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佛传
阿弥·李松阳
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遍访明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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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在山洞中住了数月,日日参悟洞壁上的经文,心中渐渐明朗。但他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的道,需要在实践中印证。
这一天,他离开雪山山洞,继续向南,进入摩揭陀国境内。
已是初冬时节,山间的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太子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向南。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偶尔惊起几只觅食的野鸟。他的行囊早已空空,只靠沿途化缘充饥——有时是农人施舍的一碗稀粥,有时是牧童分给他的半块干饼,有时什么也化不到,就摘几个野果果腹。
走了半个月,太子来到王舍城外。
这座城市与他从小生活的迦毗罗卫城截然不同。迦毗罗卫城小而宁静,王舍城却大而繁华。城墙高耸,足有五六丈,全部用巨大的山石垒成。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队、有农人、有士兵、有婆罗门,还有各种奇装异服的修行者。
太子没有进城,而是绕过城墙,向城外的山林走去。他听说,王舍城附近的山林中,住着两位著名的修行大师——阿罗逻迦兰和郁陀罗罗摩子。二人门下各有数百弟子,名闻遐迩,连摩揭陀国的频婆娑罗王都曾向他们请教过。
太子决定先去拜访阿罗逻迦兰。
阿罗逻的道场在城北的一片森林深处。
太子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林中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炊烟袅袅,有人影走动。走近些,能听见有人在诵经,有人在讨论教义,还有人在树下静静地禅坐。
太子走到森林边缘,正不知该往何处去,一个年轻的修行者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僧袍,剃着光头,面容和善。
“行者从何处来?”他合掌问道。
太子还礼:“从雪山来,求见阿罗逻尊者。”
年轻修行者打量他一眼。虽然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眉宇间有一种不凡的气度。他点点头:“跟我来。”
穿过树林,来到一间较大的茅屋前。屋门口坐着几个修行者,正在低声讨论什么。见太子来,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年轻修行者走到门口,轻声禀报:“尊者,有行者求见。”
屋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他进来。”
太子整了整衣袍,走进茅屋。
屋内很简朴,只有一张草席,一个水罐,几卷贝叶经。一位白发老者坐在草席上,面容清瘦,双目微闭,浑身散发着一股宁静的气息。那宁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安详。
太子在他面前跪下,恭敬地行了触足礼。
阿罗逻睁开眼睛,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年轻人,从你的气息看,你修过禅定?”
太子说:“是。弟子曾在雪山中静坐过一段时日。”
阿罗逻说:“雪山苦寒,能在那里静坐,心志可嘉。你为何来此?”
太子说:“弟子为求解脱生老病死之道,闻尊者大名,特来求教。”
阿罗逻微微一笑:“你问的正是我所证的法门。我修的法,叫‘无所有处定’。你可知道,什么是‘无所有处’?”
太子说:“请尊者开示。”
阿罗逻说:“世间众生,皆执着于‘有’。有我、有人、有众生、有寿者;有财、有色、有名、有利。因为执着于‘有’,所以有求;因为有求,所以有苦。我的法门,是教你一步步超越这些‘有’,最后达到‘无所有’的境界。到了那里,心无所住,无所执着,自然解脱。”
太子说:“请尊者慈悲,教导弟子如何修习。”
阿罗逻点点头,开始为他讲解法门。
太子在阿罗逻的道场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他与众弟子一起,听阿罗逻开示;每日白天,他独自在林中禅坐,修习“无所有处定”;每日黄昏,他向阿罗逻汇报自己的心得。
阿罗逻的教导很细致。他先教太子超越欲界的种种贪着——财、色、名、食、睡。这些是修行的基础,如果连这些都放不下,后面的境界根本进不去。太子在宫中长大,从小锦衣玉食,但这些对他来说早已如浮云。他轻而易举地过了这一关。
接着,阿罗逻教他超越色界的种种形相。先观想“地大”,观想身体只是一堆泥土,终将归于大地;再观想“水大”,观想身体只是一滩液体,终将流入江河;再观想“火大”,观想身体只是一团火焰,终将熄灭成灰;再观想“风大”,观想身体只是一股气流,终将消散于虚空。这样层层观想,渐渐超越对身体的执着。
太子依教奉行,日夜精进。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轻易进入初禅——离生喜乐,心离欲染,生起喜乐。
三个月后,他进入二禅——定生喜乐,内心安定,喜乐自然生起。
五个月后,他进入三禅——离喜妙乐,连喜也不执着,只余微妙之乐。
七个月后,他进入四禅——舍念清净,连乐也不执着,只余清净的觉知。
阿罗逻见他进境如此神速,又惊又喜。他把太子叫到面前,亲自教导他更深的法门——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最后是“无所有处定”。
那天,太子终于证入了阿罗逻所说的境界。
他坐在林中,闭目禅定。忽然间,一切形相都消失了,一切空间感都消失了,连“空”和“识”的念头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所有”的觉受——不是空,不是有,不是知,不是不知,只是澄澄湛湛,一片寂静。
他从定中出来,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阿罗逻早已坐在他面前,眼中满是赞叹:“年轻人,我用了十二年才证入此定,你只用了不到一年。你的根器,是我平生仅见。”
太子说:“多谢尊者教导。”
阿罗逻说:“以你现在的境界,可以留下来,接替我的位置,教导后来的弟子。你愿意吗?”
太子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阿罗逻的眼睛:“尊者,弟子有一个疑问,想请教您。”
阿罗逻说:“你问。”
太子说:“这个‘无所有处定’,能彻底解脱生老病死吗?”
阿罗逻一怔:“自然能。到了这个境界,心无所住,何来生死?”
太子说:“可是弟子在定中观察到,这个境界虽有‘无所有’之名,却仍有‘能入’与‘所入’之分。能入者心,所入者定。有能有所,即是有‘我’。既有‘我’,何来解脱?”
阿罗逻愣住了。
太子继续说:“弟子在雪山中曾读到一句话:‘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只要还有‘我’在,就有患;只要有患,就不是究竟解脱。弟子这个疑问,在定中反复思量,始终不得其解。”
阿罗逻久久不语。
他修行数十年,教导弟子无数,从未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他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无所有处定”就是究竟,就是解脱。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问,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审视过这个“我”。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你说得对。我修了几十年,从未想过‘我’还在。年轻人,你比我高明。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你去找郁陀罗罗摩子吧,他修的是‘非想非非想处定’,比我更深。也许他能回答你。”
太子恭敬地行礼:“多谢尊者指点。”
太子告别阿罗逻,又走了半个月,来到郁陀罗罗摩子的道场。
郁陀罗的道场在一座山崖上,比阿罗逻的道场更加清苦。茅屋更简陋,弟子更少,但每一个看起来都精进异常。
郁陀罗本人比阿罗逻更瘦,瘦得像一具枯骨,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但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太子说明来意,郁陀罗点点头:“阿罗逻来信说起过你。他说你是个真正求道的人,不是来求名求利的。你愿意学我的法门,我教你。”
太子又住了下来,修习“非想非非想处定”。
这个法门比“无所有处定”更微细。它不是“无所有”,也不是“有所有”;它不是“想”,也不是“非想”。它几乎到了念头将起未起之处,到了意识最微细的边缘,连“无所有”的念头都没有了。
太子日夜精进,又是数月过去。
这一天,他终于证入了“非想非非想处定”。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境界。说它有,它什么也没有;说它无,它又不是完全的无。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海;又像一缕烟消散在虚空,分不清哪是烟,哪是空。
从定中出来,郁陀罗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赞叹,有惋惜,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年轻人,我用了几十年才达到的境界,你只用数月。你可以留下来,接替我的位置。”
太子沉默片刻,又问出了那个问题:“尊者,这个境界,能彻底解脱生老病死吗?”
郁陀罗的脸色微微一变。
太子说:“弟子在定中观察到,这个境界虽然微细,却仍有‘能入’与‘所入’。能所不亡,‘我’根未断。只要‘我’还在,生死的种子就还在。”
郁陀罗久久不语。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山泉的滴水声,一下,一下,仿佛在敲击着时间。
过了很久,郁陀罗叹息一声:“你说得对。我修了一辈子,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年轻人,你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局限。我这里留不住你。”
太子说:“尊者,那弟子该往何处去?”
郁陀罗说:“我听说,尼连禅河边的那个苦行林里,也有很多修苦行的人。他们用各种方式折磨身体,以为这样可以解脱。也许你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太子再次行礼告退。
离开郁陀罗的道场,太子渡过恒河,向东南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遇见越来越多的苦行者——他们和太子曾经遇到的那些苦修者一样,有的卧在荆棘上,有的泡在冰水里,有的倒挂在树上,有的守在火堆旁日夜不眠。他们个个瘦骨嶙峋,形同枯槁,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太子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他问他们为什么这样修行,他们都说:身体是苦的根源,折磨身体就能净化灵魂。他问他们得到解脱了吗,有的沉默,有的说快了,有的反问他:你凭什么这么问?
走了半个月,这一天,他来到尼连禅河边的一片苦行林。
林中稀稀落落地散着几间茅屋,屋前坐着几个修行人,正在低声讨论什么。其中一个看见太子,站起来招呼:“行者,过来歇歇脚吧。看你走得辛苦。”
太子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
那人说:“我叫憍陈如,是从拘尸那罗来的。这几位是跋提、婆沙波、摩诃男、阿说示。我们听说有一位悉达多太子出家了,特地来找他,想追随他修行。你见过吗?”
太子心中一动,但面上平静:“没见过。”
憍陈如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找到的。你叫什么?不如和我们一起修行吧。”
太子说:“我叫瞿昙(qú tán)。”
憍陈如说:“瞿昙行者,欢迎你。我们都在修苦行,相信只有通过极端的苦修,才能灭除欲望,得到解脱。你看那边——”他指向林中,“有人卧荆棘,有人浸冰水,有人日食一粒米,有人几天不吃。越苦,离解脱越近。”
太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从此,太子与五比丘一起,开始了多年的苦行生涯。
他尝试了林中所有的苦修方法——
他日食一粒米,渐渐减到三日一粒米。肌肉渐渐消失,消瘦不堪。
他尝试卧荆棘。在林中找一片荆棘丛,赤裸着身体躺上去。尖刺扎进皮肉,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一动不动,直到太阳落山。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身上布满了伤口,旧的结痂,新的又添。
他尝试浸冰水。冬天最冷的时候,他泡在尼连禅河里,让冰冷的河水浸透骨髓。嘴唇冻得发紫,四肢失去知觉,但他依然坚持,从日出到日落。
他尝试守在火堆旁。在四堆烈火中间坐下,头顶是炎炎烈日,四面是熊熊火焰,身体承受着炙烤。皮肤晒得黝黑,干裂,脱落,新的皮肤又晒得黝黑,干裂,脱落。
他尝试绝食。七天不吃,十四天不吃,二十一天不吃。身体瘦到了极限,瘦到肋骨根根可数,瘦到皮肤贴着骨头,瘦到伸手可以摸到自己的脊柱。他的肚皮贴着后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
他把所有苦行方法都试遍了,轮番地试,交替地试,更极端地试。
憍陈如他们看着这个瞿昙行者,又敬佩又心疼。敬佩的是,他比任何人都能吃苦;心疼的是,他看起来随时都会死去。
有一天,阿说示忍不住问:“瞿昙,你这样苦修,得到什么了吗?”
太子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眼眶里,却依然清澈如水,仿佛这些年苦行根本没有影响他内心的清明。
他说:“得到了。”
阿说示大喜:“得到什么?”
太子说:“知道了什么不是解脱。”
阿说示愣住了。
太子没有再说话,又闭上眼睛,继续苦行。
他心中,那句话一直在——“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身体已经苦到极致,几乎到了死亡的边缘。但那个“知苦”的,那个“知道自己在苦行”的,依然在。身体可以饿到濒死,但那个“知道”的,依然清明,依然如如不动。
他隐隐觉得,这条路可能也走错了。苦行不是解脱,就像奢靡不是解脱一样。
但他还需要更多的印证。
【阿弥点赞】
老聃观此章,微微颔首:“‘视之不见’四字,太子此行,正是从‘见’入‘不见’。阿罗逻、郁陀罗皆有所见,故有所执。太子能见其所见,复能见其所不见,此‘视之不见’之功也。”
“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已是世间禅定之极。然有入有出,能所宛然,终非究竟。太子能于此处起疑,正是‘损之又损’之始。损尽世间禅定,方有出世间智慧。”
“苦行林中多年,非为苦行,乃为证‘苦非道’。五比丘相伴,缘法初聚。雪山一言‘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时时在心,堪破世间一切法门。知非即是向是之始。吾于青牛背上,拭目以待。”
(李松阳2026公历0322《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3部)《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长篇历史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14章4千9百字)第00274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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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版《释迦牟尼佛传》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遍访明师
太子离开雪山,向南进入摩揭陀国。
他先访阿罗逻迦兰,学“无所有处定”。数月证入,阿罗逻惊叹:“我用了十二年!你可以留下接替我的位置。”
太子问:“尊者,此定能解脱生老病死吗?”
阿罗逻说:“能。”
太子说:“可弟子见它仍有‘能入’与‘所入’。能所即是‘我’。有‘我’,何来解脱?弟子心中一直记着一句话:‘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阿罗逻愣住了,良久叹道:“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你去找郁陀罗罗摩子吧。”
太子访郁陀罗,学“非想非非想处定”。数月又证入,郁陀罗赞叹不已:“你可以留下接替我。”
太子又问同样的问题:“此定仍有能所,‘我’根未断。生死种子还在。”
郁陀罗久久不语,最后叹息:“你说得对。去尼连禅河边的苦行林吧。”
太子渡过恒河,来到尼连禅河边。林中遇到五个苦行者——憍陈如、跋提、婆沙波、摩诃男、阿说示。他们说在寻找一位出家的太子,想追随他。太子只说:“我叫瞿昙。”
从此,太子与五比丘开始了多年苦行。日食一粒米,渐至七日一粒米;卧荆棘,浸冰水,曝烈日,守火堆。身体瘦到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可数。
多年过去了。
一天,阿说示问:“瞿昙,你得到什么了吗?”
太子睁开眼睛:“知道了什么不是解脱。”
阿说示愣住了。
太子闭上眼睛,继续苦行。心中那句话,一直在——“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身体苦到极致,但那个“知苦”的,依然在。他隐隐觉得,这条路也走错了。
【阿弥点赞】
“视之不见”,太子遍访明师,皆有所见而有所执。阿罗逻、郁陀罗之法,能所宛然,“我”根未断。雪山一言“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时时在心,堪破世间一切法门。多年苦行知非,正是向是之始。善哉!
(李松阳2026公历0322《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14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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