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中国人,出来玩都这么舍得花钱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正把一盘炒鸡蛋端到我们桌上。鸡蛋是团餐里的,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她已经陪了我们三天,每天从早到晚,讲解、带路、点菜、协调,脸上永远挂着不浓不淡的笑。
她叫李恩珠,二十六岁,平壤旅游大学毕业,带中国团两年。中文是自学的,说得不算流利,但够用。她个子不高,皮肤很白,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套装。胸口的徽章,别得端端正正。
“一年收入。”她重复了一遍,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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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费四千多,加上购物、自费项目、小费,这趟我花了差不多一万块。一星期。她在朝鲜做导游,属于高收入群体,一个月算上奖金,折合人民币不到八百。一年,不到一万。
“你们一顿饭,够我全家吃一个月。”她笑着说。那笑容维持了正常的两秒钟,然后嘴角放下来,速度比平时快。她转身去招呼别的桌,端菜的动作还是那么稳,腰还是那么直。
可我忽然觉得,她端的那盘菜,重了。
后来几天,我有意无意观察她。团餐有鱼有肉,她陪我们吃一样的,但吃得很少。不是不饿,是习惯了少。她在开城吃过一次人参鸡汤,自费的,没舍得点,只是站在旁边看我们吃。团里有人招呼她:“李导,来一碗?”她摆手说“吃过饭了”,然后低下头整理旗子。
她住平壤,跟父母和弟弟挤一套两居室。她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已经退休。弟弟在读大学,学费全免,但生活费要家里出。她每个月工资大部分交给妈妈,自己留几十块零花。“我最大的愿望,是给家里买一台洗衣机。”她说,“冬天洗衣服,水太凉了。妈妈的手都是裂口。”
一台中国产的洗衣机,在朝鲜要卖到上千块。她不吃不喝攒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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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涉外商店里看过那台洗衣机。白色的,圆圆的玻璃门,能洗能甩干。她摸摸,又把手缩回去。“等攒够了钱,就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定在远处,不是看商店的货架,是看一个够不太着的地方。
团里有个大姐,家境不错,买了五千多块的高丽参。李恩珠帮她打包,动作熟练。大姐随口说:“这个回去送人,有面子。”李恩珠没接话,把盒子装进袋子,递过去,说“谢谢”。
她谢的不是大姐买东西,是那个大姐无意间给她看了一种生活的可能。虽然那种可能,她这辈子大概够不着。她的工资,是“上面”定的,不能涨。她的工作,是分配的,不能换。她能做的,就是带好每一个团,攒下每一分钱,然后在漫长的等待里,一台洗衣机就是全部梦想。
可是,那些中国游客,一星期花掉她一整年的收入,只为了出来“散散心”。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偶尔会问一些天真的问题:“你们那边的导游,一个月挣多少?”我说看情况,几千到几万都有。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还有一次,她看着团里一个女孩用手机点外卖,盯了很久。“手机一点,就有人送饭来?”她问。“嗯。”“那得多贵啊?”“不贵,二十来块。”她没说话,把目光移开,拿起旗子,说“走,下一个景点”。
那二十来块,够她吃好几天的饭。
走的那天,她把我们送到平壤火车站。团里有人把没吃完的零食、没用的矿泉水塞给她,她推辞了一下,收下了。放进一个布袋子,扎好口,放在脚边。火车开动,她站在站台上挥手,蓝制服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火车拐弯,她还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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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第一天她接团时自我介绍:“我叫李恩珠,很高兴为大家服务。”声音清脆,带着那种经过培训的自信。可你后来才知道,她每一分“自信”,都是咬着牙撑出来的。她不能让游客看出她的窘迫,不能让人知道她两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这个每天陪你们吃喝玩乐、说着流利中文的朝鲜姑娘,家里连台洗衣机都用不起。
她的自尊,比那台洗衣机的价格,贵多了。
火车过了新义州,手机信号恢复。我打开微信,团里有人在晒照片,配文“朝鲜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我没发。翻到一张偷拍李恩珠的背影——她走在去开城的土路上,裙摆沾了点灰,步子很大。阳光照着,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那条灰扑扑的路上。
我把照片存下来。没给任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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