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化资金成本39%、毛利率80%：人人租“以租代购”背后的高收费生意

在深圳工作的消费者袁伟最近算了一笔账。他通过人人租平台“以租代购”了一台市场价9999元的手机，在支付完12期租金、续期费用及买断费用后，累计支出高达13906元。以12个月周期测算，实际年化资金成本率约为39%。

类似的高收费争议并非孤例。第一财经记者调查发现，在人人租等租用消费平台上，以“低门槛、灵活租”为卖点，但商品实际的买断价远高于市场零售价，年化资金成本率超30%。“以租代购”模式的背后暗藏着“高收费”的生意。

这一“以租代购”模式究竟如何运作？近期，头顶“中国最大在线租用消费服务平台”的广州研趣信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研趣科技”）正式向港交所递表，旗下人人租平台以“万物皆可租”的模式领先行业。从商业模式看，根据招股说明书，平台向入驻商家收取5%至20%的佣金，商家则向客户租赁手机、电脑等产品，研趣科技毛利率稳定在80%以上。

而消费者承担的高收费是否触及红线？目前，“以租代购”被归类为租赁服务而非信贷业务，尚未纳入金融监管部门的利率红线约束，但对于其“变相分期”的属性存在争议。

从司法判例来看，法院对手机租赁合同的效力总体予以认可，但对租金、违约金总额超过商品售价2倍等显失公平的条款依法干预调整。

针对上述问题，第一财经多次联络人人租公司，截至发稿，尚未获回复。

资金成本率超30%

类似人人租平台主推的“以租代购”模式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袁伟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揭示了其中玄机。他与平台签订的虽名为租赁合同，约定了每月租金及续期费用，但同时赋予了到期后可续租或买断的权利。一旦租满期限并最终买断手机，与分期购买手机有一定相似之处。

为印证这一说法，第一财经记者随即登录人人租平台进行实测，发现该平台业务涉及手机、相机、家电乃至皮包等多品类领域，并且消费者可以选择租赁全新未拆封产品。

记者以一部全新iPhone 17 Pro 512G具体体验，租用页面提供了随租随还三个月起、随租随还六个月起，以及到期归还三种灵活模式，三种方案在租期内均设有支持中途购买的选项。根据平台提供的《租用服务协议》，协议明确界定实际交易是发生在用户与第三方入驻商家之间，平台运营主体研趣科技在整个交易链条中作为丙方。

这也意味着，在人人租平台上下的租赁订单会被分配给商家，租赁后也可在一定周期内选择买断该款租赁物。

值得注意的是，此类业务的准入门槛对年龄的限制较低，实际覆盖范围已悄然“下沉”至校园。根据平台规则，租用服务仅针对18岁以上用户开放，虽在页面上建议18至22周岁用户结合自身财务状况理性消费，但第一财经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时，客服人员却明确表示只要年满18岁即可“安心下单”，这一回应意味着大量缺乏稳定收入来源的在校大学生群体可轻易涉足该项业务。

与宽松的准入条件、灵活的租用规则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隐藏在合同条款背后极高的资金成本。

第一财经记者再以某款市面售价1.09万元的手机进行测试，若选择租满12个月、到期购买，租赁过程中共需支付7867元的总租金，申请购买的价格为6262元，消费者需承担的总价超1.41万元。如以此计算，年化资金成本率接近30%。

第三方投诉平台上，有投诉者称，在2024年“以租代购”一台价值13999元的手机，12期买断后实际付出的总成本突破19196元。如以此计算，对应的资金成本率超过37%。

（图片来源：第三方投诉平台。）

而实际的收费规则更为复杂。第一财经记者仍以市价1.09万元的手机进行测试。根据《租用服务协议》及平台披露信息，该产品租用一个月的租金为563元。若在首期即选择“买断”，则需支付买断费12345元，加上月租金合计12908元，远高于市场直接购买价。而若用户在租用后90天内提前中断租约，除已付租金无法退还外，多数情况下还需额外承担剩余租期租金18%至30%的违约金。以这款手机为例，仅违约金一项就高达2000元。

（人人租平台关于当期购买价的说明。）

“危险的”商业模式

这种高收费模式，从研趣科技持续攀升的毛利率中可得到侧面印证。招股说明书显示，2023年、2024年及2025年前三季度，研趣科技毛利率分别为80.5%、82.3%与82.9%，逐年上升，远超行业一般水平。

（平台毛利率明细。图片来源：研趣科技招股说明书。）

那么，如此高的毛利从何而来？答案藏在人人租的商业模式中。

根据招股书披露，此类租用消费平台通常并不直接持有租赁商品，其核心业务在于撮合供需双方完成交易，主要收入来源为在线交易服务、SaaS服务及增值服务。

助贷业内人士陈校向记者解释称，这种模式下，商家负责提供产品租赁，平台通过广告等方式吸引用户参与租机，再从商家收入中抽取佣金。换言之，人人租的业务核心支撑来自平台向商家收取的服务费。

具体收费结构上，招股说明书显示，协议约定的佣金比例介于5%至20%之间，此外平台还按年向商家收取固定年费，首年通常为9800至19800元，后续每年6800至9800元。

第一财经记者以拟入驻手机商家的身份联络人人租平台时，工作人员李威亦表示新商家入驻首年需缴纳1.98万元服务费，后续每年9800元，与招股书披露口径基本一致。

（平台佣金安排。图片来源：招股说明书。）

值得注意的还有商家集中度。招股说明书显示，2023年、2024年及2025年前三个月，人人租来自前五大客户的收入总额分别为1670万元、2720万元及3080万元，合计占总收入比例仅为5.7%、6.5%与8.7%，显示出商家资源高度分散的特点。

陈校指出，研趣科技能够向高度分散的商家收取较高比例的佣金，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入驻商家本身的利润空间较为可观。

陈校向记者进一步解释了这一利润空间的来源。普通租赁模式下，商家需承担租赁物的折旧损耗、设备维护及空窗期成本，实际收益率并不高。相比之下，“以租代购”模式则不同。只要平台能够有效管控用户信用风险、将逾期率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商家就能获得相对稳定的收益空间。正是这种较为确定的盈利预期，支撑了商家对较高佣金比率的承受能力。

实际上，人人租平台也有一套自身的风控体系。李威表示，用户完成租机下单后，平台会生成一份风控评估报告并推送至被系统派单的商家端，商家随后依据自身的风控尺度与审核标准来决定是否接单并安排发货。一旦商家确认接单，便可与用户建立直接联系渠道，并视情况要求对方补充提交更多个人信息以辅助完成最终的风险评判。

“这种模式下，平台负责引流，并依据用户风险评级将其匹配给不同商家。”陈校认为，与助贷的关键区别在于，它套用了“租赁”这一商业形式。正是这层“外壳”，使其能够规避金融信贷业务的利率限制，在现行监管框架下获得运作空间。

目前，租用消费平台业务的市场规模并不小。根据灼识咨询的资料，2024年排名前五的租用消费平台合计占据约52.4%的市场份额，行业集中度较高。

研趣科技招股说明书显示，人人租于2024年实现约75亿元人民币的GTV（Gross Transaction Value，总交易额），按此口径计名列全国首位，市场份额约为27.5%。据此倒推，市场整体GTV规模已有273亿元。

（中国租用平台统计。图片来源：研趣科技招股说明书。）

从利润结构分析，市场关注度较高的手机、电脑等高价值品类的租赁业务占据了人人租平台的绝对大头。财报显示，2025年前3个月，手机及配件、电脑及平板在线交易服务GTV分别为21.8亿元、17亿元，占总GTV的比例为68.43%。

（平台在线交易服务GTV。图片来源：研趣科技招股说明书。）

争议收费模式

2025年开始，此类“以租代购”模式背后的高收费问题被市场关注。

2025年4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 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规定，银行应当完整、准确掌握增信服务机构实际收费情况，确保借款人就单笔贷款支付的综合融资成本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加强金融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等有关规定，红线利率一般为24%。此后，借助担保费、会员费变相提高贷款利率的情况开始被规范。

第一财经从业内了解，由于此类“以租代购”模式属于租赁业务范畴，成本判定相对困难，尚处于监管真空地带。

目前，监管对此类平台的规范治理更多集中在个人信息搜集方面。3月31日，国家计算机病毒应急处理中心公告，检测发现71款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的移动应用，人人租因“未规范提示、告知隐私政策”被点名。

从法律层面看，不少司法判例显示，法院对手机租赁合同效力的认定，只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通常认定合法有效。即使合同存在“租转售”等特殊条款，只要不具备《民法典》规定的无效情形，法院一般予以认可。

但对于存在明显不公的合同条款，法院则会依法干预。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人民法院发布的一则判例显示，2024年2月17日，某租赁公司与杨某通过某网络平台签订《设备租赁合同》，约定租赁公司向杨某出租手机1台，租期1年。杨某在支付押金及第一期租金后，未再依约履行租金支付义务。杨某逾期不支付租金，共计需支付12830元。经查询该款手机官网时售价为5999元。据此计算，合同约定的押金、租金及违约金总额为该款手机时售价格的2.14倍。

法院认为，租赁合同中租金、押金及违约金约定总额过高，且原告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从公平角度出发，法院判决酌情调整租金、违约金等合计金额不超过该手机官网售价5999元的130%。

在浙江宁波某案件中，合同约定“逾期违约金为官方建议零售价×万分之五/日”，法院最终调整为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陈校认为，手机、电脑等领域业务，较容易推行以租代购，可能会陷入“高收费”争议，未来可能存在一定监管收紧的风险。另从法律定性上，该模式也存在争议。从法律角度看，租用消费属于服务合同，用户购买的是包含产品使用、维护乃至换新在内的一站式服务，租期结束后享有归还权利，很难直接适用贷款领域的法律进行约束。但从经济实质来看，用户确实是以较高成本获得商品，存在“变相分期”之嫌。

此外，业内一般认为，手机、电脑容易被“租机贷”等灰色产业链利用，从而引发负面舆情。（详见《租赁套现从手机蔓延到黄金：中介“一条龙”服务，年化利率高达近100%》）人人租在招股说明书中也坦言，用户及入驻商家可能在其线上平台进行有意或无心的不当行为，或以其他方式滥用平台，这将对公司的品牌形象、声誉、业务及经营业绩造成损害。

（文内陈校、李威、袁伟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