两,期满两清,主雇双方皆可依约解除关系。
更重要的是,契约末尾除了我和江砚的签名,还有流芳阁阁主的私章,以及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龙飞凤舞的落款——
“这印章……”
“是一位故人的。”
江砚将契约重新夹回书里,声音很平静:
“有这份契约在,小姐与我的关系,便是光明正大的主雇。至于外头的传言,不过是有人蓄意散播,想坐实小姐的污名罢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片昏光里,眉眼依旧清俊温和,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底下,隐隐透出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棱角分明的轮廓。
“你是谁?”
我问。
“江砚。”
他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一个不想小姐嫁去薛家的人。”
第一个矛盾升级场景,发生在五日后。
薛家派人来送聘礼。
说是聘礼,实则寒酸得可怜:两匹颜色陈旧的缎子,四盒点心,一对成色寻常的银镯。
带队的是个吊梢眼婆子,姓胡,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转,将我院里每一处角落都刮了一遍。
“我们夫人说了,云小姐既是有过故事的人,那些虚礼能省则省。”
胡婆子捏着嗓子,将礼单拍在桌上:
“只是有一条,既进了薛家门,就得守薛家的规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可不能再往来了。”
她斜眼瞟向西厢。
门关着,可我知道江砚就在里头。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我按住她的手,对胡婆子笑了笑:
“有劳妈妈传话。只是这婚事尚未定下,谈规矩,早了些。”
胡婆子脸色一变:
“云小姐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薛家肯娶,那是……”
“那是薛家仁义。”
我截住她的话头,从妆匣里取出那份雇佣契约的副本——是前几日让江砚重新誊抄的,官府的红印鲜艳夺目:
“只是妈妈也瞧见了,我这儿还雇着人,契约签的是一年。若现在毁约,得赔三倍的月钱。薛家既如此体恤,不如先把这违约金垫上?也不多,一年二十四两,三倍是七十二两。妈妈今日带了么?”
胡婆子瞪着眼,手指着那契约,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最后抓起礼单,灰头土脸地走了。
人一走,青禾“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小姐,您可真敢说!七十二两,够买她十个婆子了!”
我却笑不出来。
薛家不会善罢甘休,父亲更不会。
这份契约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果然,当日下午,父亲身边的刘管事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仆妇。
“老爷吩咐,请小姐去书房一趟。”
刘管事垂着眼,语气恭敬,姿态却强硬:
“还有西厢那位江公子,也一并请去。”
我让青禾去唤江砚。
他出来时,依旧穿着那身月白旧衣,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这一出。
书房里,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契约副本,脸色铁青。
薛家的胡婆子竟也在,站在下首,嘴角撇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孽障!”
父亲将契约摔在桌上:
“你从哪儿弄来这劳什子?官府备录?就凭你,也能在官府备录文书?”
“父亲若不信,可去官府查证。”
我挺直背脊:
“契约一式三份,官府、雇主、雇工各执一份,印信编号俱在,做不得假。”
“雇工?”
父亲冷笑,目光刀一样刮向江砚:
“流芳阁出来的下贱东西,也配称雇工?云知意,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把这东西打发走,明日我就让人打断他的腿,扔到乱葬岗去!”
这话说得极重。
我手心冒出冷汗,却强撑着不肯退:
“父亲,契约在此,便是官府认可的雇佣关系。您无故伤人,便是触犯律法。薛家妈妈也在这儿,您若不怕传出去,说云家老爷是个不守王法的,大可动手试试。”
胡婆子脸上看戏的神情僵住了。
父亲额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拿律法来压我?那我问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雇个年轻男子在院里,朝夕相处,成何体统?这事传出去,云家的脸还要不要?你兄长的前程还要不要?”
“父亲当初逼我嫁太傅时,可想过体统?可想过我的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至于兄长前程——他一个从六品的虚衔,难道是靠妹妹卖身换来的么?”
“啪!”
耳光落下来时,我竟没觉得疼。
只觉得左脸木木的,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我偏着头,看见江砚上前一步,又生生停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胡婆子吓得后退两步,讪讪道:
“云老爷息怒,这、这婚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边说边退了出去。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父亲喘着粗气,指着我,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带着你那下贱东西,滚回院子去。从今日起,你这院里一切用度全免,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第二个矛盾升级场景,发生在半月后。
用度全免,意味着连每日的饭菜都不会再送。
青禾把最后一点体己钱都掏了出来,也只换来几斗糙米、一坛咸菜。
小厨房的灶冷了三日,我们主仆三人,就着冷水啃硬馍馍。
江砚开始出门。
起初是半日,后来渐长。
我不知他去了哪里,也不问。
他只每日清晨默默离开,日暮时分回来,有时带几个馒头,有时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卤肉。
他将吃食放在小厨房的桌上,什么也不说,转身回西厢。
有一回,我忍不住叫住他。
“你去做什么了?”
他站在暮色里,衣摆沾着灰尘,可背脊挺得笔直:
“找些零工,换点吃食。”
“在哪儿?”
“码头,书肆,茶馆。”
他报得简短:
“力气活,抄写活,都能做。”
我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那样一个人,那双拿笔的手,去码头上扛货?
“不必如此。”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还有些首饰,让青禾……”
“小姐的首饰,留着傍身。”
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腕上——那里空荡荡的,母亲留给我的一对玉镯,前日已让青禾当掉了:
“薛家的事还未了,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他总这样,话不多,却句句点在要害。
我忽然想起那日他在书房里攥紧的拳头,想起他站在海棠树下单薄却笔直的背影。
这个我用二十两银子从流芳阁买回来的“面首”,好像从一开始,就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可没等我想明白,麻烦又来了。
那日晌午,我正和青禾在院里晾晒受潮的被褥,院门忽然被撞得哐哐响。
外头传来尖利的叫骂声,混着杂乱的脚步。
“云知意!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给我滚出来!”
是薛家那位庶子的生母,薛府的三姨娘。
听胡婆子说,是个厉害角色。
青禾吓得脸色发白,我示意她退后,自己走到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看。
只见三姨娘带了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叉着腰站在外头,正骂得唾沫横飞:
“克死生母的扫把星!还没过门就养汉子,把我们薛家的脸往哪儿搁?我告诉你,今儿要么把那下贱东西交出来,让我发卖了,要么这婚事就此作罢!你们云家赔我们三倍聘礼,少一个子儿,我告到衙门去!”
我拉开门闩。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外头的人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开门,骂声戛然而止。
三姨娘约莫三十五六,穿金戴银,一张脸涂得雪白,此刻因激动涨得通红。
“你就是云知意?”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刀子:
“模样倒是周正,心肠却脏得很。我儿清清白白一个人,可不能娶你这种破落户!”
“三姨娘。”
我平静地看着她:
“第一,婚事是两家长辈所定,我并未应允;第二,我院中雇工,有官府契约为凭,并非您口中的‘养汉子’;第三,您今日带人强闯民宅,出言辱骂,若闹到官府,恐怕薛家脸上也不好看。”
“官府?”
三姨娘尖笑:
“你拿官府吓我?我告诉你,我兄弟就在衙门当差!你们云家如今是什么光景,谁不知道?一个破落门户,还敢跟我拿乔?”
她一挥手:
“给我搜!把那个野男人搜出来!”
那几个婆子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从身后传来。
江砚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包书。
他几步走到我身前,将我挡在身后。
明明依旧是那副清瘦模样,可当他抬眼看向那群婆子时,目光竟冷冽得让最前头那个胖婆子脚下一顿。
“这位夫人。”
他看向三姨娘,语气不卑不亢:
“您口口声声说我院中人是‘野男人’,可有凭证?若无凭证,便是诬蔑。按《大晟律》,诬人清誉者,杖二十,罚银十两。您今日带了这许多人证,正好,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官老爷断一断,是您这私闯民宅、污言秽语的该罚,还是我这有官府契书、正经做活的雇工该抓?”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番话说下来,竟将三姨娘噎得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讲律法?”
三姨娘气急败坏。
“在下不才,略读过几本律书。”
江砚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展开:
“这是官府加盖印信的雇佣文书,夫人可要过目?或者,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主事大人查验真伪?”
他上前一步,将契约递过去。
三姨娘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上红白交错。
她身后一个婆子扯扯她袖子,低声道:
“姨娘,这文书看着不假,上头真有红印……要、要不算了?闹大了,对少爷名声也不好……”
三姨娘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江砚,又瞪向我,最后狠狠一跺脚:
“好!你们云家好样的!这婚事,没门!咱们走着瞧!”
她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院门重新关上。
我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江砚回身扶住我,他的手很稳,掌心有薄茧,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
“没事了。”
他说。
我抬头看他。
午后炽烈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染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你怎么……”
我想问你怎么懂律法,怎么敢和三姨娘对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我也有。
“谢谢。”
最后,我只低声说了这两个字。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恭谨模样:
“分内之事。”
那晚,青禾用江砚带回来的米熬了粥,切了一小碟卤肉,算是这些天来最像样的一顿饭。
我们三人围坐在小厨房的矮桌旁,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
饭后,江砚照例要回西厢。
我叫住他,从怀里摸出那对当掉玉镯换来的银簪子——只剩这一件值钱东西了。
“这个你拿去。”
我把簪子放在桌上:
“往后别去码头了。找个书肆抄书的活计,体面些,也……安全些。”
他看着那根素银簪子,良久,摇了摇头。
“小姐自己留着。”
他说:
“码头挺好,工钱日结,现钱。”
“江砚。”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地看着我。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照见他半边侧脸,那线条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一个不想看你嫁错人的人。”
他重复了那日的话,可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小姐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江某不会害你。”
他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白色的衣衫很快融进黑暗,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里,忽然觉得,这个我用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面首”,好像一场看不透的迷局。
而我已经,身在其中了。
夜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薛家那边暂时没了动静,父亲也不再派人来。
小院仿佛被遗忘在了宅子的最深处,安静得可怕。
可我知道,这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在发酵。
像暴雨前的闷热,让人心慌。
青禾开始偷偷打听外面的消息。
她说,薛家三姨娘回去后大病了一场,薛家主母嫌她丢人,禁了她足。
又说,父亲近日似乎在暗中变卖城外的田庄,兄长云知勉四处奔走,想补个实缺,银子花得像流水。
“小姐,”
青禾忧心忡忡地问我:
“咱们以后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答不上来。
江砚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带回的食物渐渐从馒头卤肉,变成米面粮油,偶尔还有一小包饴糖,塞给青禾。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只说接了个抄书的长活,主家大方,预付了工钱。
我不信,可也不再追问。
直到那日黄昏,我在他换下的衣衫袖口,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很淡,像蹭上的朱砂,可凑近了闻,有极淡的、铁锈似的腥气。
我盯着那点红,心一点点沉下去。
六月十五,宫中设宴,邀五品以上官员携家眷赴宴。
帖子是晌午送到的,父亲亲自来了我院里。
他站在院中,不肯进屋,只隔着门帘对我说:
“收拾体面些,申时出发。”
我撩开帘子,看见他脸上有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神情。
不过月余,他两鬓的白发多了许多,背脊也微微佝偻了。
“薛家那边,我已经推了。”
他声音沙哑:
“这次宫宴,是你兄长最后的机会。光禄寺有个实缺,若能得了哪位贵人的眼……”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只摆摆手:
“你好自为之。那个姓江的,今日不许出门,更不许出现在人前。若再惹出事端,我也保不住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蹒跚。
我捏着那张烫金的请帖,站在门边,许久没动。
帖子上印着宫中的徽记,墨香浓郁。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宫宴的请帖,从前,这样的场合,只有父亲和兄长能去。
“小姐,去吗?”
青禾小声问。
“去。”
我把请帖按在掌心:
“为什么不去?”
西厢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江砚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小姐,”
他走过来,将布包递给我:
“宫里规矩大,带上这个,或许有用。”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手抄的,字迹工整清秀,写的是宫廷礼仪、宴席座次、忌讳事项,甚至还有一些贵人的喜好与忌讳。
翻到最后几页,竟是几张简易的宫苑地图,标注了主要宫殿和路径。
我倏地抬头看他。
“从前在书肆抄书时,无意中看到的旧册子,顺手抄了一份。”
他神色如常:
“小姐路上看看,心里有个底。”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书肆里绝不会有这样详尽、这样新的宫廷记载。
更不会有这些精细到一草一木的地图。
“江砚。”
我合上册子,紧紧攥着:
“宫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深得像井。
暮色四合,小院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小姐,”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到了宫里,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慌。”
“什么意思?”
“记住我的话就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变回那个沉默恭谨的雇工:
“时辰不早了,小姐更衣吧。”
他转身回了西厢,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掌心被册子的棱角硌得生疼。
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丝丝缕缕地晕开,越来越大。
申时初,马车停在府门外。
我穿着前年做的、唯一没被翻出来的旧衣裳,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
青禾不能跟去,只能红着眼眶送我上车。
父亲和兄长已等在车里。
兄长云知勉穿了身崭新的宝蓝绸袍,见我上来,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父亲闭目养神,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马车驶出巷子,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江砚袖口那点暗红。
和册子最后一页,地图上某个宫殿旁,用极淡的朱砂,圈出的一个小小墨点。
那墨点旁,有两个小字,笔迹和地图不同,墨色也新些。
写的是:
“勿近。”
宫门是朱红色的,高得仰起脖子才能望见檐角蹲着的狰狞脊兽。
暮色从琉璃瓦上流淌下来,将整座皇城浸泡在一种沉甸甸的金红里。
递帖子,验身,入门,每一步都有人引着,规矩多得让人透不过气。
父亲在前头走得飞快,袍角几乎不沾地,兄长云知勉紧跟在他身后,背脊挺得僵直,像根绷紧的弦。
我落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本薄册。
江砚的字迹在眼前晃,还有地图上那个朱砂圈出的墨点,旁边“勿近”两个字,像两粒烧红的炭,烫着心。
宴设在临华殿。
还未到殿门,丝竹声和笑语已混着暖风扑过来,里头熏香浓得腻人。
殿内极阔,数十张紫檀案几分列两旁,宫灯垂下的流苏在光里晃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官员们已到了大半,绯袍青衫,玉带乌纱,三三两两聚着寒暄。
女眷们则在另一侧,环佩叮当,衣香鬓影,低声说笑间,目光却像细密的针,不动声色地织成一张网。
我被引到女眷末席。
坐下时,旁边一位穿着丁香色襦裙的夫人斜眼打量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同伴道:
“瞧见没,那就是云家那位。听说是自己养了人,生生把太傅府的婚事搅黄了。”
她的同伴用团扇掩着嘴,吃吃地笑:
“模样倒还周正,可惜了。”
我没抬头,只盯着案几上描金的缠枝莲纹路,指尖掐进掌心。
青禾若在,怕是要哭出来,可此刻我只能挺直背脊坐着,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瓷偶。
第一个证据收集场景,在宴席开始前。
几位年纪稍长的女眷在议论太傅。
“……说是前月才回京的,陛下亲自出城相迎,好大的体面。”
“可不是?原先那位老大人致仕后,这位置空了小半年,多少双眼睛盯着。谁成想,竟让个年轻人补上了。”
“听我家老爷说,这位新任太傅不过二十有五,是陛下当年在东宫时的伴读,后来外放历练,在边州呆了三年,政绩斐然。此番回京,是要大用的。”
“二十五?”
有人低呼:
“这般年轻,可曾婚配?”
“这倒不曾听说。不过这般人物,怕是连公主都尚得,哪轮得到寻常人家?”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年轻,二十五,外放边州三年,陛下伴读……这些词像散落的珠子,在我心里滚来滚去,却串不成一条清晰的线。
传闻中那位“年过半百、死了三任正妻”的老男人,与她们口中的青年才俊,分明是两个人。
是传闻有误,还是……?
父亲和兄长坐在离我不远的男宾席,正与一位身着深绯官袍的中年人交谈,姿态恭敬。
那中年人留着短须,面容端肃,偶尔颔首,父亲便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我依稀记得,那似乎是吏部的一位郎中。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刺破喧嚣。
满殿之人瞬间起身,敛容垂首,偌大的宫殿静得只听见衣料摩挲的沙沙声。
明黄色的身影在宫人簇拥下步入,落座。
众人山呼万岁,声音在殿宇高梁间回荡。
我依着礼数跪拜,起身时,目光飞快地掠过御座下首——那里空着一张紫檀大案,铺着明黄锦垫,是留给谁的?
“众卿平身。”
陛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今日佳节,不必拘礼。太傅代朕巡边劳苦,今日方归,此宴亦是为太傅洗尘。”
太傅。
我的心猛地一跳。
第二个证据收集场景,在太傅入席时。
殿门处光线一暗。
有人逆着光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袍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殿内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低语,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凝滞在半空。
他穿着深紫色的朝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乌纱幞头下,一张脸在宫灯明灭的光影里,逐渐清晰。
眉是墨染过的,眼是寒星碎的,鼻梁挺直,唇线微抿。
褪去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洗去了刻意收敛的温顺神态,此刻站在百官之前、御阶之下的这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古剑,沉静,却光华内蕴,凛然不可逼视。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江砚。
不,不是江砚。
是当朝太傅,陛下亲信,百官之首。
他走到御阶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沉稳,是朝堂上奏对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玉磬敲在金砖上:
“臣,归来迟,劳陛下挂心,惶恐之至。”
陛下朗声笑道:
“爱卿辛苦。赐座。”
他在那张空着的紫檀大案后坐下,位置仅在御座左下首。
内侍上前斟酒,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满殿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探究,也有掩不住的惊诧——为他的年轻,也为他的气度。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袖中的册子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几乎要颤抖。
那些疑点,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撞得我头晕目眩。
他懂律法,字迹工整有筋骨,面对薛家婆子时不卑不亢。
他能轻易拿出官府备录的契约,有流芳阁阁主的私章,还有那个神秘的“故人”落款。
他知道宫廷礼仪,有详尽到可怕的宫苑地图,会提醒我“勿近”。
他袖口有暗红色的、类似朱砂印泥或……干涸血渍的印记。
他说“一个不想看你嫁错人的人”。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要我看的,从来不是什么薛家庶子,不是什么流言蜚语。
他要我看的,是这座吃人的宅院,是那些把我当货物掂量的“亲人”,是这看似华美却令人窒息的牢笼。
而他,用二十两银子,用一个“面首”的身份,轻而易举地,走了进来。
宴席开始了。
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歌舞翩跹,觥筹交错。
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尝不出。
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一处,那个紫衣玉带的身影上。
他偶尔举杯与陛下或近旁的宗亲大臣示意,侧耳倾听时神情专注,开口时言简意赅。
那些我曾以为的恭顺沉默,此刻看来,全是内敛的锋芒;那些我以为的单薄清瘦,在朝服之下,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山岳般的稳定。
第三个证据收集场景,在我离席透气时。
胸口闷得厉害,我借口更衣,由宫女引着出了临华殿。
夜风一吹,才觉出后背一片冰凉汗湿。
宫女引我到偏殿廊下暂歇,便退开了。
我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深深吸气,试图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不远处是太液池,月色洒在粼粼水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
“云小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温和,是我在无数个黄昏里听惯了的腔调。
我浑身一颤,猛地回身。
江砚——不,是当朝太傅——就站在几步外的廊柱阴影里。
不知他何时离席,又是如何找到这里。
他已脱了那身显眼的紫袍,只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冠也除了,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那双眼在昏暗里,依旧清亮得惊人。
“太傅大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民女……参见太傅。”
我没行礼,只僵硬地站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月光洒了他一身。
“不必多礼。”
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地看,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宫宴冗长,闷了?”
“不敢。”
我别开眼,看向黑沉沉的池水:
“太傅日理万机,怎有空来此?”
“来寻你。”
他答得直接。
我心脏又是一缩。
“为什么?”
我转头盯着他,所有的惊骇、茫然、被欺瞒的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隐秘的难堪,混在一起,冲撞着我的理智:
“骗我很好玩吗?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为了躲开‘年过半百的老男人’,把你这个‘老男人’买回府里,看着我父亲对我呼来喝去,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你去码头扛活伤了手,看着我……”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后面的话哽住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东西。
“我从未说过自己年迈。”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流言是云侍郎自己打听来的,或是有人故意让他听去的。至于买我回府——”
他顿了顿:
“是你自己的选择,云知意。在那间花厅里,我从未逼迫,也未曾伪装。我只是,给了你一个选择。”
“选择?”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把我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叫选择?”
“若我真将你当作棋子,”
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气息,与流芳阁里廉价的熏香截然不同:
“此刻你该在薛家的后宅,或是某个更不堪的处境里,而不是站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被他话里的冷意刺得一哆嗦。
“那份契约是真的。”
他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
“雇佣关系是真的。我为你挡开薛家,也是真的。甚至此刻,”
他目光扫过我发间那支孤零零的素银簪子:
“你还能站在这里对我发脾气,也是真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报复我父亲?还是觉得这样戏弄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很有趣?”
他沉默了片刻。
池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摆,影子投在地上,像纠缠不清的谜题。
“我回京那日,路过流芳阁。”
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
“阁主是我旧识,欠我人情。他说有个姑娘,云侍郎家的,要买个干净俊俏的郎君自毁名声,为了不嫁太傅。我觉得有趣,便去看看。”
“然后呢?”
我咬牙问。
“然后我看见你。”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
“穿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却在袖子里发抖。明明怕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签契约时,你让青禾多付了十两银子,说‘流芳阁不是好地方,让他早些赎身’。”
我怔住。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云知意,”
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句:
“我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有人为利,有人为苟活,可以出卖一切。你是第一个,为了不嫁一个‘老男人’,宁可跳进另一个火坑,却还记得给火坑里的人,多留一条生路的人。”
夜风穿过长廊,带着池水的湿气。
远处的丝竹声隐约飘来,更衬得此处寂静得可怕。
“所以,”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是可怜我?”
“是觉得,”
他纠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不该是笼中雀,不该被当作货物买卖,不该困死在后宅里。你应该有更远阔的天地,就像那日你在荷塘边,眼里映着的光。”
荷塘边……原来他都记得。
“那现在呢?”
我抬起眼,直视他:
“太傅大人看够了戏,打算如何收场?将我父亲兄长革职查办?还是继续瞒着天下人,看你曾经的‘妻主’如何成为一个笑话?”
“妻主”两个字,我说得格外重,带着自嘲的尖锐。
他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唤,似是宫人在寻他。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迅速从袖中取出一物,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触手微凉,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繁复的纹样,中间一个古篆的“谨”字。
“拿好。宴会散后,无论发生何事,待在原地,等我。”
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
“云侍郎的事,我自有计较。但今夜,你须信我。”
说罢,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步入更深的阴影,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犹带他体温的玉佩,掌心一片汗湿。
远处,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传来:
“太傅大人——陛下宣您回席——”
浑浑噩噩地回到席间,歌舞已近尾声。
陛下似乎多饮了几杯,兴致颇高,正与几位老臣追忆往昔。
我坐在末席,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棱角硌得生疼。
父亲不知何时凑到了太傅案前,正满脸堆笑地敬酒,说着什么“小女顽劣”、“蒙太傅不弃”之类的浑话。
太傅——江砚,只端着酒杯,神色疏淡地听着,偶尔颔首,目光却越过父亲谄媚的肩头,似有似无地,落在我这个方向。
我慌忙垂下眼,心快要跳出嗓子。
就在这时,陛下忽然笑着点了我的名。
“云卿,朕听闻,你府上那位千金,近日颇有雅趣?”
陛下的声音带着酒意,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吓得手一抖,酒液洒了半盏,慌忙出列跪倒:
“回、回陛下,小女无知,行事荒诞,污了圣听,臣罪该万死!”
“诶,”
陛下摆摆手,笑道:
“少年人有些脾气,有何不可?朕像她这般年纪时,也曾……”
他顿住,笑着摇摇头,看向御阶之下:
“谨之,你说是也不是?”
谨之。
是陛下方才塞给我的玉佩上,那个“谨”字。
被称作“谨之”的紫衣青年从容起身,执礼:
“陛下圣明。少年意气,最是难得。”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陛下抚掌,目光在我和父亲之间逡巡,忽然道:
“云卿,你方才说,令嫒是因何故,与太傅府的婚事作罢来着?”
满殿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我和父亲身上。
我感觉到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父亲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小女无知,被奸人蒙蔽,行差踏错,有辱门风……臣教女无方,请陛下降罪!”
“奸人?”
陛下尾音微扬,似乎更感兴趣了:
“哦?是何等奸人,竟能蒙蔽云卿家的千金?”
冷汗顺着父亲的额角滑下,滴在金砖上。
他嘴唇哆嗦着,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席间已有压抑的嗤笑声传来,女眷那边更是目光如刀,切割着我所剩无几的尊严。
我知道,父亲下一刻就会说出“面首”二字,会说出流芳阁,会把我最后一点遮羞布扯得粉碎。
在百官面前,在御座之前,我将彻底沦为笑柄,连带云家,再也无法翻身。
就在父亲咬牙,即将吐出那几个字的前一瞬。
御阶之下,那袭深紫朝服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陛下,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过晃动的珠帘与迷离的灯火,越过伏地颤抖的父亲,越过无数或好奇或讥诮的面孔,精准地,沉静地,落在了末席——我的脸上。
然后,在满殿针落可闻的寂静里,在陛下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在父亲骤然空白的表情前,他对着我,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千钧之重。
紧接着,他清晰而平稳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陛下恕罪。云侍郎口中的‘奸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是微臣。”
“哐当”一声,父亲手中的酒杯脱手坠落,碎玉飞溅。
满殿哗然!
所有目光,难以置信地在我和他之间疯狂逡巡。
陛下坐直了身体,眼中醉意褪去,锐光一闪。
兄长云知勉张大了嘴,像条离水的鱼。
女眷席上传来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袭紫衣拂开案几,不紧不慢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玉簪束发,紫袍玉带,眉眼依旧是我在昏暗小院里看了数月的模样,可通身的气度,却已是云端之上,百官低首的帝师重臣。
他在我案前数步外停住,无视了身后所有的震惊、所有的死寂、所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
然后,在无数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里,他对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我,微微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介于颔首与躬身之间的姿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颤的熟稔与温和。
然后,我听见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嗓音,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无奈,却又清晰地,砸进了我瞬间空白的脑海:
“妻主。”
他抬起眼,鸦黑的眸子里映着煌煌宫灯,也映着我煞白失神的脸。
“宫宴之上,不必如此拘礼。”
“妻主”两个字,像一滴水滚进烧沸的油锅,整个临华殿炸开了。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杯盏轻碰的脆响、衣料摩擦的窸窣。
无数道目光如同淬了火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钉在我身上。
我能感到自己的脸颊在瞬间烧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眩晕。
父亲还跪在那里,维持着请罪的姿势,只是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眶来。
兄长云知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浑然不觉,只死死地盯着江砚——不,是当朝太傅顾言谨——然后又猛地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迅速升腾起的、被愚弄的羞愤。
御座之上,陛下的手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我和顾言谨之间缓慢地巡梭,带着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探究。
顾言谨却仿佛对这一切波澜浑然未觉。
他维持着那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又似乎只是用这种方式,将我护在他的身影之后,隔开那些几乎要将人刺穿的视线。
“谨之。”
陛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杂音:
“这是怎么回事?”
顾言谨这才缓缓直起身,转向御座,姿态恭谨却从容:
“回陛下,此事是臣之过。数月前,臣微服体察民情,偶遇云小姐遭人纠缠。臣不便暴露身份,恰知云小姐正为家中安排的婚事烦扰,便……顺势而为,暂居云府,以期了解民间嫁娶实情,也为云小姐解一时之困。不料引来诸多误会,累及云小姐清誉,更惊扰圣驾,臣,万死。”
他话说得平缓清晰,将一场荒诞离奇的“面首”事件,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微服体察”和“顺势解困”。
既解释了他为何出现在云府,又全了皇家体面,甚至隐隐点出云家“安排婚事”可能存在的“烦扰”。
陛下的指尖停止了敲击,目光转向我:
“云氏女,太傅所言,可是实情?”
全殿的目光再次聚焦。
我能感到父亲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兄长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
我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着那块温润的玉佩,指甲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我该怎么说?
戳穿他?说他根本不是什么“顺势解困”,他就是那个我用二十两银子从流芳阁买回来的“面首”江砚?
说这一切根本就是他精心设计的骗局?
然后呢?
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当朝太傅曾自卖自身,入府为“面首”?
让云家坐实“窝藏朝廷重臣、意图不轨”的罪名?
还是让我自己,沦为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天下最大的笑柄?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他塞给我玉佩时说的“今夜,你须信我”,想起他在昏暗小院里说“我不会害你”,想起他挡在薛家婆子面前时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我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因惊惧而微颤的脊背,离席,走到御阶之前,在父亲身侧跪下。
姿态是标准的闺阁礼仪,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
“回陛下,太傅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当日民女处境艰难,幸得太傅大人暗中相助,方能暂避纷扰。太傅大人君子之风,光风霁月,居于云府期间,谨守礼数,从未有半分逾越。所有流言,皆因民女为拒家中安排之婚事,未曾明言太傅身份所致。一切过错,皆在民女,与太傅大人无关,更与云家无关。请陛下降罪。”
我伏下身,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全了顾言谨的“体察民情”之说,又将“欺君”的风险揽到自己身上——毕竟,我才是那个“未曾明言”的人。
至于父亲和兄长信不信,满殿文武信不信,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
果然,我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我能想象那些投射在我背上的目光是何等复杂——惊疑、不屑、嘲讽,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良久,陛下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倒是一段……奇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伏地颤抖的父亲:
“云侍郎。”
父亲浑身一颤:
“臣、臣在!”
“你治家,倒是别具一格。”
陛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话里的分量,却让父亲瞬间瘫软下去,几乎匍匐在地:
“既如此,太傅的‘民情’也体察了,云小姐的‘困’也解了。此事,就此作罢。今日宫宴,是为太傅洗尘,莫让这些许误会,扰了众卿雅兴。”
“陛下圣明!”
顾言谨率先应道,声音清越。
“陛下……陛下圣明!”
父亲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更深的恐惧。
“都平身吧。”
陛下挥了挥手,仿佛掸去一粒微尘。
我起身,垂着眼退回自己的席位。
经过父亲身边时,我能看到他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兄长扶着他,脸色灰败,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怪物、一个灾星。
宴席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觥筹交错,丝竹再起,舞袖翩跹。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投来的目光,不再仅仅是鄙夷和讥诮,更掺杂了难以言喻的审视、忌惮,以及浓烈的好奇。
我像一件突然被摆上高台的奇珍,供人肆意打量、揣度。
顾言谨已回到他的座位,依旧从容地应对着偶尔前来敬酒的同僚,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在我偶尔抬眼望去时,才能捕捉到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这边,沉静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
还是别的什么?
宫宴在一种诡异而热闹的气氛中继续。
我不敢再动筷子,只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喉咙干涩发紧。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流芳阁初见他时的清冷,西厢耳房的昏暗,他递给我契约时的平静,袖口那点暗红,荷塘边的背影,还有那句“你不是笼中雀”……
原来,雀一直是我。
而他,是那个沉默地看着笼子,然后亲手递给我一把钥匙的人。
只是这把钥匙,未免太过骇人。
宴席终于散了。
随着内侍高唱“宴毕”,众人起身,向御座行礼,然后依次退出临华殿。
我混在女眷队伍中,低着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云小姐请留步。”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侧,压低声音:
“太傅大人在偏殿等您。”
我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父亲和兄长被同僚绊住说话,目光复杂地看过来,却不敢上前。
我定了定神,对那内侍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安静的偏殿。
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光线昏黄。
顾言谨已换了那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没有了百官环绕,没有了煌煌宫灯,此刻的他,似乎又变回了西厢那个沉默的青年,只是周身的气度,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清贵与威严。
“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有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悄然退下,掩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寂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我垂着眼,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不开口。
掌心那块玉佩,依旧紧紧攥着,硌得生疼。
“吓着了?”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在殿上温和许多,也……更真实许多。
我抬起头,看向他。
没有了伪装,没有了下属,他眼里的情绪清晰可见——有歉意,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太傅大人演了一出好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将天下人,将我,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是戏。”
他摇头,神色认真:
“至少,对你不是。”
“那是什么?”
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是太傅大人一时兴起的游戏?还是体察民情之余,顺手指点蝼蚁的慈悲?”
“云知意。”
他叫我的名字,眉头微蹙:
“我若只是游戏,只是慈悲,今夜便不会在殿上承认。我大可继续做我的太傅,而你,或许会嫁给薛家庶子,或许会被你父亲送入家庙,了此残生。”
“那又如何?”
我眼圈发热,强忍着不落下泪来:
“是我自己选的路,是好是坏,我都认。不劳太傅大人用这种方式‘拯救’。”
“你认?”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进我眼里:
“你当真认命?认下被至亲当作货物买卖,认下一生困于后宅,认下像你姐姐一样无声无息地凋零?云知意,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甘心吗?”
我张了张嘴,那句“甘心”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甘心,我怎么会甘心?
正是因为不甘心,我才铤而走险,去买什么“面首”,才把自己逼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我……”
我哽住,偏过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给你契约,告诉你主雇关系,是给你底气,不是戏弄。”
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提醒你宫中规矩,给你地图,是怕你行差踏错,不是算计。我在殿上承认,是断你后路,也是断我自己的后路——从今往后,满京城都会知道,你云知意是我顾言谨‘微服’时曾庇护过的人。那些想动你的人,想用你的婚事做文章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知道你气我瞒你,恨我将你置于这般风口浪尖。可云知意,若不如此,我如何能名正言顺地插手你的事?如何能在今日,在陛下面前,将你从那桩荒唐婚事的泥潭里,彻底拉出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话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是,如果没有“江砚”这个身份,他一个当朝太傅,凭什么过问一个五品官家女儿的婚事?
凭什么在宫宴之上,为我挡下那几乎致命的羞辱?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喃喃地问:
“为什么是我?你明明有无数种方法体察民情,有无数个理由插手朝政,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顾言谨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厚重的宫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我离京外放,途经颍州。”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悠远:
“恰逢灾荒,流民遍地。我见过卖儿鬻女,见过易子而食,也见过地方官绅,依旧歌舞升平,用赈灾的粮食,去讨好上官,换取晋升之阶。”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安静,却炽烈。
“那时我便想,这世道对女子尤为不公。高门贵女是维系家族利益的筹码,寒门女子是换取生存资源的货物。她们的意愿、才情、性命,轻贱如草芥。我无力改变整个世道,但既然看见了,遇见了,便做不到袖手旁观。”
“在流芳阁,我听见你与阁主对话。你说‘他不是货物,期满自可离去’。在云府,我看见你将体己银子分给被克扣月例的粗使婆子。薛家来人那日,你挡在一个‘面首’身前,据理力争。云知意,”
他唤我,目光深如潭水:
“你身处泥泞,却还想给旁人留一片干净地;你自身难保,却还试图维护一点可笑的公道。这样的你,不该被那潭死水吞没。”
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看见。
长久以来,那些藏在倔强背后的恐惧,那些强撑出来的镇定,那些无人理解的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眼前这个人清晰地看见了,并且,他说,你不该如此。
“那块玉佩,”
他看向我一直紧攥的手:
“是我母亲遗物。上面‘谨’字,是我的名。今日给你,是信物,也是承诺。有我一日,必不让人再迫你做违心之事,不让你再受今日之辱。”
我摊开手心,那块温润的玉佩静静躺着,沾染了我掌心的汗,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下来……会怎样?”
我哑声问,理智慢慢回笼。
今夜之事,绝不会轻易平息。
顾言谨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陛下那里,我已陈明利害,暂且无虞。但朝堂之上,难免议论。云侍郎……”
他顿了顿:
“经此一事,他短期内不敢再逼迫于你。但云家,你恐怕是回不去了。”
我苦笑。
何止是回不去。
经过今晚,父亲和兄长恐怕恨我入骨。
云家,已无我立锥之地。
“流芳阁的阁主,是我的人。”
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运筹帷幄的力量:
“你当初那三十两银子,他分文未动。我已让人在城南置了一处清净小院,一应器物俱全,也安排了可靠的人手。你若不嫌弃,可暂居那里。青禾,我也会让人接出来。”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连这些都想到了?
“至于往后,”
他看着我,目光坦诚:
“你若愿意,我可为你安排新的身份,离开京城,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度日。你若想留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
“也可以留下。京城虽大,有我顾言谨在,总能护你周全。”
他没有说“留下”之后会如何,但我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留下,意味着要面对今日之后所有的风言风语,所有的探究目光,甚至可能卷入朝堂的暗流。
留下,也意味着,我和他之间,再也无法回到简单的“雇主”与“雇工”。
“为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顾言谨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更漏声清晰可闻。
“起初,或许是因为那份‘不该如此’。”
他缓缓道,目光落在我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后来,在云府那些日子,看着你明明害怕,却还要挺直脊梁;看着你处境艰难,却依旧守着心底那点良善;看着你在海棠树下,眼里映着天光,说‘走一步看一步’……”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
“云知意,我不是圣人,也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不想看到那点光,被彻底湮灭。我想看看,如果给你一片天地,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融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缥缈。
“当然,选择权在你。城南小院的地址,稍后会有人送到你手上。你若想去,随时可去。若想留,……”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顾言谨,说到做到。”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我该走了。”
他道:
“你也该回去了。云侍郎此刻,怕是心急如焚。”
我随着他起身,走到门边。
他替我拉开门,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顾言谨。”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是“江砚”,也不是“太傅大人”。
他脚步微顿,看向我。
“那些日子……”
我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平稳:
“西厢的饭菜,码头的活计,袖口的朱砂……都是假的,对吗?”
他眸光微动,深深地看着我,片刻,摇了摇头。
“饭是真的,活计也是真的。至于袖口的朱砂,”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皮肤光洁,并无印记:
“是那日替你誊抄宫规时,不小心打翻了印泥。”
他顿了顿,补充道:
“流芳阁的契约,月钱二两,是真的。我如今,还欠着你四个月的工钱,共计八两。小姐可别忘了追讨。”
他说完,竟对我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却瞬间冲淡了他身上所有的疏离与威严,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西厢灯下,那个安静抄书的清瘦侧影。
然后,他转身,步入沉沉的夜色,那袭天青色的衣袍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独自站在偏殿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玉佩。
夜风很凉,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之后,缓缓地、沉沉地,落回了原处。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的人生,再也不同了。
回到云府时,已是后半夜。
府门大开,父亲和兄长都等在门口,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下,难看得吓人。
没有预料中的狂风暴雨。
父亲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翻涌着恐惧、后怕、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兄长则别开脸,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玷污了他的眼睛。
“进去。”
父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沉默地跟着他们走进书房。
门关上,父亲终于爆发,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孽障!你这个孽障!”
他指着我,手指颤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啊?你早就知道他是太傅,是不是?你和他合起伙来,耍得你老子团团转!你是不是要把云家全都害死才甘心?!”
我静静地站着,等他吼完,才平静地开口:
“父亲,女儿今日之前,毫不知情。”
“你放屁!”
兄长云知勉赤红着眼睛冲过来,“不知情?不知情他会在宫宴上那样说?不知情你会替他遮掩?云知意,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兄长若不信,我也无法。”我抬起眼,看向父亲,“父亲今日在殿上也听到了,太傅大人是微服体察民情,顺势为我解困。陛下也已下旨,此事作罢。父亲此刻该想的,不是问责于我,而是明日之后,如何应对同僚的探问,如何向陛下表明心迹,如何……保住云家的颜面,和兄长的前程。”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父亲头上。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我,像瞪着一个陌生人。
“你……你……”他你了半天,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畏惧、如今却只觉可悲的男人,“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劳父亲、兄长费心。云家的兴衰,也与我再无干系。”
“你想脱离云家?”兄长尖声道,“休想!你是云家的女儿,生死都是云家的人!”
“是吗?”我轻轻扯了扯嘴角,从袖中取出那方绣着缠枝莲的旧帕子——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放在父亲面前的书桌上,“母亲去时,留给我的,除了这方帕子,还有她嫁妆里城西的一间小铺子,地契在母亲留下的李嬷嬷手里。父亲若忘了,我不介意请府衙的人帮忙查查旧档,看看母亲的嫁妆,到底该归谁。”
父亲的脸瞬间惨白。母亲的嫁妆,这些年早被他填补亏空,挪用殆尽。那间铺子,是他最后一点遮羞布。
“至于我的名声,”我继续道,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经过今夜,早已无所谓好坏了。父亲若还想用我的婚事换取什么,恐怕无人敢接,也无人能接。毕竟,我是太傅大人‘微服’时‘庇护’过的人。动我,便是打太傅的脸,打陛下的脸。父亲,您说呢?”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父亲粗重的喘息声,和兄长握紧拳头时骨节发出的轻响。
我知道,我赢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割断了和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纽带。
“明日,我会离开。”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我无数恐惧和压抑的书房,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父亲在身后嘶声问。
我没有回头。
“去我该去的地方。”
走出书房,夜风清冷。我抬头,看见天际隐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城南榆林巷的小院,比我想象的更清净雅致。一进院落,青砖灰瓦,墙角种着几丛翠竹,在晨风里飒飒轻响。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家具半新不旧,却样样齐全,窗明几净,连被褥都透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接我过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赵,眉眼温和,手脚利落,自称是顾言谨安排在此照应的。她并不多话,只默默帮我安顿好,又引我去看了后院的小厨房和一口甜水井。
“小姐安心住下,日常用度,一应俱全。若有短缺,或是想添置什么,只管吩咐。”赵嬷嬷说话轻声细语,却自有一股稳妥气度。
青禾是午后被接来的,一见我,就扑过来抱着我哭,上上下下地看,嘴里不住念叨“小姐受苦了”。待看到这小院,又破涕为笑,直说比云府那憋屈院子强上百倍。
我坐在收拾干净的堂屋里,手里捧着赵嬷嬷沏的热茶,看着青禾像只雀儿似的屋里屋外忙碌,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踏实。
宫宴已过去三日。这三日,我像是被抛进激流漩涡的一片叶子,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那夜在书房与父亲彻底撕破脸后,我几乎是立刻就被“请”出了云府,只带走了几件随身衣物和母亲那方旧帕子。父亲甚至没让下人帮我收拾,仿佛我是什么瘟疫,多留一刻都会带来灾祸。
赵嬷嬷是当夜就带着马车在侧门等候的,一切都安排得悄无声息,却又妥帖周到。我没有问顾言谨是如何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安排好这一切,就像我没有问,为何他再未出现。
京城里已是流言漫天。各种版本的“太傅微服记”、“云府奇缘录”传得沸沸扬扬。有说太傅对云家女一见倾心,甘为面首的;有说云家女心机深沉,早已识破太傅身份,欲擒故纵的;更有甚者,将此事编成了香艳的话本子,在茶楼酒肆里说得活色生香。
我知道,这些流言里,少不了父亲和兄长推波助澜,试图将“太傅垂青”坐实,好为云家、为兄长那摇摇欲坠的前程,再捞最后一点资本。可惜,顾言谨那边毫无动静。他依旧每日上朝、入宫、处理公务,对任何试探都闭口不谈,态度疏淡得让那些想攀附的人无从下手。
而我,这个漩涡的中心,却被这处安静的小院,隔绝在了风暴眼。
“小姐,”青禾捧着一叠新裁的衣裳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您看,赵嬷嬷让人新做的,料子可好了,式样也新,比府里那些强多了!”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离开云家,住进这精致的“金丝笼”,就是我想要的“更远阔的天地”吗?
第四日午后,小院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来的是流芳阁的阁主,苏墨。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相貌平平无奇,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的男人。他带来的,是我当初留在流芳阁的三十两银子,分文不少,用原样的锦囊装着。
“物归原主。”苏墨将锦囊放在桌上,声音平淡,“江公子吩咐,这银子,得亲自交到小姐手上。”
“他不是什么江公子。”我纠正他,看着他的眼睛,“他是当朝太傅,顾言谨。”
苏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我这儿,他付了银子,就是我的客人。客人让怎么称呼,我便怎么称呼。”
我沉默片刻,问:“他……什么时候吩咐你的?”
“从小姐踏入流芳阁,问有没有‘干净俊俏的郎君’时。”苏墨答得干脆,“江公子——哦,顾大人,他那时就在阁里。是我引小姐去看的他。”
我心头一震。原来从最初,我就是那个走入局中而不自知的人。
“为什么帮我?”我看着苏墨,“或者说,为什么帮他?”
苏墨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顾大人于我有恩。很多年前,我走投无路时,他给了我一条生路,还有这间流芳阁。”他放下茶杯,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至于帮小姐你……大概是因为,顾大人看你的眼神,和我当年看我娘子时,有点像。”
我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不过,”苏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顾大人这步棋,走得险。宫宴上自曝身份,等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如今朝堂上,不知多少人盯着他,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小姐这里,恐怕也不得安宁。”
“什么意思?”
“树欲静而风不止。”苏墨道,“顾大人想护着你,可有些人,未必乐意。云家是暂时不敢动了,可其他人呢?那些想把女儿、妹子送进太傅府的,那些看顾大人不顺眼想找他把柄的,还有……宫里的人。”
我心里一紧:“宫里?”
苏墨没明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小姐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顾大人安排赵嬷嬷在这儿,也是为此。这院子,等闲人进不来。但小姐自己,也需谨慎。尤其,近日若有人递帖子,或是邀您赴什么宴,务必多留个心眼。”
他留下话,便起身告辞,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苏墨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表面的平静被打破,底下暗流汹涌。我开始留意京中的消息,让青禾偶尔出去采买时,听听市井传闻。
果然,不过七八日,各种帖子便雪花般飘来。有某某侯府赏花宴,有某某尚书夫人寿宴,有诗会,有茶叙……落款都是些我从未听过的高门女眷。赵嬷嬷一概以“小姐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婉拒了。
直到一封帖子,直接送到了我手上。送帖子的,是宫里的内侍,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是贤妃娘娘的赏荷宴。贤妃,育有皇长子,是如今后宫中最得势的妃子之一。
“小姐,这……”赵嬷嬷看着那张洒金嵌玉的帖子,眉头微蹙。
“能拒吗?”我问。
赵嬷嬷缓缓摇头:“贤妃娘娘亲自下帖,又是‘赏荷’这样的雅事,若再推拒,便是拂了娘娘颜面。于礼不合。”
我捏着那张华美却沉重的帖子,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这不是流言,是实实在在的试探,是来自皇权的、不容躲避的目光。
赴宴前一夜,我几乎没睡。对镜梳妆时,我选了最素淡的衣裙,发间只簪了母亲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顾言谨给的那块玉佩,被我贴身收着,未曾示人。
赵嬷嬷看着我的打扮,轻轻叹了口气:“小姐这般,也好。过犹不及。”
马车驶向皇宫西侧的凝香园。一路上,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境却与上次宫宴时截然不同。那时是惶惑,是任人宰割的恐惧。如今,更多是一种沉静的、面对未知的决绝。
凝香园内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荷花,香风阵阵。水榭亭台中,已到了不少女眷,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低声谈笑,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入口。
我一下车,便感到无数道视线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好奇、不屑,还有掩藏不住的敌意。我垂着眼,由宫女引着,向主位上的贤妃娘娘行礼。
“臣女云知意,参见贤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贤妃的声音柔和悦耳,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
我依言抬头。贤妃年纪不过三十许,容貌明艳,头戴九凤衔珠金冠,身着绯色宫装,通身气派。她打量着我,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透彻。
“果然是个齐整孩子。”贤妃笑了笑,示意宫女赐座,“早听陛下提起,太傅在宫宴上,为你说了好话。今日一见,倒是个知礼的。”
“娘娘谬赞。”我欠身,在末席坐下,心跳如鼓。陛下提起?顾言谨为我说了好话?
宴席无非是赏花、品茶、听曲、闲聊。贵妇贵女们的话题,从衣裳首饰到诗词歌赋,从家长里短到朝堂趣闻。我尽量降低存在感,只默默听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很快,便有人将话头引到了我身上。是安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一个眉眼明丽、话语却带着刺的年轻妇人。
“云小姐真是好福气,能得太傅大人青眼。不知太傅大人在贵府‘体察民情’时,可曾与小姐品茗论诗?听闻太傅大人文采斐然,想必是难得的雅事。”她捏着团扇,笑吟吟地问,话里的暗示却让周围几位夫人掩嘴轻笑。
我放下茶盏,迎着她的目光,平静道:“太傅大人公务繁忙,在府中时多在书房处理文书,臣女不敢打扰。论诗品茗,实无此事。”
“哦?”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礼部侍郎的夫人,语气更加意味深长,“可我怎听说,云小姐与那位‘江公子’,在西厢房中,常常独处一室,直至深夜?这……似乎于礼不合吧?”
水榭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各异。
我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验。她们不在乎“江砚”是不是顾言谨,她们只想坐实我“行为不检”、“勾引当朝太傅”的罪名。
我抬眼,看向那位侍郎夫人,声音清晰地开口:“夫人所言,可是指太傅大人借居云府时,为整理先父藏书,偶尔召臣女询问书籍归类之事?此事,陛下已知晓,并赞太傅大人勤勉。夫人若有疑虑,不妨当面请教陛下,或询问太傅大人本人。臣女人微言轻,不敢妄议朝堂重臣行止,更不敢曲解圣意。”
我将“陛下已知晓”、“圣意”几个字咬得略重。那侍郎夫人脸色一变,讪讪地闭了嘴。安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也收敛了笑意,垂下眼喝茶。
贤妃一直含笑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太傅大人乃朝廷肱骨,陛下信重。他行事,自有章法。些微信口雌黄、以讹传讹的话,众位夫人还是少说为妙,没得失了体统,也伤了和气。”
“娘娘教训的是。”众人纷纷应和,水榭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贤妃又笑着转了话题,说起今夏江南新贡的丝绸。我悄悄松了口气,背心却已是一层冷汗。我知道,贤妃并非为我解围,而是不愿自己的宴席生出是非,更不愿有人借着踩我,去攀扯顾言谨,乃至陛下。
然而,试探并未结束。
赏荷宴后,贤妃单独留我说话。就在凝香园临水的一处静轩,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坐吧,不必拘礼。”贤妃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自己则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姿态慵懒,目光却清亮。
“谢娘娘。”我依言坐下,心中警惕。
“你父亲云侍郎,”贤妃闲闲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前日递了折子,自陈教女无方,请求外放,去湖州做个知州。”
我心头一震。湖州知州,听起来是升了,从五品的光禄寺少卿到从四品的知州。可湖州偏远贫瘠,名为升迁,实为贬斥。父亲这是以退为进,想避开京城风口浪尖?还是……有人让他不得不走?
“你兄长云知勉,”贤妃继续道,指尖轻轻划过榻上的玉如意,“补了光禄寺的实缺,仍是从六品,却调去了掌管祭祀牲醴的珍馐署。那地方,油水薄,规矩大,容易出错。”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是明升暗降,更是警告。陛下,或者说是顾言谨,出手了。用这种不动声色、却精准打击的方式,敲打了云家,也断了他们再利用我攀附的念头。
“本宫今日留你,”贤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研判,“是想问问你,往后有何打算?”
我垂眼:“臣女惶恐,但凭娘娘示下。”
“示下?”贤妃轻笑一声,“本宫可不敢。你是顾太傅‘庇护’过的人,连陛下都开了金口,此事作罢。本宫能有什么示下?”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只是云知意,你要明白。顾言谨是国之柱石,陛下对他的信重,满朝无人能及。他的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心思浮动。你如今站在这个位置,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我沉默。贤妃的话,和苏墨的提醒,不谋而合。
“本宫看得出来,你是个明白孩子,也有几分胆色。”贤妃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今日那些闲言碎语,你应对得不错。不卑不亢,懂得借势。在这京城里,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光有靠山不行,还得自己立得住。”
“谢娘娘教诲。”我真心实意地道谢。贤妃这番话,虽有其立场和目的,但确实点醒了我。顾言谨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必须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听说,你母亲生前,擅经营,给你留了间铺子?”贤妃状似无意地问。
我心中警铃微作,谨慎答道:“是。一间小铺面,经营些绸缎生意,一直是母亲留下的老仆打理。臣女愚钝,未曾过问。”
贤妃点点头:“女子有点自己的产业,是好事。顾太傅那边,你也不必多想。他那人,心思深,重承诺。他既当众说了那话,便会护你到底。只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如何护,护到何种地步,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从凝香园出来,已是日头偏西。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我回想着贤妃的每一句话。她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顾言谨的庇护是有限的,也是危险的。我必须尽快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不能全然依赖他人。
而那间母亲留下的绸缎铺……或许,是个开始。
回到榆林巷小院,赵嬷嬷迎上来,低声道:“小姐,顾大人来了,在西厢书房等您。”
我一怔。他终于来了。
推开书房的门,顾言谨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卷书。他依旧穿着常服,天青色,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挺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边。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目光依旧清亮有神。
“回来了?”他放下书卷,语气寻常,仿佛我们昨日才见过,“贤妃娘娘的荷花,可还入眼?”
我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视线。“娘娘的荷花自是极好。只是赏花的人,心思未必在花上。”
他唇角微弯,似乎笑了笑:“看来,应付得不错。”
“托太傅大人的福。”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学着他的语气,“父亲外放湖州,兄长调任珍馐署,也是托太傅大人的福?”
顾言谨在我对面坐下,亲手执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给我斟了杯茶。“云侍郎自请外放,陛下体恤老臣,准奏。云知勉调任,是光禄寺内部的正常迁转。与我何干?”
他推过茶杯,热气氤氲,茶香袅袅。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总是这样,将惊涛骇浪,轻描淡写地说成波澜不惊。
“为什么?”我捧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为什么做这些?”
“我说过,”他看着我,目光坦荡,“我不想看你困死在那里。云侍郎心思不正,云知勉能力有限却野心勃勃,留他们在京城,迟早会生出事端,也会继续牵连你。湖州虽偏,却能保他安稳终老;珍馐署虽无油水,却不易出错,若能踏实做事,未必没有前程。这是为他们好,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重复这三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他安排得周到妥帖,替我扫清了来自家族的最大威胁。可这种被安排、被保护的感觉,并不全然令人舒适。
“云知意,”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安排。但有些事,由我来做,比你自己动手,要干净,也少些后患。你父亲的事,我并非全然为了你。他在光禄寺任上,手脚并不干净,陛下早有察觉。此次外放,是给他,也是给某些人一个体面。若真到了御史台出手那一步,就不是湖州知州能了结的了。”
我默然。原来如此。朝堂博弈,盘根错节,我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那铺子,”他忽然转换了话题,“你母亲留下的那间‘锦云轩’,我让人查过。地段尚可,但经营不善,近年一直亏损。原来的掌柜,与你父亲有些牵扯,中饱私囊。我已让人清理了,换了可靠的人。你若想接手,是个不错的开始。若不想,变卖了,也是一笔傍身的钱财。”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我心里那点微末的不适,忽然就散了。他不是要将我养成笼中雀,他是真的,在为我铺路,一条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路。
“我想试试。”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抬眼看我,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很淡,却真实:“好。需要什么,可以找赵嬷嬷,也可以直接让人去我府上寻林管事。”
“不怕我给你惹麻烦?”我问他,“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我是你的‘麻烦’。”
“麻烦?”他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些许傲然,“我顾言谨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何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你从来不是麻烦。”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轻响。夕阳的光线又移动了些,将他半边脸映得温暖。
“宫宴那晚,”我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你说‘妻主’……是为了替我解围,还是……”
话问出口,我才觉得唐突,脸上有些发热,垂下眼不敢看他。
顾言谨沉默了。那沉默并不久,却让我觉得格外漫长。
“是为了解围。”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当时情形,那是堵住众人之口、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但,”他话锋一转,我倏地抬眼。
他正看着我,目光深邃,像静谧的夜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但,若你问的是我的心意,”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云知意,我不是圣人,亦有私心。那声‘妻主’,并非全然的权宜之计。”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在边州三年,见过民生多艰,见过世事无常。回京之后,所见多是汲汲营营,是算计与权衡。直到在流芳阁见到你,在西厢与你对坐,看你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想为旁人留一线生机。”他目光沉静,却仿佛有温度,“那时我便想,若此生要寻一人并肩,大概就是如此了。不因我是谁,不因我能带来什么,只因我是我,你是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我知道,这于礼不合,于你更不公平。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逼你,更不会以势压人。城南这处院子,是我送你的安身之所,亦是你的退路。你想经营铺子,想读书,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所能做的,便是在你需要的任何时候,站在你身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最后的霞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云知意,我心悦你。这与太傅的身份无关,与云家的纠葛无关,甚至与那场荒诞的‘买卖’无关。只是我顾言谨,心悦你云知意这个人。”
“你可以慢慢想,不必急着回答我。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今日所言,依旧作数。我会护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时,停顿了一下。
“铺子的事,林管事会帮你。若有难处,随时找我。”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书房里,手里捧着的茶杯,早已凉了。可心口某个地方,却烫得厉害,像被那绚烂的晚霞灼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没。远处,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我的路,似乎也从这一刻,才真正清晰起来。
锦云轩坐落在城西不算顶繁华、却也人来人往的梧桐街上。铺面不大,一开间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有些旧了,但擦拭得干净。里头陈列着各色绸缎布匹,颜色大多沉稳,花样也偏老气,难怪生意清淡。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带着青禾和赵嬷嬷拨给我的一个叫陈安的伙计,走了进去。
柜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老头,姓孙,原是母亲身边的陪房,母亲去后,便一直守着这铺子。见我来,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局促不安,搓着手,嘴里讷讷地说着“小姐怎么来了”、“铺子脏乱”之类的话。
我没有急着查账,也没有摆出东家的架子,只让他带着我在铺子里外转了一圈,问了问如今的存货、往来的客商、伙计的工钱。孙掌柜起初还支支吾吾,见我态度平和,问的也在点子上,渐渐也打开了话匣子。
情况比顾言谨说的还要糟些。铺子不仅不赚钱,还欠着两家绸缎庄的货款,伙计的工钱也拖了两个月。孙掌柜自己也是愁眉不展,说父亲那边近年很少拨钱过来,铺子全靠老本撑着,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小姐,不是老奴不尽心,实在是……”孙掌柜苦着脸,欲言又止。
“我明白。”我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体己,加上苏墨还回来的三十两,还有顾言瑾让林管事悄悄送来的一百两“启动银钱”。“这些钱,你先拿去结了货款,发了工钱。剩下的,看看库房里还有多少能用的料子,都清点出来。”
孙掌柜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连声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住在了锦云轩。白日里,我跟着孙掌柜和伙计学看料子、辨成色、记账目,跟着陈安去熟悉各家绸缎庄、染坊。晚上,就在小院的书房里,翻看顾言谨让人送来的各地物产志、商事杂记,还有几本基础的账目入门书籍。
起初是生涩的。绸缎的经纬密度、印染的工艺、各地的时新花样……一切都要从头学起。算盘珠子拨得手指生疼,账本看得头晕眼花。孙掌柜起初还当我是闺阁小姐一时兴起,后来见我每日早出晚归,学得认真,问得仔细,态度也渐渐认真起来,倾囊相授。
顾言谨偶尔会来。有时是午后,带着一两样新奇的点心;有时是入夜,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铺子外,等我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他不进铺子,也不多问,只默默陪着,送我回榆林巷。
我们很少说话。常常是他走在一旁,我落后半步,说着铺子里的事,哪批苏杭的软烟罗质地好,哪家的蜀锦价格不实,今日又遇到了怎样难缠的客人。他安静地听着,偶尔提点一两句,关于市舶司的税制,关于漕运的关节,关于某些商户背后的东家。他的话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让我茅塞顿开。
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我们之间生长。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花前月下,只有昏黄灯光下并行的身影,只有清茶一盏对坐时的静谧。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流言蜚语,仿佛都被隔在了这小小的铺面和小院之外。
锦云轩的生意,在我接手一个月后,有了起色。我听了顾言谨的建议,没有急着进昂贵的时新料子,而是用剩下的银钱,进了一批质地扎实、颜色鲜亮的松江棉布和几样花样别致的杭纺,价格实惠,又请了两位手艺不错的绣娘,接些简单的绣活,荷包、帕子、扇套之类,放在铺子里寄卖。慢慢的,铺子里有了些人气,虽谈不上门庭若市,但至少每日都有些进项,不再亏损。
我将第一笔赚来的利润,分成三份。一份留给铺子周转,一份给孙掌柜和伙计们发了额外的赏钱,最后一份,我用一个素色的荷包装好,在顾言谨又一次送我回小院时,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他接过,有些疑惑。
“工钱。”我看着他,月色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你忘了?你还欠我四个月,八两。这里是十两,连本带利。”
他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带着难得的轻松愉悦。他将荷包揣进怀里,点点头:“好,我收下。云掌柜果然信人。”
云掌柜。这个称呼让我脸颊微热,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力量。我不再只是云知意,我是锦云轩的东家,是我自己人生的掌柜。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我正在铺子后头的小账房里核对新到的货单,陈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东、东家,不好了!前头来了几个人,说是市舶司的,要查我们的货!”
我心里一紧,放下账本,快步走到前堂。铺子里站着四五个穿皂衣的差役,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瘦子,吊梢眼,正背着手,大模大样地打量着货架上的料子。孙掌柜在一旁赔着笑脸,急得额头冒汗。
“几位差爷,不知驾临小店,有何贵干?”我稳住心神,上前福了一礼。
那瘦子斜眼睨了我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是这儿的东家?有人举报,你们锦云轩私贩番货,逃避市税!奉上官之命,特来查验!来人,给我搜!”
“差爷且慢!”我上前一步,挡在货架前,“小店经营的皆是本分生意,所有货品俱有来路凭证,完税文书也一应俱全,何来私贩番货之说?差爷要查,可否出示缉查文书?”
瘦子显然没料到我一个女子敢当面质疑,三角眼一瞪:“嘿!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公文?老子说查就查!再敢阻拦,便是妨碍公务,一并锁了去见官!”
他身后几个差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从门口传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众人回头,只见顾言谨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负手立在门口,面色沉静,目光淡淡扫过那瘦子差役。
瘦子先是一愣,待看清顾言谨的衣着气度,不像是普通百姓,气焰稍微收敛了些,但仍是梗着脖子:“你是何人?敢管市舶司的公务?”
顾言谨没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心却安定了不少。
顾言谨这才转向那瘦子,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瘦子眯着眼凑近一看,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顾、顾……太傅大人!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太傅?其他几个差役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顾言谨收起腰牌,语气平淡:“缉查文书。”
瘦子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双手奉上。顾言谨接过,扫了一眼,递给我。
我仔细看去,文书倒是真的,市舶司的印,写着有人举报锦云轩私贩南洋香料。可我们铺子,从未经营过香料。
“举报人是谁?”顾言谨问。
“是、是匿名投书……”瘦子冷汗涔涔。
“匿名投书,未经核实,便敢擅闯民铺,肆意搜查?”顾言谨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寒意,“市舶司何时有了这般规矩?李主事便是这般教导下属的?”
瘦子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大人明鉴!是小的糊涂!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是、是王书办让小的来的,说、说给这铺子一点教训……”
“王书办?”顾言谨眉梢微挑。
“是、是光禄寺珍馐署王主事的妻弟,在、在市舶司做书办……”瘦子已是语无伦次,什么都倒了出来。
光禄寺珍馐署……王主事?我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是兄长云知勉!他调去珍馐署,心中不忿,不敢直接对付顾言谨,便拿我这小小的锦云轩开刀,想给我找不痛快,甚至想借此攀扯顾言谨!
顾言谨显然也想到了,眸光一冷。但他并未发作,只对那瘦子道:“回去告诉李主事,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让他管好手下的人,若再有无故扰民、以权谋私之事,本官不介意去御史台,找几位相熟的御史喝喝茶。”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滚!这就滚!”瘦子如蒙大赦,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跑了。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孙掌柜和伙计们看我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担忧变成了敬畏。陈安更是眼睛发亮,看着顾言谨的背影满是崇拜。
顾言谨这才转向我,眉头微蹙:“吓着了?”
“没有。”我摇头,心里更多的是愤怒和冰凉。父亲外放,兄长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用这种下作手段。“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顾言谨语气淡然,却带着冷意,“珍馐署的王主事,手脚也不干净。此事我会处理,你无需担心。只是,”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担忧,“经此一事,怕会有人觉得你软弱可欺,日后类似麻烦,恐不会少。”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那股因为生意渐有起色而升腾起的暖意和雀跃,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锦云轩是我的倚仗,我不会让人轻易毁了它。”
他看着我,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暂时不用。”我摇头,想了想,又说,“不过,有件事,或许真要劳烦你。”
“你说。”
“我想见见苏墨,流芳阁的阁主。”我认真道,“他经营流芳阁多年,三教九流,消息灵通。这铺子要做下去,不能只埋头做生意。有些消息,有些人脉,我需要。”
顾言谨有些意外地看着我,随即唇角微弯,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三日后,我在流芳阁后院一间清净的雅室里,见到了苏墨。这次他没有故作神秘,而是开门见山。
“东城‘瑞福祥’的东家,与珍馐署的王主事是连襟。西市‘彩帛行’的行首,背后是安国公府的二管家。你家兄长云知勉,上月曾与王主事在‘醉仙楼’密谈,之后王主事便找了他妻弟,有了市舶司那一出。”苏墨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另外,盯着你这铺子的,可不止你兄长。安国公府的二少夫人,礼部侍郎夫人,还有几位家里有待嫁女儿、又盯着太傅夫人位置的,都没少打听你这锦云轩的底细。”
我静静听着,心里那点因为初次打理生意而生出的沾沾自喜,彻底烟消云散。原来我以为的“自立”,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试探深浅的棋子。
“苏阁主消息灵通。”我替他斟满茶,“不知有何指教?”
苏墨放下茶杯,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商人的精明,也有一丝难得的真诚:“指教不敢当。看在顾大人的面子上,提醒云掌柜几句。第一,生意场如战场,信息就是性命。第二,独木难支,寻个可靠的盟友,比单打独斗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你锦云轩的货好,价实,守规矩,任他牛鬼蛇神,也难动根本。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不过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真闹大了,自有律法,自有……该管的人管。”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顾言谨是我最大的靠山,但这份依靠,不能成为我肆无忌惮的底气,更不能成为别人攻讦他的把柄。我必须自己立起来,把铺子经营得扎扎实实,让人无话可说,才能让这份依靠,成为锦云轩稳步前行的保障,而非催命符。
“多谢苏阁主指点。”我真心实意地道谢,“日后锦云轩的生意,还要仰仗阁主多多关照。”
苏墨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推到我面前:“好说。这是我一位故交,专做苏杭生丝和蜀锦生意,路子正,价格公道。云掌柜若有需要,可以找他。就说是苏某引荐的。”
我接过名帖,郑重收好。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一份认可,一份在京城商界立足的契机。
从流芳阁出来,已是华灯初上。我婉拒了苏墨派车相送,独自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晚风微凉,吹在脸上,让我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我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兄长的嫉恨,贵妇们的算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和恶意,不会因为一次警告就消失。但我也不再是那个困在云府后宅,只能凭着一股孤勇硬撞的云知意了。
我有了一间虽然小、却实实在在属于我的铺子。我有了赵嬷嬷、陈安、孙掌柜这些可以信任、一起做事的人。我有了苏墨这样亦正亦邪、却可以提供帮助的盟友。
我还有一个……愿意在我身后,默默看着我、支持我、也会在我需要时,毫不犹豫站出来的顾言谨。
这就够了。
回到榆林巷小院时,远远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天青色的衣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寂。他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我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步子走过去。
“怎么站在这儿?”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等你。”他将灯笼提高些,照着我脚下的路,“苏墨那边,还顺利?”
“嗯。”我点点头,与他并肩走进小院,“他给了我一个生丝蜀锦供货商的名帖,路子很正。”
“那就好。”他颔首,将灯笼挂在廊下,“你兄长那边,我已经敲打过王主事。他若再敢伸手,就不只是丢官那么简单了。”
“谢谢。”我低声道。我知道,他说的“敲打”,绝不会只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
“不必谢我。”他在廊下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我,目光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云知意,我说过,我会护着你。但我也知道,你需要的,不仅仅是庇护。”
他抬手,似乎想拂开我被晚风吹到脸颊的一缕碎发,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我发间那支素银簪子。
“这支簪子,很衬你。”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但我觉得,你戴翡翠簪,或者点翠的步摇,也会很好看。”
我心头一跳,脸上有些发热,垂下眼,没说话。
“锦云轩的事,你做得很好。”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赞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但你要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京城水深,人心叵测,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也很难。”
“我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但我不会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日里那般清浅,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温暖。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顾言谨。”我叫他的名字。
“嗯?”
“那声‘妻主’,你还作数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坚定。
他怔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作数。永远作数。”
“那好。”我向前一步,离他更近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香,“等我。等锦云轩站稳脚跟,等我不再只是云知意,等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不是依附,不是庇护。是并肩。
他深深地看着我,眸色在夜色中浓得化不开,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近乎滚烫的温柔。
“好。”他又说了一个好字,然后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顿,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异常坚定。
“我等你。”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摇曳,将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但我知道,属于我的清晨,才刚刚开始。
两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锦云轩的招牌,在梧桐街上越来越亮。门脸从一开间扩成了三开间,后头还盘下了相邻的院子做库房和绣坊。店里经营的,也不再是单调的绸缎布匹,多了从南边来的轻软夏布,西北的羊毛毯子,甚至还有少许海外来的稀罕料子,都摆在显眼位置,用我设计的精巧木架撑着,配上赵嬷嬷带着绣娘们琢磨出的新式花样,很是吸引眼球。
我不再只是躲在柜台后的东家。苏墨引荐的那位生丝商人,成了我稳定的货源。我自己也开始跟着商队跑,近的去过江南,远的到过蜀中,看染坊,看织机,和各地的坐商行贾打交道,学看货,学议价,学辨别真伪,也学揣摩人心。脸晒黑了些,手也磨糙了,但眼里有了光,走路时背脊挺得更直。
顾言谨说得对,打铁还需自身硬。锦云轩的料子好,价格实诚,花样时新,慢慢的,有了口碑。起初那些等着看笑话、或明或暗使绊子的人,见铺子不但没倒,反而越来越红火,也渐渐歇了心思。兄长云知勉在珍馐署没干满一年,就因为账目不清被革了职,听说后来离了京城,不知去了哪里,再没音讯。父亲在湖州知州任上,倒是没什么大错,也无甚建树,前些日子来信,字里行间透着颓唐,只说年纪大了,想致仕回乡。我回了信,附上了一张不算太丰厚的银票,算是全了最后一点父女情分。
顾言谨依旧很忙。陛下倚重,朝中事务繁杂,他时常忙到深夜。但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不再每日都来,但隔三差五,总会出现在锦云轩,或是榆林巷的小院。有时是午后,带一包新出的点心;有时是夜里,提一盏灯笼,在铺子外等我算完最后一笔账。
我们很少说朝堂的事,他也不问我生意上的细枝末节。更多时候,是静静对坐,他看书,我看账本,或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他说翰林院新修的书有意思,我说蜀中的辣椒酱拌面好吃。日子像溪水,缓缓地流,平静,却让人觉得踏实。
只是,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个夜晚廊下的对话。仿佛那只是心照不宣的一个约定,需要时间去沉淀,去等待果实成熟。
变化发生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那日店里来了位特别的客人。是位衣着朴素、气质却沉静雍容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她不看那些花哨的料子,只在后堂雅间,细细看了我新从蜀中带回来的几匹素锦和暗纹缎,问了织法,问了产地,还问了染色的工艺。
我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最后订了十匹素锦,说是家里老太太做寿衣要用。付定金时,她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听闻东家是位年轻女子,独自撑起这铺子,很是不易。”
我笑了笑:“蒙各位主顾关照,还算顺利。”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留下地址,让三日后送到城东槐树胡同,第三户,姓宋。
三日后,我亲自带着伙计去送货。槐树胡同是条清静的巷子,第三户是个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开门的是个老仆,接过料子,付了余款,便关了门。
我转身要走,却见隔壁第四户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是顾言谨。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异口同声。
随即,我们都笑了。他指了指第三户:“来探望一位长辈。”又看看我手里的货单,“送料子?”
“嗯,一位姓宋的夫人订的。”我点头,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顾言谨眸光微动,低声道:“那是宋嬷嬷,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前年放出宫荣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太后身边的老人?订寿衣料子?是了,宫中规矩,有些位份高的老太妃、老宫人,会提前准备这些。那位宋夫人气度不凡,原来竟是宫中出来的。
“太后娘娘……”我迟疑着开口。
顾言谨微微颔首,证实了我的猜测:“太后近年凤体欠安,不常见人。宋嬷嬷是她的陪嫁,情分非同一般。”
我默然。太后突然通过身边老人来我的铺子订料子,绝不会是偶然。
“别担心。”顾言谨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安抚,“宋嬷嬷为人方正,太后娘娘也非刻薄之人。她们若有意为难,不会用这种方式。”
话虽如此,我心里还是打起了鼓。太后,那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皇帝的生母。她的态度,某种程度上,能决定很多事情。
果然,又过了半月,宫里来了人。不是内侍,是两位年长的女官,持着慈宁宫的牌子,说是太后娘娘听说“锦云轩”的料子好,想看看时新的花样,让我带些进宫。
该来的,终究来了。
这一次,顾言谨没有出现。他只让林管事送来一句话:“照常即可,太后是明理之人。”
我选了十几匹料子,有颜色稳重的绛紫、宝蓝锦缎,适合太后年纪;也有花样新颖别致的雨过天青、软烟罗,看着清爽;还有两匹我特意寻来的、江南最顶级的缭绫,轻薄如烟,光泽内敛。用上好的樟木箱子装了,随着女官进了宫。
慈宁宫比想象中朴素许多,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透着岁月沉淀的宁静与威仪。太后并未在正殿见我,而是在暖阁。她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十分清澈锐利,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我依礼跪拜,呈上料子。太后只略略扫了一眼,便让人收起,赐了座。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淡然。
我依言抬头,垂着眼,目光落在太后衣襟精致的缠枝莲纹上。
“模样是周正。”太后缓缓道,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听说,你自己经营着一间绸缎铺子?生意还好?”
“回太后娘娘,托娘娘洪福,生意尚可,勉强糊口。”我谨慎答道。
“勉强糊口?”太后轻轻拨动了一下佛珠,“哀家怎么听说,你那‘锦云轩’,如今在京城夫人小姐圈子里,颇有些名声?连贤妃都夸你送去的料子好。”
我心里一紧,贤妃?原来太后是从贤妃那里知道的。
“是贤妃娘娘抬爱,民女愧不敢当。”我连忙道。
太后不置可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外放湖州,兄长……离家,民女独自在京中经营铺子。”
“唔。”太后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女子立世,不易。尤其在这京城,是非之地。你一个孤身女子,能将铺子经营至此,可见是个有成算、有韧劲的。”
“太后娘娘谬赞,民女愧不敢当。只是谋生之计,不敢懈怠。”
“谋生之计……”太后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只是谋生之计?那顾言谨呢?他待你如何?”
我的心猛地一跳,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我稳了稳心神,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太傅大人仁厚,念及旧谊,对民女颇多照拂。民女感激不尽。”
“旧谊?”太后语气微扬,听不出情绪,“你和他那点‘旧谊’,哀家也略有耳闻。倒是段奇闻。”
我伏下身:“当日之事,乃太傅大人体察民情,顺势解困。民女惶恐,累及太傅清誉,万死难辞其咎。”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太后手中佛珠相碰的轻微声响。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些,“哀家今日见你,并非要问罪。只是人老了,喜欢听些新鲜事。顾言谨那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性子冷,心思重,这些年一心扑在朝政上,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皇帝和哀家,没少为他操心。”
我站起身,依旧垂手侍立,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那铺子,既然开了,就好好开着。女子有个自己的营生,是好事。”太后话锋一转,不再提顾言谨,反而说起了我的铺子,“料子哀家看了,是用了心的。往后宫里若有些寻常用度,或许也可从你那里采买些。”
我心头一震,这是……太后的认可?甚至是某种程度的庇护?
“民女谢太后娘娘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娘娘信赖。”我连忙又要跪下。
“行了,不必多礼。”太后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哀家累了,你跪安吧。”
“是,民女告退。”我依礼退出暖阁,直到走出慈宁宫很远,被秋日微凉的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太后没有明确表态,但话里话外,并未反对,甚至隐隐有默许和支持之意。尤其是最后那句“宫里用度”,分量极重。有了这句话,锦云轩在京城,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出宫的路上,我遇到了贤妃宫里的女官,说是贤妃娘娘召见。在凝香园的水榭,贤妃见到我,第一句话便是:“太后娘娘召见你了?”
我如实说了。贤妃听了,沉默片刻,笑了笑:“你是个有福的。太后娘娘轻易不夸人。”
她又赏了我一些宫花绸缎,态度比上次更加和煦。我明白,这不仅仅是看在那几匹料子的份上。
离开皇宫,坐在回榆林巷的马车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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