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退去之后｜静下来的重庆荣昌：流量走了，但没有白来

【编者按】

身处流量时代，流量来时的场景会被更多看见、展示。流量退去之后的日常，则较少被记录。

2026年新春伊始，澎湃新闻记者再次踏上采访之路，回访曾经被流量照拂过的城市、村庄和人物，回到日常生活中去。经历过数年流量时代的淘洗之后，“流量来时沉着以对，流量去后恢复如常”已成为各地常态，老百姓过得好、过得舒心比什么流量都重要渐成共识。

今天，我们一起重返重庆荣昌。

海报设计：郁斐

“肯定是喜欢比现在更火一点。”

上午十点，林江出现在他的江哥特产馆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那是前一晚直播到凌晨一点留下的血丝。

网络上，林江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卤鹅哥”——荣昌卤鹅首席推介官。2025年3月底，他追着美国网红“甲亢哥”跑了好几个城市。镜头前，他递上一只荣昌卤鹅，嘴里喊的那句话后来传遍全网：“荣昌卤鹅，世界的卤鹅！”

江哥特产店外墙彩绘是林江与美国网红“甲亢哥”的合影。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 摄

接下来的一个月，荣昌上了两百多次热搜。全网曝光超过六百亿次。这个数字，是前一年的五十多倍。

流量倾注而来，浇在了这座此前寂寂无名的西部小城头上。

2026年初，澎湃新闻记者再访荣昌，观察这座曾被流量“洗刷”过的城市。白天，夏布小镇的门口一眼望到底，游客零零散散，个别店面临近中午还没开门。网约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讲他亲历的那场流量狂欢：“去年‘五一’真是火爆，路上停满了全国各地牌照的车。”

他指了指路边：“你看那家卤鹅店是老店，生意仍然可以。你看那家是火了之后才开的，就是蹭流量的，已经关门了。”

他顿了顿说：“流量高峰已经过去了。”

林江的抖音粉丝数在达到103万的顶峰后一度滑落，如今跌落至百万以下。直播间的人数峰值，早已没法跟去年春天这座小城被全网瞩目时的盛况相比。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捕捉热点。他希望比现在更火一点。

“机会来的时候，你得准备好”

今年春节期间，林江一天都没有休息。他的荣昌江哥特产馆从除夕到初八每日营业，很多游客慕名来打卡。

那段时间，林江坚持每天开播，即便是在参加活动的路上，他也会打开直播跟网友聊一会儿。

夜里的直播通常会持续到下半夜，他一边吃着卤鹅一边跟网友聊天。直播间里的卤鹅订单时好时坏。“平时要差一点，过年期间要好一点。过年一方面是企业的团购比较多，送礼的也比较多。再加上合川呆呆妹火了以后，我去帮忙有了一点流量，线上比较好卖一点。”他说。

2025年“五一”期间，全国游客涌入荣昌，夏布小镇游客摩肩接踵。来源：网络

2026年1月27日上午十点多，夏布小镇游客寥寥，与高峰时期形成鲜明对比。

2019年，林江开始做自媒体。

那时候，他在直播间里对着寥寥几个人说话，镜头那头没人回应，这头他还得撑着。2020年他尝到一点甜头——辗转全国十几个城市追拍网红活动，两天涨了六千个粉丝。

“那种流量的变化，对做自媒体的人是很大的刺激。”他说。

彼时，他经营着家居和餐饮实体，渴望用线上流量赋能线下生意。但他没有成功，亏了一百多万元后，他关掉了实体店，回到荣昌。

不过，这段失败的经历让他得出一个结论：“做实体需要互联网，如果我能把互联网学会，我能去赋能所有的实体。”

带着这种想法，林江继续拍、继续追、继续总结什么内容有流量、拍什么能涨粉。他甚至一年辗转十几个城市，追着网红到处跑。他琢磨着流量游戏里的规则——什么样的内容能上热门，什么样的画面能留住人，什么样的语言能戳中情绪。他把这些观察记在心里。

荣昌区也在做同样的事。在看到“淄博烧烤”火了以后，2023年起，荣昌文旅部门开始组织本土网红，办活动。他们专门开会研究“怎样才能像淄博一样火”。区里召集网络达人培训、开研讨会，林江也去过。

“还没火的时候，区委、区政府给我们开过会，让我们研究为什么别的城市能火。”林江说，“我认真思考过。”

他思考的结果是：“机会来的时候，你得准备好。你得知道带什么产品，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你得让镜头里的人记住你，让屏幕前的人记住你手里的东西。”

2025年初，美国网红“甲亢哥”来华。这个以夸张表情和亢奋风格著称的年轻人，每到一个地方都直播品尝中国美食。林江嗅到了机会。

在出发前，林江仔细思考了要带什么。“荣昌有很多特色小吃，但荣昌卤鹅是肉类，满足感强，冷热都能吃，好带，镜头前有视觉冲击力。”林江说，“所有这些点决定了它可以出圈、可以火。”

他算对了。

在“甲亢哥”的直播画面里，那只卤鹅递出去的瞬间，荣昌被推到了流量的聚光灯下。

接下来一个月，荣昌这座小城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喧嚣。全国各地的游客涌入，夏布小镇里摩肩接踵，人挤得几乎连手机都举不起来。这一年，荣昌街上的卤鹅店从三百七十多家激增到近千家。卤鹅年销量从三百万只突破到一千万只。餐饮住宿增速冲到重庆第一。

2025年初，“卤鹅哥”追逐美国网红“甲亢哥”视频爆火，重庆市荣昌区迎来前所未有的关注。当流量潮水散去，哪些真正能融入城市血脉、支撑长远发展? 记者：刁凡超 编辑：胡宝秀(02:42)

流量来得猝不及防。接住它，是一场硬仗。

荣昌区文化旅游委副主任张志秀记得，从2025年4月到7月，文旅所有员工都没有节假日，一套应急机制迅速启动：文旅部门快速创作短视频，把网红素材和本地景区、非遗资源嫁接起来；联合本土与外地网红，组建了超过百人的“文旅推荐官”矩阵；提前策划系列活动，全力提升景区在交通、停车、志愿服务上的承接能力。

数据在涨。张志秀说：“去年我们的抖音号粉丝从五万多人涨到十九万多，是全市各区县第一。”2025年，荣昌接待游客约两千八百万人次，比2024年增长近百分之五十。安陶小镇、夏布小镇等重点景区接待量同比增长最高达743%。

电商数据也在涨。2025年荣昌区电商销售额四十五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十，连续三个季度全市第一。

“现在也来得及，但是难一点”

林江的卤鹅店开得晚了一些。2025年6月，林江在荣昌发布自己的卤鹅品牌“卤鹅哥”。此后，他相继在四川乐山、上海、重庆北碚等地开设品牌门店。

位于夏布小镇的江哥特产馆

回望过去一年，林江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得失。“就当时来说确实活动太多了，大量地消耗了我的时间和精力，很累、很疲倦。包括自己的那些自媒体内容，也没有好好地去思考、去做。为什么会掉粉，也是这个原因。还有一点，确实我的实体布局晚了一些。当时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一个非常得力的人去做这些事情。这是事实。”

当被问及现在布局实体是否还来得及，他回答：“现在也来得及，但是难一点。”

“鹅嫂”品牌的创始人叶鹏，是最早抓住机会的那批人之一。

看到林江投喂“甲亢哥”的视频后，他迅速联系林江提供赞助，加入政府支援小队去了长沙。他的品牌“鹅嫂”原本没什么名气，借势政府组织的欢迎仪式，获得了曝光。区政府奖励林江十万元，叶鹏也回赠了两万元，媒体一播，声量又放大了一轮。

“那是‘黄金时代’，只要你能生产出来，（卤鹅）就能变成钱。”叶鹏说。

去年“五一”前，他紧急租店。开业就爆了，外面马路上全是排队的人，最高峰一天卖了一千只。

但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十一”黄金周的时候，卤鹅卖不动了。游客大军散去，线上关注度下滑，本地市场的竞争迅速变成价格战，“同行越来越多”。

叶鹏为了活下来，选择了差异化——养更久的鹅。他在店外挂出横幅：“我赌你没吃过老鹅。”市面上用九十天到一百二十天的鹅，他用一百五十天以上的，肉质更紧实。“我一定要做一些差异化，市面上都一样，我就没有竞争力了。”他说。

他渴望更落地的支持：“政府组织的网红培训，一听都知道，一做都不会。企业更需要能直接负责账号运营与内容落地的专业团队。”他还说，“要尽快把等级分出来，建立行业保护机制。”

政府已经在行动。荣昌区商务委透露，区里正在打造“荣昌卤鹅”公共品牌，未来将对授权产品进行分级管理，实现“公共品牌+企业品牌”双认证，同时引导企业从线上价格战转向线下渠道拓展，梳理大型商超渠道并协助企业对接。

“信心比黄金重要”

2026年1月27日早上，黄二鸡汤铺盖面馆外的食客。

走在2026年的荣昌街头，烟火气正常。

黄二鸡汤铺盖面馆外，食客们低头吃着面，不少人是出差途中慕名而来。老板黄祖君一边熬着鸡汤一边说，他这家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店，生意一直稳定。

去年荣昌爆火后，他们家是最早出名的一家铺盖面店，高峰时排队的食客占满整条街道，她不得不延长营业时间。

“现在过了最火的时候了，但生意还是比出名之前要好一些。”黄祖君说。

这句话，是这座城市许多人的共同感受。流量走了，但没有白来。它留下了一些东西：多出来的卤鹅店、关掉的卤鹅店、留下来的老店、涨了的数据、开了的工厂、来了又走的游客，以及还在坚持的人。

在荣昌区招商局干部李欣悦看来，流量为招商引资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去年荣昌爆火后，他们迅速开了“荣昌招商”抖音号，粉丝一度突破两万。“很多之前不了解荣昌的客商，通过账号来咨询。”去年一场产业推介大会，报名企业太多，线下参会不得不控制在两百家左右。

趁着东风，本地企业也借势发展。以重庆龙帮食品有限公司为例，随着产品销量激增，公司原有规划产能已无法满足订单需求。在二期厂房尚未完全投用的情况下，企业于2026年初再次追加20亿元投资，聚焦荣昌猪系列精深加工与休闲牛肉食品生产。公司提前启动三期项目，现已成为荣昌食品产业的龙头企业。

李欣悦说：“流量带来的巨大曝光，让外界看到了荣昌的营商环境和我们干事的状态。”她认为流量只是“打开了一扇窗”，招商最终比拼的是专业的产业研究、配套的政策体系与贴心的后期服务。

张志秀看得更远。她说，流量倒逼荣昌基础设施和服务快速提升，成了发展的“催化剂”。荣昌正致力于在承载范围内优化游客体验，追求“来了又来”的长期效应。流量带来的高知名度是吸引游客“来一次”的前提，优质的接待服务才是促使游客“下一次还来”的关键。

“荣昌不会刻意再造一个网红人物，而是要将重心转向扎实的产品与体验。”张志秀说，全区以“一极三地”为总体发展定位，狠抓“五城”建设，从文化维度定义为“非遗文化城”，依托三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引领全区文化旅游整体发展。区里已成立多个由区领导牵头的工作组，持续推进相关规划落地。

“信心比黄金重要。”她说。

流量的到来，极大提振了荣昌社会各界的信心，也让企业和民众看到了产业发展的希望。同时，流量也清晰地暴露了接待能力等方面的短板，促使全区加速补齐基础设施和场景建设。

“还是喜欢比现在更火一点”

在夏布小镇的正门口朝里看，一眼可以望到底。这片占地面积并不大的商业街区，去年高峰时游客几乎无法驻足，现在显得有些安静，个别店面临近中午还没有开门。

“流量肯定会退去。”林江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变化。他说自己心态还好：“我从2019年开始接触自媒体，到现在，见证了很多网红的起起落落，对流量这一块，心态还是比较好的。”

但他的行动显露了某种紧迫感。

林江的日程依然围绕流量展开。春节前后，他通过参与热点话题、举办公益活动等方式，敏锐地捕捉着每一波可能的热度。他知道流量会退，但他也知道，不追，就连那一点浪花都抓不住。

林江清醒地知道维持高热度的难度。“全国这么多个城市，如果火了之后没有很好的应对方案或政策，其实很难持续‘长红’。”他说。

荣昌北站广场，“推动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宣传牌。

在张志秀看来，上一轮流量已让全国认识到荣昌，当前的关键在于建立可持续的机制。她说，未来政府的角色将从“台前主导”逐步转向“幕后服务”，专注于搭建平台、完善政策、培育市场，让市场主体遵循市场规律持续化运营，形成健康、常态的文旅发展模式。

在江哥特产馆的外墙上，“卤鹅哥”和“甲亢哥”的彩绘在阳光下很显眼。画里的人还在笑着，画外的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在接受完采访后，林江踏上了去成都的高铁，他要赶往下一个活动。

“还是喜欢比现在更火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丝光。“更火一点，这个城市更有活力，也更有希望，对不对？大家都往这里来，老百姓也能挣更多的钱，是不是？”

海报设计：郁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