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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徐瓦子从豆腐坊回来了。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灶房也没有灯。往常这时候,狗儿早就回来了,灶房里准有烟火,老远就能看见亮光。
“狗儿?”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徐瓦子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一切都跟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狗儿今天没回来过。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又想,孩子兴许是活多,回来晚了。狗儿这半年跟着大树扛活,有时候活多,天黑了才回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徐瓦子进了灶房,摸黑生了火。灶膛里的光照亮半个屋子,他往锅里添了水。等水开的工夫,他坐在灶前发呆。火光一闪一闪的,映着他那张瘦削的脸。
豆渣饭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吃。吃了两口,停下来听听外头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刮过枣树枝子的声音,呜呜的,听着让人心慌。
他的一碗饭吃完了,狗儿那碗凉了,人还没回来。徐瓦子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抓了件褂子披上,正要往外走,院门响了。
“瓦子哥?你在家不?”是大树的声音。
徐瓦子赶紧跑过去开门。大树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天黑看不太清,但徐瓦子能感觉出来。大树的脚步比平时沉,进了院子也不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坐下,而是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树,狗儿呢?”徐瓦子往他身后看,“是不是跟你在一块?他咋没回来?”
大树没接话,走到院里那块石头跟前坐下,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徐瓦子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凑过去,蹲在大树面前:“大树,你倒是说话啊。狗儿咋了?”
大树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瓦子哥,狗儿……走了。”
“走了?”徐瓦子一愣,“上哪儿去了?”
“跟商队走了。丘家商队,祝长兴的船!”大树的声音很低,“昨天下午在码头,祝爷看上他了,说要带他跑商路。狗儿自己答应的,今早上了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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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等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大树的胳膊,声音都变了:“你……你咋不拦着他?”
“我拦了!”大树被他抓得生疼,可没挣开,“我说你得跟你爹商量,他说不用商量,商量了你肯定不让!”
“那你就让他走了?”徐瓦子的声音越来越高,手也越抓越紧,“你是他叔!你看着他往船上走,你就干看着?”
“瓦子哥,你松手!”大树挣开他的手,站起来,“狗儿十七八了,干力气活都三四年了,你还把他当小孩?他自个儿要走,我拦得住?”
“你咋拦不住?你比他大,你力气比他大,你把他拽回来不就完了?”
大树被这话气着了,脸涨得通红:“瓦子哥,你讲讲理!狗儿是个人,不是头牛,我能捆着他?他要走,我能把他绑回家?”
“那你起码来告诉我一声啊!”徐瓦子急了,“你眼睁睁看着他上了船,你倒是跑来告诉我一声,我去码头截他,兴许还来得及!”
“来得及啥?”大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铁了心要走,你截住了又咋样?你今天截住了,他明天不走?后天不走?”
徐瓦子被这话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大树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忽然问了一句:“瓦子哥,你知道狗儿为啥要走不?”
徐瓦子愣住了。
“他要娶媳妇了,你知道吗?”大树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他天天看着添谷娶了媳妇,看着麦喜娶了媳妇,看着石头娶了媳妇。他心里急,你知道不?”
徐瓦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大树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这孩子跟了我好几年,他啥样人我能不知道?他干活比谁都卖力,有时候我都想歇了,他还不歇。你是他爹,你就没想过他心里咋想?”
徐瓦子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大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实憨厚的兄弟,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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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狗儿跟着你去找活,我才放心的!”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你老实憨厚,我信得过你。可狗儿要跟商队走,你却不来早告诉我……”
大树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瓦子哥,你这话就不讲理了。狗儿跟着我是找活干,不是卖给我了。他自个儿要做的事,我能替他做主?”
两人正吵着,院门又响了。陈攒金走了进来,他是听见动静过来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咋了这是?大晚上的吵啥?”
大树把事情说了一遍。陈攒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徐瓦子,忽然叹了口气。
“瓦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自从你买了那三亩地,这大半年,你整个人都魔怔了!”
徐瓦子一愣。
“你以前穷是穷点,可你人讲理,从不跟人红脸!”陈攒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记得不?前年我家里修房子,你二话不说就来帮忙,干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那时候你家就两亩地,穷得叮当响,可你大方,舍得,狗儿跟着你,虽然吃的不好,可没受过委屈!”
徐瓦子张了张嘴。
“再看看你现在。”陈攒金的语气重了些,“五亩地了,爷俩都能挣钱了,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可你过得比从前还苦。狗儿跟着你,你连个热乎饭都不给他做。你算算,这大半年,狗儿吃过几顿饱饭?”
徐瓦子低下头,不吭声了。
“还有娶媳妇的事!”陈攒金继续说,“添谷比狗儿大两岁,我给他娶了。麦喜跟狗儿一般大,人家也娶了。就你家狗儿,十八的大小伙子了,你提都不提。狗儿心里能不急?”
徐瓦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光想着攒钱买地,可你想过没有,地买了是给谁的?还不是给狗儿的?可你把狗儿逼走了,你攒那些地有啥用?”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徐瓦子站在那里,浑身发僵。
陈攒金缓了缓语气,说:“瓦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狗儿跟着祝长兴走,不是坏事。祝长兴是谁?丘家商队的管事,祝夫人的娘家侄子。他能在码头上那么多扛活的人里头,单把狗儿挑出来带走,那是狗儿的命好,是狗儿的机会!”
徐瓦子抬起头,看着陈攒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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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在一旁听着,脸色也缓了下来,跟着说:“祝爷那人我打过交道,厚道,不欺负人。狗儿跟着他,吃不了亏。”
徐瓦子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狗儿昨天晚上,坐在灶台前吃豆腐渣的样子。他那时候以为狗儿是嫌难吃。现在他才明白,狗儿咽下去的不是豆腐渣,是委屈。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徐瓦子抹了一把,手背上湿了一片。“我……”徐瓦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不是真的……魔怔了?”
陈攒金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大树也没说话,站在那儿,搓着手。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吭声。风吹过枣树,几片干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徐瓦子抬起头,看着大树,深深鞠了一躬。
“大树兄弟,”他说,声音还在发颤,“刚才是我急了,说了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大树一愣,连忙摆手:“瓦子哥,你这是干啥?我哪能跟你计较这个?”
“你这些年带狗儿,我记着呢。”徐瓦子直起身,眼眶还是红的,“狗儿跟着你,学了规矩,学了干活。他能有今天,有你一份功劳!”
大树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了,挠挠头:“瓦子哥,你这么说就见外了。狗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不疼他?”
徐瓦子又转向陈攒金,叫了声“大哥”。
“大哥,”他说,“幸亏你今儿来了。你要是不来,我还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这些年,你帮了我多少,我心里都记着!”
陈攒金摆摆手:“记啥记?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就见外了!”
“不,”徐瓦子摇头,“我是说,你说得对。我这大半年,确实魔怔了。光想着攒钱买地,把日子过反了。狗儿走了,是我逼的!”
他说着,又抹了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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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攒金拍拍他的肩:“瓦子,你也别太自责。当爹的,谁不想给孩子攒点家业?你没错,就是……太急了!”
“是啊瓦子哥,”大树也说,“你也是为狗儿好,就是法子急了点。”
徐瓦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他看看大树,又看看陈攒金,忽然笑了笑,虽然笑得有点难看。
“你们说,”他问,“狗儿跟着祝爷,真能出息?”
“那还用说?”陈攒金拍了他一下,“祝爷那是啥人?丘家商队的管事。狗儿跟着他,比在码头扛活强一百倍。你就等着吧,过几年狗儿回来,准给你买几亩地,让你当个富富态态的小地主?”
这话把徐瓦子逗笑了。他想起自己天天念叨买地,念叨了快一年了,如今从陈攒金嘴里说出来,倒像是笑话似的。
大树也笑了:“可不是?到时候瓦子哥就是有十亩地的大地主了,还去啥豆腐坊?在家享福吧!”
“享啥福?”徐瓦子摇头,脸上的笑却是真的,“我还得干活。狗儿在外头拼命,我在家里享福,像话吗?”
三个人都笑了。
“行了,”陈攒金拍拍身上的土,“没事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去豆腐坊呢!”
“我也走了!”大树说,“瓦子哥,你一个人在家,有啥事喊我!”
徐瓦子送他们到院门口。陈攒金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瓦子,狗儿那边,你放心。祝管事那边我认得,改天我托人带个话,让他照应着点!”
“那敢情好!您老现在是丘大掌柜的岳父呢!”徐瓦子感激地说。陈攒金笑着摆摆手,走了,大树也走了。
徐瓦子关上门,裹着衣服躺到了床上。他听着屋外寒风呼啸的声音,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狗儿穿着新衣裳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大包袱,里头全是银子。
狗儿把银子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响,说:“爹,给你买地,买十亩,买二十亩,买够一百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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