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
烧得整个人像在火炉上烤。
迷迷糊糊间,我梦见雁门关的大雪。
父亲把我塞进死人堆里,满脸是血地告诉我:阿穗,活下去,像杂草一样活下去。
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没有炭火。
只有老太君身边的丫鬟送来了一碗早就凉透的药。
姜姑娘,你可算醒了。丫鬟面无表情,老太君说了,你这回冲撞了贵客,又惹恼了将军,就罚你在这院子里禁足一月,好好反省。
我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
没说话。
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
苦到了五脏六腑。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掀开被子,下床。
从床底下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这七年我攒下的所有东西。
几两碎银子。
几根成色不好的银簪。
还有两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这就是我的全部身家。
我把它们包在一个灰布包袱里。
然后,我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
裴战觉得我弄脏了将军府的地。
我懂了。
我不会再碍他的眼。
禁足?
不,我要走。
彻彻底底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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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门禁森严,但我在这住了七年,知道后厨采买的角门,每天天不亮就会开。
第四天清晨。
我换上了最破旧的那套衣裳,背着小包袱,趁着夜色摸到了角门。
守门的婆子还在打瞌睡。
我放轻脚步,闪了出去。
出了那扇高高在上的朱红大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依然有旧疾的闷痛,但这是七年来,我呼吸得最顺畅的一次。
我没有去客栈,那太容易被找到。
我去了城南的贫民窟。
那里鱼龙混杂,将军府的马车永远不会开到这里。
我在一个破庙的屋檐下缩了一宿。
第二天,我拿着碎银子,去西街找了个牙婆。
我想找个人嫁了。我直截了当地说,要求不高,不论美丑,不论家世,只要脾气温和,身家清白,最重要的是——立刻成亲。
牙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姑娘,你这……
我带了嫁妆。我把那一小袋碎银子放在桌上。
牙婆眼睛一亮,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哎哟,姑娘你这可是找对人了!我手里刚好有个后生,是个读书人,就是……家里穷了点,还有个瞎眼的瞎眼老娘要养,之前说了几个姑娘都嫌弃他穷,跑了。你看……
带我去见他。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季长舟。
在城西最破落的一条巷子里。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院子里积雪未扫。
一个穿着单薄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蹲在井边,用冻得通红的手洗衣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面容清瘦,眉眼温润,带着几分书卷气,但也透着长年贫寒打磨出的疲惫。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这位姑娘是……
牙婆满脸堆笑地凑上去:季秀才,这是姜姑娘,我给你说的媳妇!
季长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王婆,我家里这光景,这大冬天连炭火都买不起,怎么能平白耽误了人家好姑娘!
他虽然穷,但骨子里的清高和善良没丢。
我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我上前一步,越过牙婆,直接走到他面前。
我叫姜穗。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命比纸薄。我没地方去了。我不怕吃苦,能生火做饭,能缝补浆洗。你若不嫌弃,娶了我吧。
季长舟怔住了。
他看着我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
许久。
他脱下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外袍,轻轻披在我的肩上。
我家徒四壁,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一碗温热的水。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也没有嫌恶和鄙夷。
我低下头,眼眶猛地一酸。
这是离开将军府后,我第一次想哭。
不委屈。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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