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我给古板的夫君下药时,突然出现弹幕:他甚至觉得你加得不够自己又加了点!我颤抖地看着魏彦,将那盏能放倒魏家十三口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1
我给那位向来端方持重的夫君下药那日,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行半透明的字迹。
春日午后,庭院里杏花纷飞,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越细响,而我指尖发凉,茶盏在掌中微微颤动。
【女主,你难道没发现你那茶都勾芡了吗?】
【笑死了,男主甚至觉得女主加得不够,自己又悄悄添了一勺。】
【宝宝,再不跑的话,腰可真要遭罪了。】
【某人早就在书房暗格里藏了你的小像,对着画纸都能看得眼底发热。】
我手一抖,青釉茶盏险些脱手,茶汤晃出一圈涟漪,在斜照进窗的暖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魏彦就坐在我对面,玄色锦袍衬得肩背挺直如松,他神色如常,眉目沉静,仿佛全然未觉异样,只将那盏浓得化不开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垂眸看我,目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压在眼底,却只轻轻抬手,攥住我腕子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筋骨感。
“还不跑吗?”
他声音低缓,尾音微哑,像被春日晒暖的松枝,表面平静,内里却蓄着灼人的温度。
弹幕又跳了出来,字迹浮动,明灭不定。
【男主真的,我哭死,都这种情况了他还给女主留出逃跑的时间。】
【女主,听劝,快跑吧,不然待会儿真要红着眼眶求饶了。】
【我这边建议是直接软声认错,还能少掉两回眼泪。】
求饶?绝无可能。
我仰起脸,直直望进他眼底——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已染上薄薄一层绯色,眼尾微红,呼吸略沉,连喉结都在克制地上下滑动。
“那你先松手。”
魏彦顿了顿,唇线绷紧,片刻后竟抿了抿唇,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指腹不经意擦过我腕间细嫩的肌肤,烫得我心头一跳。
【你小子搁这钓鱼执法呢?】
【笑死,女主要是真转身走了,那只自卑又嘴硬的小狗,当场就得变疯狗。】
“魏彦,你抓疼我了。”
“我不跑,你先松手。”
我辛辛苦苦熬了三更天,翻遍医书、偷换库房药材、避开府中耳目才配出这副药,可不是为了喝完茶就仓皇逃命的。
我和魏彦的婚事,是圣上亲赐的旨意。
他是陛下钦点的新科探花郎,才名冠京华;我是成阳侯府里那个整日游手好闲、被教坊司嬷嬷摇头叹气的小女儿秦络瑶。
我们之间这场姻缘,说来荒唐,却偏偏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对视。
那日正值殿试放榜,状元跨马游街,满城喧闹。
我坐在盛云楼二楼临窗雅座,窗外春风骀荡,柳丝轻扬,楼下人声鼎沸,锣鼓震天。
我娘坐在对面,手里一把团扇摇得呼呼作响,边看边点评,语气里满是挑剔:“果然啊,探花郎比状元郎俊俏几分,瞧那身段、那气度,啧啧,这才叫人中龙凤。”
我正埋头啃着一只酱肘子,油光沾了满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我娘忽地伸手揪住我后颈衣领,一把将我拽到窗边,力道大得我差点把肘子甩出去。
她咬牙切齿,扇柄几乎戳到我鼻尖:“你姐我管不了,今儿个你必须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
我被迫探出身子,像只伸长脖子的王八,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却在那一瞬,撞进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眸里。
那人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玄色锦袍翻飞,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眉若远山,唇色淡而薄,神情疏离却不失温润。
他正巧抬头,目光穿过喧嚣人群,稳稳落在我身上——一个被亲娘掐着后脖颈、嘴里还叼着半块肘子肉的狼狈姑娘。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敛去,只余下清风朗月般的从容。
我读书不多,平日最怕写策论,此刻脑子更是嗡嗡作响,憋了半天,只能伸出油乎乎的手指,遥遥一指,转头对我娘傻乎乎道:
“娘,他真好看。”
我娘闻言仰天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我后背,震得我肘子差点飞出去。
“老天开眼啊!我秦家终于有个女儿是喜欢男孩子的了!”
话音未落,她又是一记猛拍,我脚下一滑,身子失衡,整个人从二楼雕花木栏上直直栽了下去——
恰巧砸在刚行至楼下的探花郎身上。
我皮糙肉厚,只觉屁股生疼,揉着腰爬起来时,只见魏彦仰面躺在青石板路上,面色苍白,额角渗血,已然昏死过去。
盛云楼前霎时乱作一团,路人惊呼四起,小厮奔走传唤太医,不多时,宫中御医便乘着软轿匆匆赶来,当场将人抬进宫中救治。
我爹闻讯赶来,脸色灰败如纸,连官帽都歪了半边,踉跄着入宫请罪,跪在勤政殿外足足半个时辰。
结果他不仅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怀里还揣着一道明黄圣旨,金线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我盯着那道圣旨,满脸茫然:“……这不对吧?”
据说,当日勤政殿内,陛下端坐龙案之后,见魏彦苏醒,便含笑问了一句:
“你叫魏彦?”
又抬手指向我爹,朗声道:
“你女儿,名唤秦络瑶?”
陛下拊掌而笑,声如洪钟:
“这名字,这缘分,岂非天作之合?”
而彼时的我,尚在侯府后院蹲着数蚂蚁,全然不知两件事之间竟有如此牵连。
我望着那道圣旨,久久无言,半晌才抬眼,眯起眼睛盯住我爹那张强装镇定的老脸,语气里满是怀疑:
“老头,这赐婚圣旨……该不会是你自个儿跪着求来的吧?”
2
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多疑。
初春的傍晚,细雨如丝,青石板路泛着微光,檐角风铃轻响,我坐在廊下剥橘子,指尖沾了点酸涩的汁水,心里却沉甸甸的。
那年我哥刚被外放大理寺少卿不久,府里还挂着新悬的朱漆匾额,红得刺眼。
爹得知他心悦男子那日,天色阴得厉害,乌云压着屋脊,连廊下那只惯常打盹的老猫都缩进了耳房。
他没发火,也没摔茶盏,只默默回了书房,一整夜灯都没熄。
我娘也跟着进去,两人对着账本翻了整整一宿——不是查田产银钱,而是翻祖上三代封诰、宫中赐字、甚至翻出我哥幼时启蒙先生批过的“阳”字习字帖。
最后两人对坐长叹,一致认定:问题就出在陛下亲赐的那个“阳”字封号上。
当夜三更,爹披着半旧不新的墨蓝鹤纹斗篷,踏着湿滑青砖直奔宫门。
宫墙高耸,朱漆斑驳,守门侍卫举着灯笼照见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谁也不敢拦。
陛下正伏在紫檀案前批折子,听见通报,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阳字怎么不好?”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映得他龙袍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微微晃动。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道:“要不……朕改封你为‘成龙侯’?听着喜庆。”
后来听说我哥倾心之人竟是太子殿下,陛下搁下朱笔,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叹息像从肺腑深处碾出来的,沉得压住了满殿熏香。
“这个‘阳’字,确实不妥。”
“往后,谁也不许再提了。”
话音落时,檐外雨声渐密,敲在铜缸里,一声一声,像叩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我姐的事儿传到爹耳朵里,是在一个槐花将谢未谢的午后。
她素来爱穿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翅簪,说话轻声细语,可那日递来的信笺上,墨迹却浓重得几乎透纸。
爹读完,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老泪纵横地冲进宫去,连官靴都穿反了一只。
陛下正靠在软榻上养神,听见通禀猛地坐起,惊得咳出一口茶来:“喜欢的……不是朕家闺女吧?”
听清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后,他缓缓躺回去,闭目片刻,声音倦怠却清醒:“爱卿啊,怕是你家祖坟风水出了岔子。”
“这好端端的儿女双全,怎么倒像是断了香火似的?”
接连几桩事压下来,爹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陷,走路时背微微佝偻,仿佛肩上扛着整座宗庙的牌位。
我能体谅他——可赐婚这事,我打心底里不愿应。
我自小不爱读书,琴谱摊开像天书,棋枰摆好只会数子,画个花鸟歪斜如醉汉,写个字更是横不平竖不直。
而魏彦呢?
陛下钦点的探花郎,玉面朗目,一身青衫干净得不染尘埃,腰间悬一枚温润白玉佩,走动时叮咚作响,似有清风相随。
他是天子门生,是朝中新锐,是无数闺秀梦里描摹过千遍的良人。
我俩若真凑成一对——
他吟一句“一行白鹭上青天”,我张口便接:“两只烤鸭向南飞。”
连丫鬟听了都憋不住笑,拿帕子捂嘴蹲在廊柱后头。
我们之间,差的何止是诗与烟火?分明是云泥之别,是星月难同辉。
爹听我说完,眯起眼盯我半晌,忽然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动作干脆利落,像当年审案时判斩立决。
“秦络瑶,抗旨可是杀头的罪。”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砸在地上:“你爹我一辈子清清白白,没贪过一两银子,可若陛下迁怒,诛我九族……咱家祖坟那几亩薄地,真埋不下这么多人。”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槐花瓣,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
哪儿不是活?哪儿不能躺?
我是成阳侯嫡女,身上流着秦家的血,头顶顶着圣眷恩荣。
兄长执掌大理寺,明察秋毫;姐姐在凤仪宫当值,是皇后娘娘跟前最倚重的女官,行事稳重,言语得体。
魏彦娶了我,等于一步跨进权势中心,少走多少弯路?
至于他心里有没有我……
我低头捻了捻袖口绣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却偏生缺了一瓣——就像这桩婚事,看似圆满,实则空着一角。
爹忽然抬眼望我,目光沉静,像古井映月。
他慢慢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不喜欢你?”
3
喜欢?呵,简直可笑至极!
成婚之后我才恍然明白,魏彦心里早早就住着一个人——那是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邻家姑娘。
两人自幼相伴长大,情意绵长,只可惜那姑娘被家中长辈早早许配给了旁人,远嫁他乡,再难相见。
我垂眸盯着手中一方素白丝帕,指尖用力绞紧,帕子皱得不成样子,边角几乎要撕裂开来。
怪不得当初圣旨刚下,他奉命前来提亲时,一张脸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幕,眉眼间尽是压抑的不耐与疏离。
原来从头到尾,他心有所属,娶我不过迫于皇命,身不由己。
说实在的,我倒真能体谅他。
寒窗苦读十余载,熬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寒暑,终于金榜题名,本该春风得意、衣锦还乡,谁知偏偏在跨马游街那日,被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铜铃铛砸中额头,当场昏厥过去。
更倒霉的是,那铜铃铛的主人,竟是朝中权势煊赫的国公府嫡女。
若他执意抗旨拒婚,怕是明日就要被陛下一道诏书发配到岭南瘴疠之地,永无翻身之日。
他不愿娶,我又何尝愿意嫁?
这门婚事,是天子亲赐,金口玉言,岂容轻易和离?
可我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更不是逆来顺受的傀儡。
那一日,我端坐于正厅之中,目光清冷,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对魏彦道:
“我知道,你娶我,并非出于本心。”
“往后在这座府邸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彼此互不打扰。”
“你放心,外人面前,我自会扮好贤淑妻子的模样;父亲那边,我也自有分寸,绝不让他知晓半分内情,更不会拖累你的前程。”
话音落下,我起身拂袖,神色淡漠地唤来贴身丫鬟:“把我的箱笼细软,尽数搬去西角门旁的栖梧别院。”
魏彦始终未发一言,只静静坐在书案之后。
窗外斜阳余晖渐淡,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他轮廓愈发清峻,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一尊沉默的玉雕,不动声色,却令人难以揣测。
此后一年有余,我与魏彦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愿踏入他的书房半步,更不愿扰他片刻清净。
可如今……
我轻轻揉了揉手腕上微微泛红的痕迹,抬手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仰起脸,声音温软却不容推拒:
“魏彦,我们……生个孩子吧。”
话音未落,我已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
他浑身一僵,呼吸微滞,却并未躲闪,只是任由我笨拙而执拗地靠近、试探、依偎。
“络瑶……”
他喉结微动,嗓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只唤出我名字的刹那,便已悄然反客为主。
窗外春雨悄然飘落,细密如织,檐角滴答作响,风卷着湿润的花气潜入窗棂。
我蜷在他怀里,鼻尖泛酸,眼尾沁出泪意,手指无意识地攀上他宽阔后背,留下几道浅浅红痕。
“不要了……”我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委屈与疲惫。
他低头,用唇温柔拭去我眼角未落的泪珠,语气温和却含着一丝无奈笑意:
“络瑶啊,你这话可真不讲理。”
“药是你亲手煎的,人是你亲自留下的,如今又哭着喊停,叫我如何是好?”
新婚之夜,我因初经人事,疼得直掉眼泪,他见状只浅尝辄止,便默默退开,连衣带都未曾松开半分。
可今日,纵使我哭得声音嘶哑,他亦未停歇半分,只将我牢牢护在怀中,一遍遍抚平我颤抖的脊背,仿佛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连屋外檐下悬着的那串琉璃风铃,也似被春雨浸润得格外清越,叮咚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怎么黑屏了?】
【女主这人设太绝了,自己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呜呜呜,我还在等他们牵牵手、说说话呢……】
【天呐,要是我能遇到这样的夫君,我愿为姐妹们免费写十篇闺阁话本!】
不知何时,雨声渐歇,檐角水珠滴落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我枕着他温热的臂弯,眼皮沉重,终是沉沉睡去。
4
那晚过后,我见了魏彦便如避瘟神,远远望见他修长的身影,立刻提裙转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夜风微凉,卷起庭院里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更衬得我仓皇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弹幕上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沸水。
【男主这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真是笑得我前仰后合!】
【可怜魏大人日日守在窗边,巴巴地等她回来,结果人家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妹妹今晚歇息,可得把门闩插牢实些。】
【某人怕是按捺不住,今夜就要寻上门来喽。】
翘首以盼?哼,说得倒轻巧!
我心里暗啐一口,指尖无意识绞紧袖角。
他自己棋艺生疏、手劲僵硬,还装什么风雅君子?
关不关门,我倒真不担心。
满京城谁人不知,魏彦魏大人素来端方持重,行止有度,从不逾礼半分。
他若真敢越界,怕是比天上下红雨还稀罕。
可当我核完最后一本账册,踏着月色回到别院时,却怔在了廊下。
烛火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映出室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魏彦独坐案前,一手执子,正与自己对弈。
我眨了眨眼,又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怀疑是连日伏案,双眼昏花看岔了。
秋夜露重,檐角悬着一弯浅浅的月牙,清辉洒在阶前几丛将凋的秋菊上,泛着微凉的银光。
我解下薄披风递给侍女,放轻脚步,缓步走入堂中。
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丝极淡的桂花香——那是白日里新换的香囊,熏得衣袖都染了甜意。
“大人夤夜来访,可是府中出了什么急务?”我敛衽行礼,语气温和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指尖轻落,一枚墨玉棋子稳稳叩在檀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越微响。
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却不达眼底,像春水初融时浮起的一层薄冰。
“夜深难寐,忽觉清寂,便想邀你手谈一局。”
我微微一愣,眉梢微挑,一时竟没接上话。
弹幕霎时炸开,字句翻飞,比檐下扑棱翅膀的夜雀还闹腾。
【魏大人,这话您自个儿信吗?】
【哪家正经人约人下棋,还特意换了件领口微敞的素缎中衣?】
【妹妹快醒醒!他在撩你呢!】
我的目光不受控地掠过他胸前——
烛光温柔,将他颈间一段肌肤映得如新琢白瓷,温润细腻,连锁骨的轮廓都若隐若现,仿佛被月光悄悄勾勒过一般。
我喉头一动,终究没忍住,低低啧了一声。
老实人若真想示好,也该学得像样些。
这般若即若离、欲说还休,倒像未熟的青杏,酸涩有余,甜意全无。
罢了罢了。
秋色正浓,桂影横斜,良夜难得,能多看一眼,也是福气。
我棋艺实在平平,偏偏又爱凑热闹,每每开局便兴致勃勃,落子却错漏百出。
不过半盏茶工夫,棋盘上黑子已如铁壁合围,白子溃不成军,零星几粒散在边角,孤苦伶仃。
我托腮长叹,指尖焦躁地敲着案沿,额角沁出细汗。
恰在他垂眸饮茶之际,我手腕一翻,飞快挪动一颗白子,欲改其势。
“想悔棋?”
他指尖轻轻压住那枚白子,抬眸望来,眼底笑意如碎金浮漾,温沉又灼人。
我登时不服气,袖子一挥,哗啦一声将满盘棋子搅作一团。
“输了一整晚,你就不能让我赢一回?就一回!”我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三分娇嗔、七分赖皮。
“倒也不是不能。”
我眼睛一亮,脊背倏然挺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驻片刻,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却始终缄默,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我微启的唇。
我心口一跳,顺着他目光低头,又抬眼看他,忽而笑着打趣:“要不……我亲你一下?”
他动作一顿,指尖还捏着一枚黑子,指节微微泛白。
耳根霎时漫开一片绯红,由浅入深,一直烧到颈侧,连垂落的乌发阴影都掩不住那抹羞赧。
良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烛火摇曳,将他低垂的睫毛投在眼下,颤如蝶翼。
5
魏彦中邪了。
这事儿不是我胡乱猜测,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前他见了我,就跟躲瘟神似的,绕着道儿走,连个正眼都吝于施舍。
说起来,这桩婚事最初压根儿就不是我点头应下的。
可当喜帕被轻轻掀开的那一刻,我抬眼望去——只见他眉如墨画、目似寒星,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朗似明月入怀,我心头一颤,竟鬼使神差地就认了命。
他生得实在俊极了。
天冷时,我亲手缝了厚实的云纹锦袍送去他院中;夏日炎炎,我又撑着素绢油纸伞,在廊下候着他散值归来。
可他只淡淡一句:“不必如此费心。”便将我所有殷勤拒之门外。
有一回,我满心欢喜地揣着新焙的雪芽茶,想在他伏案批阅公文时添些暖意,刚踏进书房门槛,他却猛地合上手中画卷,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我眼角余光扫过,那画上分明是一位女子侧影,衣袂翩然,眉目温婉,像极了春日初绽的梨花。
后来才听说,他那位自小订亲、尚未过门便已香消玉殒的青梅竹马,早已在他心底扎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秦络瑶向来爱得炽烈,也放得干脆。
可这话,是我硬生生咬着牙说出来的。
呜呜呜……
我扑进姐姐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肩膀一耸一耸,活像被风雨打蔫的海棠花。
“我再也不当舔狗了!”我抽抽搭搭,声音里全是委屈和决绝。
姐姐皱着眉,嫌弃地瞥了我一眼,指尖捏着袖角,强忍着没把我推开,只低声嘟囔:“你要是真闲得发慌,不如去祖母坟前烧炷香、磕个头,好歹显得孝顺些。”
“抱着我在床上嚎啕大哭,除了显得傻,还能图个啥?”
我一时语塞,愣在原地。
……她骂人怎么这么直白又难听?
我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叶子牌休想再从我手里赢走一个铜板!我要让她断了这份稳稳当当的进项!
我和魏彦就这么相敬如宾地过了许久,日子平淡得如同一潭静水,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起。
若非我哥哥软弱无能,姐姐嘴上厉害却从不沾家事,而传宗接代这副千斤重担,最终全压在我肩上——我也不会铤而走险,在他常饮的安神茶里悄悄添了一味助兴的药引。
事后,我端着最得体的笑容,将他“礼貌”请出了别院。
自此之后,他愈发疏离,连平日里偶遇,也只略一颔首,便匆匆离去,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对彼此的折损。
果然啊,我们之间最妥帖的相处之道,便是他借着那幅画默默追思早逝的青梅,而我,则安安分分过我的小日子,互不打扰,各自圆满。
一个月后,我坐在饭桌前,望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鸭子汤,忽然一阵反胃,捂着嘴干呕起来,喉头泛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心口猛地一跳,我抓起披风就往外冲,连绣鞋都穿反了一只。
医馆门前梧桐叶落尽,枯枝在冬日的风里簌簌轻响,青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微滑。
我喘着粗气冲进药堂,一把掀开袖口,把纤细的手腕直直伸到宋鹤眠面前,声音还带着急促的颤音:“快!帮我诊诊脉,是不是……有喜了?”
宋鹤眠正低头整理药柜,闻言抬眼,眉头拧成一座小山,面色凝重得不像在诊喜脉,倒像是刚听闻哪位贵人病入膏肓。
他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没怀上。你就是吃多了油腻,脾胃滞涩,才恶心反胃。”
我怔住,指尖还搭在他冰凉的诊脉垫上。
他嘴角一扬,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登时火冒三丈,胸口闷得发疼:“你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宋鹤眠挑眉:“嗯?”
这话他可不爱听。
“秦络瑶,要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我真想把你扛出门扔进护城河里泡一泡!”
“你自己夫君不争气,怪我医术不行?又不是我拦着你不让你怀上!”
说完,他又收起玩笑神色,语气沉了几分,认真劝道:“你嫁进魏家才两年不到,子嗣这事,真不用这般着急。”
“魏彦父母早逝,家中没有长辈盯着催问,你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你到底急什么?”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窗外斜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也映得我指尖微微发烫。
“我们家的情形,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爹娘每次路过邻居家门口,看见人家孙女穿着红袄、扎着双髻,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眼眶就止不住地泛红,羡慕的泪珠子差点顺着嘴角往下淌。
前几日,我娘又拿帕子掩着嘴,装模作样叹气:“没孙子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将来闭眼那天,怕是连眼皮都合不上。”
我哥倒坦然,捧着一盏热茶慢悠悠道:“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圆满?总得留点缺憾,才叫真实。”
至于那位能把御史台谏官都辩得哑口无言的阿姐,则直接挽起袖子,拍着胸脯跟我娘打包票:“娘,您要是真睡不着,女儿这就去慈幼局给您谋个差事,管吃管住,还发月钱,保准您晚上沾枕头就着,梦都香甜!”
“功德攒够了,来世投胎都不用排队,闭眼那刻,阎王爷都得亲自给您递蒲团!”
气得我娘当场脱下脚上那只绣着缠枝莲的软底鞋,劈头盖脸朝她砸过去。
我们家——
大哥偏爱龙阳之好,二姐专研磨镜之术,而我,秦络瑶,是爹娘眼中唯一能托付香火、延续血脉的指望。
肩上的担子,重得让我夜里翻身都怕惊动了祖宗牌位。
宋鹤眠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椅子腿一歪,差点仰面栽倒。
“这话倒是不假。”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语气忽而正经起来,“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你们家……那不是一本经,是一整座藏经阁啊!”
他敛了笑意,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声音低而稳:“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凉拌呗!
“我和魏彦,不过是圣上一道旨意凑成的姻缘,彼此之间,连客气都透着生分。”
我伸手拈起桌上那碟覆盆子,指尖用力一戳,紫红浆汁迸溅出来,像极了我此刻憋屈又不甘的心绪。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有个孩子,好让我爹娘安心,等心愿一了,再慢慢商议和离之事也不迟。”
“满朝文武里,陛下赐婚却形同陌路的夫妻,数都数不过来,少我们这一对,也不算稀奇。”
话音未落,久违的弹幕,悄然浮现在我眼前——
【女主快回头!】
【男主快碎成八瓣了!】
【他听见你在医馆说‘先弄个孩子’,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路疾奔而来……结果听见这话,心怕是比腊月的井水还凉!】
我脊背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魏彦静静立在医馆斑驳的木门前,玄色官袍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袍角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拂动。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古井,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向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偏偏让人读不出半分情绪。
天边晚霞如火,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仿佛无声的叹息,落满了整个黄昏。
6
魏彦一踏进府门,便径直转身关紧了书房的门,连贴身小厮递上的热茶都未接,只留下一道清冷孤绝的背影。
暮色渐沉,天边残霞如洇开的胭脂,晚风拂过庭院里的几株老梅,枝头零星几点将谢未谢的花,在微凉中轻轻颤动。
我接连去了三次,每次都在那扇乌木雕花门前驻足良久,指尖悬在门环上,终究没叩响。
门内静得落针可闻,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气得在廊下原地跺脚,绣鞋踩得青砖“咚咚”作响,裙裾被晚风掀起一角,又缓缓垂落。
檐角铜铃轻晃,发出细碎悠长的余音,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弹幕里霎时飘起一片低低的哀叹,密密麻麻,几乎盖过了风声。
【女主宝宝你说你,男主那么爱你,你怎么就一点儿也察觉不到呢?】
我真不知道。
他奉旨来提亲那日,天光清冷,官袍笔挺,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眉目间不见喜怒,更无半分羞赧或热切。
我站在屏风后偷望了一眼,只觉他像一尊玉雕的神祇,端方、疏离、不可亲近。
婚后日子一日日过去,我们同住一院,共用一膳,晨昏定省从不缺礼,可彼此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纱。
我总爱凑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讲些市井趣闻、街角新开了哪家糕饼铺子、西市那只总蹲在瓦檐上晒太阳的三花猫又叼回一只蝴蝶……
他大多时候只是垂眸看书,指尖翻页的动作不疾不徐,连睫毛都未曾抬一下。
偶尔应一声“嗯”,声音低沉而短促,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便再无回响。
他的沉默越深,我反而越想说话,越怕冷场,越怕这满室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话越多,越衬得他冷,也越让我心里发空——
我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也触不到他的心。
我仰起脸,用力眨掉眼尾将坠未坠的一滴泪,目光越过窗棂,投向高远幽邃的夜空。
“我要怎么知道?”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猝然断裂。
弹幕瞬间炸开,滚动快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我去!女主居然能看见弹幕!】
【这事真不能怪她啊,她又没咱们这上帝视角,哪看得清男主心里翻江倒海?】
【快快快,谁去书房外瞅一眼?男主到底在干啥?】
【刚扒窗缝看了——人正对着半坛酒发呆,手里捏着空杯,桌上还倒着三个空壶。】
【……等等,谁家水壶开了?】
我一咬牙,转身奔至院墙边,借着墙根那棵老槐树的粗枝,攀上墙头,裙摆勾住枯枝也顾不上,翻身跃入后院。
今儿个就算魏彦是个哑巴葫芦,我也得拿锯子给他硬生生锯开一道口子!
我推开门,月光如练,静静淌进屋内,洒在伏案而眠的魏彦身上。
他斜倚在紫檀书案边,外袍松垮披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颈线;鬓边几缕黑发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又灼艳。
月华映照下,他面若凝脂,眼下却浮着淡淡青影,双颊染着薄薄一层酒晕,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颓然中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俊逸。
我放轻脚步走近,却不慎踢翻了脚边两个空酒坛,“哐啷”两声脆响,惊得他倏然抬头。
原来他并未熟睡,只是闭目假寐,眼睫微颤,眸子里水光浮动,像是被酒意浸透的琉璃,朦胧又清亮。
他望着我,忽而弯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一点自嘲的涩意。
“秦络瑶。”
他嗓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顿了顿,才缓缓问:
“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7
他缓缓抬眸望向我,清冷的月光如薄纱般洒落,在他深邃的眼底静静流淌,却未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夜风微凉,拂过庭院里几株将谢的晚桂,暗香浮动,衬得这方小院愈发寂静无声。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回应,他已垂下眼帘,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我痴心妄想了。”
我心头一沉,哪有闲情陪他沉浸于这般无谓的感怀之中?当即大步上前,一手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逼他抬起头来与我对视。
“那你呢?”
“可曾后悔娶我?”
他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被风惊扰的蝶翼,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微颤的阴影。
良久,久到檐角铜铃被夜风轻叩出一声悠长余响,我才终于听见那句低哑而坚定的回答——
“不后悔。”
他喉结微动,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知自己自私又卑劣,不该向陛下请旨求娶,更不该妄图以一纸婚约将你困于身侧。”
顿了顿,他目光微微晃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是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叹息:
“可我……实在不想错过你。”
我心头一震,敏锐地抓住了话中关键。
“是你亲自向陛下求娶我的?”
魏彦神色骤然一僵,仿佛刚吐露了不该出口的秘密,慌忙闭上双眼,仰起头靠在廊柱上,装作醉意朦胧、神志不清的模样。
我冷笑一声,顺手抄起案上那只青釉酒壶,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泼去。
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鬓边乌发,一路蜿蜒至颈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狼狈地抬起头,湿发贴在额前,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透又不敢躲的小兽,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络瑶……”
【妹宝驯狗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
【这死装哥急死我了,嘴硬心软还爱演!】
【妹宝快翻书柜后面!密室里全是你的画像,他早暗恋你多年!】
【暗格里还有东西,别漏了!】
我依着弹幕提示,指尖轻叩书柜第三块松动的檀木板,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道隐秘的暗门悄然滑开。
魏彦脸色霎时惨白,踉跄着扑过来想拦,靴底在青砖上拖出仓促的刮擦声。
“络瑶,不要!”
我反手扯下他束发的墨色缎带,动作利落干脆,三两下便将他双手反缚于身后。
他腕骨分明,指节修长,此刻却微微发颤,像一只被骤然折断羽翼的鹤。
【我去!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端方守礼的魏大人?】
【才退个屏怎么就上绳子了?这剧情也太野了吧!】
【接下来干啥?猜中奖励一朵小红花!】
我提灯步入密室,昏黄灯火映亮四壁——
满墙满壁,皆是我。
或执卷浅笑,或蹙眉凝思,或临窗远眺,或拈花低语……
每一幅都精细入微,连衣襟上绣的云纹、袖口微扬的弧度、发间玉簪的流苏垂坠,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
我转身走向墙角那只紫檀嵌螺钿的小匣,掀开暗格盖板——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金粟笺,纸面印着宝华寺独有的朱砂印章,上面字迹潦草却不失筋骨,分明是我的笔迹。
另有一只素青荷包,绣着几茎清瘦兰草,针脚细密温软,是我幼时遗失、早已记不清何时不见的旧物。
【男主这画工绝了!初见那天她穿的藕荷色褙子,连衣襟第三颗盘扣的结法都画得一清二楚!】
【他该不会每晚点灯对着画看吧……嘿嘿嘿~】
【楼上穿条裤子再说话,小心直播间被封!】
“魏大人。”
我提灯立于他身侧,垂眸看着他仓皇偏过脸去,耳根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羞赧。
“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8
我打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那年我刚满十三岁,春寒料峭,山间雾气未散,青石阶上还泛着湿漉漉的凉意。母亲裹着素青褙子,提着香匣,牵着我的手往金华寺去。山道蜿蜒,两旁松柏苍翠,偶有早开的山樱缀在枝头,粉白相间,风一吹便簌簌落了几瓣在她鬓边。
我却无心赏景,眼珠子一转,趁她低头整理香烛的工夫,踮脚溜进寺后那片老林子里。林中古木参天,其中一棵银杏最高最粗,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劲,直刺云霄。我挽起袖子,踩着树瘤、借着横枝,三两下便攀到了最高处。
底下人声嘈杂,有僧人合十劝我下来,有香客笑着哄我,还有人佯装要拿竹竿赶我——可我偏不。风从耳畔掠过,衣带翻飞,我坐在粗壮的枝杈上晃着双腿,仰头看天光穿过叶隙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
谁料那根枯枝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继而“咔嚓”一声脆响,整段断开。我身子一空,直直往下坠去,慌乱中只来得及闭眼,再睁眼时,已压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仰面躺在青砖地上,眉目清朗,一身半旧不新的月白直裰沾了灰,额角渗出血丝,唇色微白,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我爬起来,手忙脚乱去扶他,指尖碰到他微凉的额头,心头一紧,眼眶倏地热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魏彦……”我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声音发颤,“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倒霉的人?竟被我接连砸晕两次……”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见我哭得鼻尖通红、眼泪汪汪,登时慌了神,下意识抬手想替我擦泪——手腕却被麻绳牢牢捆在身后,动弹不得。
“络瑶,别哭了。”他声音低哑,气息尚弱,却仍努力放柔了语调,像怕惊扰一只受惊的小雀。
【谁能扛得住软乎乎、香喷喷的妹妹天天拎着桂花糕、枣泥酥来赔罪呢!】
【后来她被罚抄《金刚经》百遍,魏彦悄悄摹她笔迹,一页页誊完;为买上等金粟笺,他当尽了身上最后几枚铜钱,连喝粥都得分四块,一人一口,细细嚼着咽下去。】
【实在绷不住了!划粥断齑——原来真是读书人的老传统啊!】
那时我偷懒,只抄了一页佛经,字迹歪斜,墨迹未干就被一阵穿堂风吹得无影无踪,纸片不知飘去了哪座殿角、哪丛竹影里。
我心里盘算着:横竖是亲娘生的,总不至于真把我打死。念头一起,索性撂了笔,再没管过这事。
验收那日,天光澄澈,檐角铜铃轻响。母亲端坐于梨木案前,我垂手立在一旁,心虚地盯着自己绣鞋尖上褪了色的缠枝莲纹。
可当她掀开黄绫封套,一卷装帧齐整的佛经静静躺在案上——纸页微黄,墨色沉静,字字端正清隽,力透纸背。
我伸手抚过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迹,指尖微微发颤,眼圈一热,泪水又涌了上来。
“我还以为……是菩萨怜我笨拙,托梦遣仙人替我写完的。”我仰起脸,泪光盈盈望着他,“原来那个神仙,一直就在我身边啊,魏彦。”
话音未落,我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手臂高高抬起,越过头顶。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腕骨投下一小片淡影。我低头凑近,轻轻咬破他温热的下唇,血珠沁出一点殷红。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他喉结微动,吃痛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迎着我靠近,呼吸拂过我的额角,温热而克制。
9
清晨天光微明,窗棂间透进几缕清浅的晨曦,檐角铜铃在微风里轻响,院中梧桐叶影摇曳,露珠顺着叶尖悄然滑落。
我缓缓睁开眼,便见魏彦正对着铜镜整理官服领口,手指一遍遍往上提拉,神情专注又略带窘迫。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晨光里荡开一圈涟漪。
昨夜心头尚存几分闷气,我便故意在他颈侧、耳后、手腕内侧留下淡淡红痕,一处比一处显眼,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瓣,灼灼其华。
我支着下颌倚在榻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眸光如水,唇角微扬。
“魏大人这般手忙脚乱的模样,可真有失翰林清贵之风啊!”
他佯作恼怒,快步过来扑我,指尖刚触到我袖角,那身浆洗得挺括的靛青官袍便又被扯得歪斜,腰带松了半寸,玉佩微晃,墨色发带也散了一缕垂在额前。
他俯身凑近,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唇畔,动作极轻,却似携着一缕暖风,拂得人面颊微热,心湖泛起细密涟漪。
“近来公文堆积如山,这几日怕是要宿在翰林院了。”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次铺开的朝霞上,金红晕染天际,映得窗纸都泛着柔光。
正好阿姐明日休沐,约她打几局叶子牌,倒也不至于冷清。
午后日头温煦,庭院里桂香浮动,阿姐坐在我惯常待客的紫檀嵌螺钿小榻上,指尖捻起一张牌,眉眼舒展,赢走我半数私房钱后,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茶烟袅袅升腾。
“听说你养猫了?怎么不抱出来让我瞧瞧?”
我一时怔住,傻乎乎挠了挠鬓角,脸上写满茫然:“什么猫?”
阿姐但笑不语,只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我颈间——那里,隐约还留着一道未褪尽的淡红印子。
“魏彦一见猫狗便连打喷嚏,府中向来不许养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
她话音未落,我心头忽地一跳,抬眼望向门外——恰逢魏彦踏进垂花门,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挺拔,而脖颈一侧,那道被我昨夜抓出的浅痕尚未消尽,泛着微微粉意,在秋阳下格外清晰。
我霎时明白阿姐口中那只“猫”所指为何,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魏彦换好家常衣裳出来,见案上已摆好温酒小菜,青瓷酒壶泛着润泽光泽,几碟时鲜小食色泽清雅,他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我端坐案前,执壶斟酒,姿态端然,声音软软糯糯:“夫君,陪我小酌一杯可好?”
魏彦酒量素来浅薄,三杯黄酒入喉,脸颊便浮起薄薄一层绯色,眼神也渐渐温润迷离,像浸在春水里的墨玉,直直落在我脸上,再不肯移开分毫。
“络瑶……络瑶……”他低声唤着,一遍又一遍,嗓音低哑,带着少有的柔软与依恋。
我故意倾身靠近,指尖在他摊开的掌心缓缓画圈,动作轻缓,似逗弄一只乖顺的雀儿。
“夫君,当初你登门提亲那日,为何一直板着脸?”
“是……不喜欢我么?”
他立刻摇头,喉结微动,语气急切:“自然不是。”
我偏不罢休,又问:“那为何不欢喜?”
他沉默良久,目光游移片刻,终是侧过脸去,耳尖泛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并非不欢喜……只是太紧张了。那一夜辗转反侧,未曾合眼,连备好的提亲词,也都忘得干干净净。”
我怔住,望着他此刻赧然又懊恼的模样,心头蓦地一软,仿佛被春风拂过心尖。
这副模样,我竟从未见过——向来沉稳持重的魏大人,也会因我而手足无措,也会把心事藏得那样笨拙又真诚。
我再按捺不住,伸手勾住他腰带,将他轻轻压在软榻之上,吻如细雨,落在他额角、眉梢、鼻尖,最后停驻于唇畔。
他眸中水光潋滟,呼吸微促,双手紧紧攥住腰带两端,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于礼……不合……”
【死装哥时刻谨记夫人偏爱清冷自持之人,只好借三分醉意,明晃晃地引她心动。】
【这一声“夫君”,直把死装哥魂都勾走了。】
【男人三分醉,演得比真醉还让人心软。】
我勾着他腰带的手忽地一顿。
他眼中那层朦胧水雾倏然散尽,清明如初,哪还有半分醉态?
他长臂一伸,将我稳稳揽入怀中,下颌抵在我发顶,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络瑶……怎么不继续了?”
【怎么又黑屏了?】
【好好好,酒都温好了,人也靠怀里了,给我来这一出?】
【真是被资本拿捏得死死的。】
10
九月初的天气,暑气尚未完全退去,但晨间已透出几分清冽的凉意。宫墙内外桂树初绽,细碎金黄的花苞缀满枝头,风过处,幽香浮动,沁人心脾。
陛下在紫宸殿设下家宴,专为款待远道而来的宣王与宣王妃一家。殿内陈设素雅而不失庄重,青玉案上摆着新贡的秋梨、霜柿与蜜渍莲子,铜炉里燃着沉水香,烟缕袅袅,氤氲如雾。
魏彦自清晨起便神色凝重,眉宇间似压着千钧重担,连马车行过朱雀大街时,他都未曾掀帘多看一眼街市喧闹。
步入宫门后,丝竹声渐起,琵琶轻拨,箫声婉转,乐工们垂首立于丹墀两侧,指尖翻飞,音律如溪流潺潺。可那悠扬曲调,却未能拂开他眉心半分褶皱。
我悄悄伸手,轻轻扯了扯他宽袖一角,指尖触到云纹锦缎微凉的质地。
“等你下次休沐,咱们再一道去金华寺。”我仰起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满殿宁和,“听说山门前那株古银杏,今年叶子已泛了浅金。”
他侧过头来,目光温润如秋水,随即抬手将我的手指裹进掌心。那手掌宽厚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格外稳妥。
“好。”他应得轻而缓,嗓音低沉,仿佛怕惊散了檐角悬着的一缕薄云。
这场宴会,由我阿姐亲自操持。她身着浅青绣兰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钗,步履从容,语声清越,在皇后身侧调度诸事,井然有序,不见丝毫忙乱。
我仰头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心头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不是因她位高,而是因她是我长姐,是我自小仰望、追随之人。
我偏过头,凑近魏彦耳畔,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得意:“我阿姐是京中公认的才女,十五岁那年就通过礼部女官遴选,入尚仪局任职,一手簪花小楷,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赞不绝口。”
我絮絮说着,话头一开便收不住,从她幼时对答如流,说到及笄那年在曲江池诗会上压过三位世家公子,又讲她骑射亦不输男儿,曾在春猎场上一箭穿双雁。
归根结底,不过一句:我阿姐,当真厉害极了。
纵使传说中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若论才情气度,怕也要逊她三分。
魏彦始终静静听着,目光柔煦,未曾打断一句。待我说得唇角微翘,他忽然抬袖,用一方素净帕子,极轻极柔地擦去我唇边沾着的一点桂花糕碎屑。
“你也很好。”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怔了怔,眨了眨眼,睫毛扑闪如蝶翼:“真的?”
我兄长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入蒙学,七岁便代父作祝寿诗,被坊间唤作“神童”;我阿姐更是文可拟诏、武可挽弓,被称作“京华第一女杰”。
爹娘膝下有这样一双儿女,当年不知惹得多少贵胄人家暗中咬碎银牙,连茶余饭后的闲谈里,都常夹着酸溜溜一句:“老沈家祖坟冒的可不是青烟,是紫气!”
待我降生之后,众人反倒松了口气——原来沈家福泽深厚,也需留些余地,总不能日日蒸腾不息,万一哪日冲得太盛,反倒灼伤了根基。
魏彦眸光沉静,眼神难得如此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其事的诺言:“嗯,真的很好。”
他似还想再说什么,忽闻殿外小太监一声清亮通禀:“宣王殿下、宣王妃驾到——”
他指尖蓦地一紧,掌心微汗,将我的手攥得更牢了些。
就在此时,我眼前光影微晃,一行行细小字迹无声浮现,如萤火浮游——
【来了来了!男主亲爹登场!】
【啧,这相貌……难怪能迷倒宣王妃,确实俊朗不凡。】
【别夸了!这位可是亲手把儿子丢在寒门养大、多年不认的主儿!】
【男主本就怕配不上我,如今更怕我知道他是宣王府的私生子,转身就走……】
我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所闻——
魏彦他……竟是宣王的私生子?
11
初春时节,细雨如丝,沾衣不湿,青石板路泛着微光,柳枝抽芽,风里裹着清冷的草木气息。
宣王年少时曾微服出游,行至山野深处,不慎染疾高热,昏倒在溪畔,被一位采药女子所救。
那女子心地纯善,日日煎药喂水,守在他榻前数日,直至他转危为安。
病愈那日天光破云,山间雾气渐散,宣王感念其恩,又见她眉目清朗、身姿挺秀,一时情动,便以苍茫青山为证、潺潺流水为凭,与她私许终身。
可惜,他眼中的风月缱绻,在她心里不过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惊扰。
于宣王而言,一个山野出身的姑娘,能入王府为侍妾,已是天大的恩典,理当俯首叩谢、终生铭记。
可他从未想过,有人宁可孤身踏霜雪,也不愿锁进金玉雕琢的牢笼里,做一只供人赏玩的雀儿。
魏彦的母亲,便是这样一个人。
我指尖轻抚过袖口绣着的淡青竹纹,缓缓梳理着弹幕里纷至沓来的讯息,额角微微发胀,不由得抬手按住眉心,轻轻揉了两下。
【姐妹们,血泪教训摆在这儿——路边的野男人,除了张仪那种真君子,其余一概不能捡!】
【想起男主他娘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吃尽苦头,我就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把那渣男剁成八段喂狗!】
魏彦斜倚在我肩头,闭目假寐,鸦羽似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清隽而沉静。
他自幼失怙,父亲早逝,母亲又身份低微,只得寄居王府,看人眼色长大。
一碗饭要等主家动箸才敢动筷,一句话要说三遍才敢开口,连笑都要先掂量分寸。
这些年,他吃得苦,比旁人十年加起来还多。
这几日他总似有心事,每每欲言又止,目光在我脸上停驻片刻,又悄然移开,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反复斟酌该不该说。
京中忽起流言,沸沸扬扬,传得满城风雨:宣王此番进京,并非例行述职,而是为寻失散多年的幼子而来。
而那位“幼子”,竟被指是新科探花郎——魏彦。
「荒唐至极!」
魏彦低叹一声,抬手示意左右退下,弯腰拾起我方才恼怒摔落在地的狼毫画笔,笔杆温润,墨迹未干。
「你既知是无稽之谈,又何必为几句闲话伤神?」
我一把扑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前锦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气不过!」
「你文章锦绣,策论精辟,若非这张脸太过惹眼,夺了状元之位也未必不可。」
「这话听着倒像是你得了宣王府多大恩惠似的。」
他双臂收拢,将我稳稳圈在怀中,却始终未发一言。
我仰起脸,望着他清亮的眼眸,一字一句道:「魏彦,不管你生在何处、姓甚名谁,我都会喜欢你。」
他喉结微动,将额头轻轻抵在我颈侧,低低应了一声:「嗯……」
片刻后,他声音微哑:「络瑶,答应我——」
「永远都不要抛下我。」
即便他不说,我也分明感觉得到,他心底那点深埋的惶然与不安,像春寒料峭时湖面未融的薄冰,看似平静,实则一触即裂。
魏彦散值那日,我早早备好马车,去翰林院外等候。
春阳初升,暖意尚浅,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几只灰雀掠过朱红宫墙,飞向远处槐树浓荫。
刚掀帘下车,便见魏彦立在翰林院门前石阶下,身形挺直如松,而宣王正缓步上前,笑意温煦,伸手欲拍他肩膀。
魏彦神色疏离,眉宇间不见半分暖意,只余一片沉静的冷淡。
而宣王面上却堆着热络笑意,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自己多年避而不见的儿子,而是久别重逢的故交。
弹幕字句翻涌,如潮水般撞进我眼中:
魏彦的母亲当年假死脱身,宣王震怒之下迁怒原配王妃,百般折辱,终致那温婉贤淑的女子郁郁而终,年不过二十七。
后来他又耗费巨资、遣密探千里寻访,只为找一个眉眼略似旧人的女子,硬生生捧上王妃之位,当作慰藉与替代。
活着时弃如敝履,死后还要造个影子来填补空缺——这哪里是深情?分明是自私到了骨子里的执拗。
我提裙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挤开宣王伸来的手,顺势挽住魏彦的手臂,指尖微凉,语气娇嗔:「下值了怎么还不归家?我在门口等你好一会儿啦。」
魏彦眼底紧绷的线条瞬间松弛,唇角微扬,反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牢些。
我朝他安抚一笑,随即转身,笑意盈盈望向面色阴沉的宣王:「宣王殿下今日驾临翰林院,可是有要紧公务?」
他垂眸,慢条斯理摩挲着拇指上那只羊脂白玉扳指,玉色温润,却掩不住指节处隐隐青筋。
「不过是寻一位故人叙叙旧罢了。」
我笑意不减,语调轻快:「那我们就不打扰殿下叙旧了。」
话音未落,宣王已大步上前,横身拦在我们面前,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我挽着魏彦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责备:「不向你的妻子,介绍一下我么?」
「你母亲,便是这样教你的?」
魏彦握着我的手骤然一紧,指节泛白,嗓音却冷得像淬了霜:「你不配,提我母亲的名字。」
我敛了笑意,静静看着宣王,目光清亮而锐利,再不掩饰半分客气。
既然他执意撕破脸,那我也无需再端着温婉贤淑的架子。
「宣王殿下这话倒有意思——络瑶虽愚钝,却也晓得您是金尊玉贵的亲王,何须旁人引荐?」
「您这般尊贵,自然不懂一个孀居妇人,是如何在王府夹缝中护住襁褓里的婴孩,又是如何靠一双素手熬药织布、教他识字明理,将他拉扯成人。」
「若我那早逝的公爹泉下有知,见儿子如今高中探花、清誉满朝,怕是要高兴得从棺材里坐起来,亲自给您磕三个响头呢。」
每一句都似软刀子,不带脏字,却字字剜心。
宣王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铁青,嘴唇微颤,终是咬牙切齿吐出一句:「魏夫人,果然伶牙俐齿。」
我福了一礼,姿态恭谨,语气却谦和得恰到好处:「哪里哪里,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死了这么多年,儿子考中探花,您倒会诈尸了。
呸!
12
刚踏进别院青砖铺就的庭院,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我还没来得及拂去肩头薄薄一层初冬的寒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
茶香未散,一转头,却见魏彦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白玉雕成的搓衣板,已稳稳跪在了廊下青石地上。
我愣住,指尖还捏着青瓷茶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茫然眨了眨眼。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被风惊扰的蝶翼,声音低而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络瑶,我确有事瞒你。”
他将宣王一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剖开自己最深的旧伤——那场大火、那封密信、那个被抹去姓名的幼年,还有他亲手烧掉的族谱残页。
我喉头一哽,偏过脸望向窗外斜斜探入的一枝枯梅,枝干嶙峋,却倔强地托着两三点将落未落的胭脂色花苞。
我故作轻松地扬起嘴角,故意把话往荒唐里扯:“要不……我让我爹拎根枣木棍,趁宣王钓鱼时套他麻袋揍一顿?”
他轻轻摇头,左颊浮起一枚浅浅酒窝,像春水漾开的一痕涟漪。
“不必劳烦岳父。”
我心下腹诽:我爹当年为护他挨过廷杖,也曾在宫门外堵过三品大员讨说法,只要不谋反,连陛下都笑说“魏家小子是朕养大的刺猬,扎人疼,但扎得有理”,哪回真计较过?
寒风忽起,卷着几片枯叶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我歪头看他,眼底带笑,存心逗他:“若你认祖归宗,便是宣王世子,金玉冠冕加身,皇亲贵胄,我往后怕是连拧你耳朵都不敢了。”
他静了一瞬,目光沉静如古井,反问我:“当真不后悔?”
他笑着摇头,笑意未达眼底,却暖在唇边。
他往前倾身,额角轻轻抵上我的掌心,发间松墨香混着一点冷冽雪意。
“我愿由你拿捏。”
“可若成了他那样的人……我才真会悔不当初。”
我目光一凝,落在他膝下那方白玉搓衣板上——温润泛光,边缘还雕着细密云纹,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这东西……你打哪儿来的?”
他神色坦荡,眉宇间不见半分窘迫:“三皇子借的。”
“他说,诚心认错,比跪着更有用。”
我顿时哑然,抬手扶额,指尖冰凉。
哥啊……你这休沐日,到底跟三皇子在府里排演哪出谢罪大戏?
我后颈莫名一凉,仿佛已听见九族老小齐刷刷缩脖子的声音。
趁着魏彦难得的休沐,我们一道去了金华寺。
山径蜿蜒,霜色未消,两旁松柏苍翠,枝桠上覆着薄薄一层银白,风过处簌簌抖落碎玉似的雪沫。
他默默解下自己身上玄色暗云纹斗篷,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又仔仔细细系紧颈间系带,指尖不经意擦过我耳后,微凉。
寺中那棵菩提树仍在,粗壮虬枝伸展如盖,只是如今只剩零星几片枯叶,在朔风里打着旋儿飘摇。
我仰头望着,眯起眼,声音被风吹得软了几分:“这儿……该是我们头回照面的地方吧?”
他侧眸看我,眼底映着天光云影,笑意温润:“那你可还记得,为何好端端爬到树上去?”
我歪头想了想,冬阳透过枝杈洒下斑驳光点,落在他肩头晃动。
“大约是又跟人打架,被我娘揪着耳朵拎回家前,先蹿上树躲着……小时候闯的祸太多,早记不清哪桩是哪桩了。”
“只记得她站在树底下哄我,说‘乖乖下来,娘不打’——我又不傻,这话她说了八百遍,回回都是骗人。”
我叹了口气,袖口拂过树干,触到一道浅浅旧疤:“结果脚下一滑,直直砸在你背上,我娘抄起扫帚追了我三条街,最后还是拎着桂花糕登门赔罪。”
“那时我屁股肿得坐不了凳子,只能趴在蒲团上跟你道歉,你倒好,全程盯着佛前长明灯发呆,理都不理我。”
我仰起脸,呼出的白气氤氲在他眼前:“你当时……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抚过我眉骨,随即俯身,一个温热的吻落在眉心,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
“因那时心有隔阂,不敢直视。”
“更不敢……望你如明月皎皎。”
13
【番外】
魏彦第一次见到秦络瑶,是在他人生中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那天乌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笼着整座王府,风里裹着湿冷的雨气,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宣王高踞台阶之上,锦袍广袖,金线绣蟒纹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倒像是在看一条被逼到绝境、仍龇牙低吼的野狗。
只要开口唤一声“父亲”,再伏低做小几句,便能换得绫罗加身、珍馐满案、奴仆成群——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雨水却在此时倾盆而下,密密匝匝砸在脸上,又顺着额角、鬓边滑落,模糊了视线,也织成一张灰白水网,将整个世界隔得朦胧不清。
就在那水雾弥漫的一瞬,魏彦忽然想起母亲咽气那日,也是这般阴寒凄冷的雨天。
她躺在薄薄一副松木棺中,棺盖未合,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打在棺沿上,嗒、嗒、嗒,一声声敲进他空荡荡的耳里。
他小小年纪,赤着脚跟在棺材后头,泥水没过脚踝,冷得钻心,而眼前只有一道被雨水冲得歪斜晃动的素白帷帐,像一道撕不开的帘子,遮住了母亲最后的模样。
唯有她弥留之际攥着他小手说的那句——“阿彦,你一定要活得像个人”,字字清晰,如刻入骨。
什么叫活得像个人?
魏彦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雨水渗出,他想,总不会是跪在地上,摇尾乞怜,舔舐施舍来的残羹冷炙。
宣王拂袖转身前,只冷冷抛下一句,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和你母亲一样,不知好歹。”
雨点愈发急了,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早已麻木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痛意竟迟钝得辨不出方向。
就在这天地皆灰、意识将溃之际,头顶骤然一暗——一把青竹为骨、素绢为面的油纸伞悄然撑开,挡住了漫天冷雨。
魏彦抬眼,撞进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里。
伞下立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如新裁春柳,肤色胜雪,唇色淡粉,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却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不染尘俗。
她穿一身嫩芽初绽般的绿罗裙,裙摆被风微微掀起,露出底下绣着细竹纹的月白软缎鞋尖。
“拿着我的令牌,去请郎中。”她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雨声,递来一枚青玉腰牌,温润微凉,上面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鸟。
那一刻,天地失色,万物噤声,连风雨都仿佛退至千里之外。
唯她裙裾翻飞的绿,像冻土裂开后悄然冒出的第一茎新草,是荒芜废墟里猝不及防撞见的春天。
第二次相见,是在王府后巷。
几个锦衣玉带的纨绔子弟围住魏彦,推搡讥笑,言语刻薄如刀,正要动手时,忽听墙头一声轻响——
秦络瑶翻身跃下,青丝束得齐整,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墨色丝绦,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态。
她三两下便将那几人逼退,却不曾多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顺手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尘。
后来魏彦才听说,那日她本是奉命来送药,却因出手管了这桩闲事,反被家中责问,罚抄《女诫》三遍。
可她自己,似乎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再后来,魏彦在园子里远远望见她又被那群人堵在老槐树下。
她不躲不逃,反倒纵身一跃,攀上粗壮枝干,稳稳坐在横杈上,裙裾垂落,随风轻晃,小腿一荡一荡,像春日枝头最自在的雀儿。
底下有人哄笑:“秦姑娘,下来就不打你!”
她低头睨了一眼,唇角微扬,声音清脆:“娘啊,您是不是觉得我傻?”
话音未落,脚下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魏彦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去,在她坠下的刹那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接住了她。
后背重重撞上青砖地,疼得他喉头一腥,却仍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连半片衣角都没让她沾上尘泥。
养伤那几日,秦络瑶日日都来。
她总爱坐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手里剥着新摘的青梅,酸得皱鼻子,话却像檐下滴落的雨珠,一颗接一颗,叮咚不停。
她说起府里那只总爱偷吃糕点的狸花猫,说起西角门那株开了十七年的老梨树,说起昨夜听见更鼓敲过三响,窗外忽有夜莺啼鸣……
魏彦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被阳光镀了金边的睫毛上,心头悄然浮起一点不敢深想的念头——
若能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好了。
不是站在三步之外拱手行礼,不是隔着一道回廊遥遥相望。
而是近到能看清她说话时唇边细微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近到……她每一次抬眼,都能落进自己眼里。
14
魏彦在太医院的厢房里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光微明,檐角垂落几缕清浅晨雾,药香混着青竹气息在空气里浮动。
他刚一动身,便听见隔壁廊下几个年轻太医围在一处,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议论成阳侯府千金当街失手砸晕新科探花郎的事。
有人啧啧称奇,说那姑娘竟用一只缠金丝的紫檀团扇作凶器,扇柄正中探花郎后脑,当场晕厥三刻有余。
还有人悄悄补了一句:成阳侯已披素袍、持白笏,天未亮就跪在宫门之外请罪了。
魏彦心头一紧,衣带都未系牢,匆匆披上外袍便往宫中疾行而去。
他怕自己身份牵连过深,更怕秦络瑶因他受半分委屈或误解。
春日的宫道两旁,新栽的垂柳抽着嫩芽,风过时簌簌轻响,可他脚底生风,竟未觉一丝暖意。
等他赶到御花园西畔的观澜亭时,只见陛下正执竿静坐于水边青石台,身旁是身着墨蓝云纹常服的成阳侯,二人面前浮着两尾朱鳞锦鲤,水面涟漪微漾。
小太监躬身通报之际,魏彦垂眸敛息,立在亭外松影之下,只将耳力凝于亭中言语。
成阳侯声音沉稳而含笑:“臣观那探花郎眉目清朗、举止端方,若赐为小女夫婿,倒也相宜。”
陛下并未回头,只将手中鱼竿轻轻一提,银线微颤,浮标轻晃,语调淡得像拂过水面的一缕风:“罢了。”
“若日后络瑶不喜,你们父女俩岂不是要轮番入宫,在朕面前垂泪陈情?”
“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宣王府方向的飞檐,“宣王暗蓄私兵、广结朝臣,魏彦又身负先帝密诏、手握北境军符,你把女儿嫁过去,是想替朕试一试那龙椅坐得稳不稳?”
春风拂面,暖意融融,可魏彦却如坠冰窟,一股寒气自足心直冲头顶百会穴,指尖微麻,喉间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秦络瑶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泅渡的深河。
倘若他只是个寻常太医,姓魏名彦,无旧诏、无兵符、无身世之谜……是不是就能堂堂正正牵起她的手?
念头一闪而逝,他不再犹豫,撩袍跪地,脊背挺直如松,一字一句坦陈所有隐秘。
他愿为君前利刃,锋芒所向,直指宣王心口。
陛下默然良久,终颔首示意。
魏彦依令返归宣王府,表面仍作心腹幕僚,暗中却悄然布局,伪造书信、篡改账册、收买旧仆,织就一张看似铁证如山的谋反罗网,将成阳侯父子牢牢缚于其中。
消息传至秦络瑶耳中那日,她一言不发,解下腰间佩剑,踏着满地杏花碎影直闯天牢。
牢门未关严,她抬脚踹开,剑鞘重重砸在魏彦肩头,旋即扬手一记耳光,清脆响亮,震得四壁回音嗡嗡作响。
这一声脆响,惊得正在天牢偏厅与魏彦对弈的大理寺少卿手一抖,黑子滚落案下;
也吓得正殷勤执扇、替少卿大人驱暑的三皇子猛地缩颈,蒲扇“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三皇子慌忙拽住少卿大人的袖角往后连退三步,声音发虚:“您可听好了啊——打了他,可不能再打我俩!”
秦络瑶眼眶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却不肯落下,唇色微白,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你们……竟合起伙来骗我。”
话音未落,她已甩袖转身,裙裾翻飞如蝶,奔出天牢大门,发间一支素银簪子随步轻颤。
三皇子急得直跺脚,抬腿照魏彦小腿就是一脚:“还愣着?等人家另择良婿给你送喜帖吗?!”
“快追啊——”
魏彦眸底暗潮翻涌,却未流露分毫,只迅速起身,大步追出。
他掀开车帘跃入马车,帘角尚未垂落,秦络瑶已笑着扑进他怀里,发间杏花香混着淡淡脂粉气扑面而来。
她仰起脸,眼尾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痕,笑意却明亮如初升朝阳:“我方才演得……好不好?”
魏彦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好。”
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他左颊那道微红掌印,指尖微凉,语气里满是疼惜:“是不是很疼?”
魏彦望着她,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嗯,很疼。”
“那你亲亲我,就好了。”
15
宣王起兵谋反,终究功败垂成。
暮色沉沉压着宫墙,天边残阳如血,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魏彦立在阶前,玄色官袍被风拂动,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透出凛然杀气。
他目光如刃,直直刺向跪伏在地的宣王,眉宇间怒意翻涌,几乎要灼穿人骨。
“养不熟的野狗。”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珠砸在石阶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宣王被两名禁军死死按在地上,发冠歪斜,鬓角散乱,衣袍沾满尘土与暗褐色血迹。
魏彦垂眸望着他,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株将枯的草木。
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般冰冷刺骨的风,也是这般青石铺就的宫道。
那时躺在血泊中的少年魏彦,仰头望见的,正是宣王居高临下的身影——那双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宣王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像枯枝刮过瓦檐。
他侧过脸,唇角裂开一道血口,却仍带着几分讥诮与自得。
“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是最像我的一个。”
魏彦缓缓摇头,袖口微扬,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我和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般清晰坚定,“我也永远不会变成你这样。”
叛乱平定之后,陛下于紫宸殿设宴庆功。
殿内烛火通明,金猊炉中檀香袅袅,映得蟠龙柱影摇曳生姿。
丝竹声悠扬婉转,群臣举杯相贺,觥筹交错间,击钵催诗之声此起彼伏。
秦络瑶坐在魏彦身侧,素手执笔,凝神静听,将他吟出的每一句诗都工整记在素笺之上。
她今日绾着双环髻,簪一支白玉兰,耳坠随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偶有同僚赞她字迹清秀有进益,她便抿唇一笑,眸光灵动,似藏星子。
“自然是近来用的纸格外好些。”她语调轻快,语气里带着点俏皮的笃定。
魏彦听见这话,耳尖倏地一热,悄然泛起薄红。
他余光扫过她摊在案上的笺纸——墨痕虽尚显稚拙,笔画却已有了几分筋骨,横折之间隐隐透出韧劲。
他无声轻叹一声,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慰藉。
这些日子伏案教她执笔、析字、摹帖的功夫,总算未曾白费。
他终于伸手,触到了那轮曾遥不可及的明月。
而他的月亮,依旧皎洁如初,清辉遍洒人间,永悬不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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