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路甲从芦苇荡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洒下淡淡的光,勉强照亮回程的路。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有些飘,不知是累的,还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推开豆腐坊的院门时,陶瓷儿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见他回来,忙放下针线迎上来:“怎么样?找到了吗?”
王路甲点点头,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喘匀了气:“找到了。在离这儿最远的那片芦苇荡里,靠湖心那边!”
陶瓷儿眼睛一亮,又急着问:“宜庆少爷……他怎么样?”
“还好。”王路甲在凳子上坐下,把看到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衣裳还算整齐,脸上没伤,手脚捆着但捆得不紧。那三个人……刘怀水和另外两个,看着不像穷凶极恶的,还给少爷烤鱼吃。说话也客气!”
陶瓷儿听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人还在他们手里!”王路甲眉头又皱起来,“得想法子救出来。我想着,明天再……”
“还去?”陶瓷儿打断他,“今日短工去送豆腐回来说,念慈庄要的豆腐又多了些。说是丘世裕老爷到了庄里!既然找到了少爷,你该立刻去告诉丘老爷才是!”
王路甲一愣,随即拍了下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丘老爷来了,这事就该他做主!”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陶瓷儿拉住他:“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一早再去也不迟。你累了一天,先歇歇,养足精神!”
王路甲想想也是,这么晚去敲门,反显得唐突。他重新坐下,陶瓷儿去灶房热了饭菜端来。他一边吃,一边又把在芦苇荡里看到的细节回想了一遍,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芦苇荡和那点篝火。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匆匆往念慈庄去。
庄门还是紧闭着,但今日门楣上那对红灯笼换成了新的,鲜红鲜红的。王路甲叩了叩铜环,不多时,门开了条缝,还是老张头。
![]()
“王掌柜,这么早?”老张头神色比前几日好些,眼里有了点光。
“张伯,我有要紧事要见丘老爷!”王路甲压低声音,“关于少爷的!”
老张头神色一凛,忙把门开大:“快进来!”
王路甲跟着老张头穿过院子,来到前厅。厅里,丘世裕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站着丘世明。两人似乎在商议什么,见王路甲进来,都停了话头。
丘世裕上下打量了王路甲一番,先开了口:“你是……常和宜庆来往的那个卖豆腐的掌柜?”
王路甲躬身行礼:“回丘老爷,小人王路甲,在湖边开豆腐坊!”
“王路甲……”丘世裕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别看我平日里不管家务事,但这街面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说起来,你如今还是宜庆的大舅哥呢!”
这话说得亲切,王路甲心里一暖,忙道:“不敢当。小人今日来,是有要紧事禀报!”
“哦?”丘世裕放下茶碗,“什么事?”
“小人……小人找到宜庆少爷了!”
厅里静了一瞬。丘世裕和丘世明对视一眼,丘世裕缓缓站起身:“你说什么?你找到宜庆了?”
“是!”王路甲点头,“就在湖心那片最大的芦苇荡里。小人前几日听说了少爷的事,放心不下,就自己去找。找了四天,昨日傍晚终于找到了!”
丘世裕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看真切了?真是宜庆?”
“千真万确!”王路甲把看到的情形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连丘宜庆穿的什么衣裳,那几个绑匪长什么样,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丘世裕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王路甲的肩:“好,好!有劳你惦记着他,费心去找!”
他转身对丘世明道:“世明,去把孙老四带来!”
丘世明应声去了。不多时,孙老四被带进厅来。他这几日吃得好住得好,脸色红润了些,但眼神还是躲躲闪闪的。一进厅,看见王路甲,愣了一下,又看向丘世裕。
丘世裕在主位坐下,指了指王路甲:“这位王掌柜,找到了我儿子被绑的地方!”
![]()
孙老四脸色变了变。
丘世裕又道:“王掌柜,你把刚才说的,再细细说一遍!”
王路甲便又把在芦苇荡里看到的说了。说到刘怀水和另外两个绑匪的模样时,孙老四的头越垂越低。等王路甲说完,孙老四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丘老爷!”他声音发颤,“这位少爷说的都对……那三个人,就是刘怀水、王猛和赵四。我愿意……我愿意带路去救宜庆少爷,只要……只要您给我条活路,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一定把少爷平安带回来!”
王路甲在一旁听着,心里一惊。他悄悄挪到丘世裕身边,低声道:“丘老爷,此人……恐怕不是那三个人的对手。千万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万一……”
丘世裕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孙老四,嘴角浮起一丝笑:“孙老四,你一个人去,对付得了他们三个?我儿子可不能有一点闪失!”
孙老四抬起头,眼中闪过慌乱:“那……那丘老爷说怎么办?”
“不过……”丘世裕话锋一转,“看你真心悔改,我答应你,事成之后,给你五十两银子,让你远走高飞。”
五十两!孙老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五十两虽然比一百两少了一半,但如今这情形,刘怀水他们三个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自己能拿到五十两,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他连忙磕头:“谢老爷!谢老爷!我愿意听老爷吩咐!”
丘世裕点点头:“好。你今日下午就回芦苇荡去,带上酒菜,就说是去送信的,说丘家答应了给银子,明日就在某个地方藏上银子,咱们拿了银子就放人。这五十两,是定钱!”
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扔给孙老四。孙老四接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记住,”丘世裕盯着他,“酒菜里,我会让人多加些料。等他们喝醉了,睡死了,我们的人就冲进去救人。你只要配合就好!”
孙老四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
丘世裕又对丘世明道:“世明,你去准备。酒要烈,菜要香,料要足。再挑三个得力的族兵,下午跟着孙老四去,躲在芦苇荡外接应。等他们药效发作,立刻冲进去救人!”
“是!”丘世明应道,转身去安排。
丘世裕这才看向王路甲,温声道:“路甲,这次多亏了你。你也跟着去,你认得路,也认得人!以防孙老四还有异心!”
王路甲重重点头:“小人义不容辞!”
午后,一切准备停当。丘世明准备了两个食盒,里头装着卤牛肉、烧鸡、花生米,还有两壶烈酒。酒里掺了足量的蒙汗药,无色无味,是丘世裕从府城带回来的好东西。
孙老四提着食盒,往芦苇荡方向走去。丘世明、王路甲和三个精壮的族兵跟在后面,保持着半里路的距离。
到了芦苇荡边,孙老四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丘世明等人则躲在另一片芦苇丛里,静静等待。
芦苇荡深处,窝棚前的火堆还冒着烟。刘怀水、王猛、赵四三人正坐在火边,脸色都不好看。孙老四去了四五日,音信全无,他们心里越来越没底。
“该不会出事了吧?”赵四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土。
“能出什么事?”刘怀水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虚,“许是银子没凑齐,在等呢!”
正说着,芦苇丛里传来窸窣的声响。三人立刻警觉起来,王猛甚至握住了藏在身后的短刀。
“是我!老四!”孙老四的声音传来。
三人松了口气。刘怀水站起身,看见孙老四提着食盒钻出来,脸上顿时有了笑:“老四!你可回来了!怎么样?银子……”
“妥了!”孙老四把食盒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丘家答应了,五百两,一分不少!这五十两是定钱,先让我带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刘怀水。刘怀水接过,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他数了数,果然是五十两。
“好!好!”刘怀水大喜,“那剩下的呢?”
“丘老爷说了,明日午时,在湖边那块大青石旁藏着银子。咱们拿了银子,就放人!”孙老四说得流畅,这是丘世裕教他的词。
![]()
王猛皱眉:“他们不怕咱们拿了银子不放人?”
“怕又能怎样?”孙老四道,“少爷在咱们手里,他们不敢耍花样!”
这话有理。刘怀水点点头,又看向食盒:“这是……”
“丘家给的酒菜,说是给少爷和咱们压压惊!”孙老四打开食盒,香味立刻飘出来。
卤牛肉油亮,烧鸡金黄,花生米炒得焦香。还有两壶酒,一开塞,酒香四溢。
赵四咽了口唾沫:“这……这丘家还挺讲究!”
“那是!”孙老四给三人倒上酒,“丘老爷说了,只要少爷平安,钱不是问题。来,先喝一杯,庆祝庆祝!”
刘怀水还有些犹豫,看向坐在窝棚边的丘宜庆:“少爷,您也来吃点?”
丘宜庆这几日跟他们相处,知道他们虽绑了自己,却不算恶人。他点点头,挪到火堆边。刘怀水给他也倒了杯,这是他的小心思,怕酒菜有毒,让丘宜庆先尝。
丘宜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他又夹了块牛肉,慢慢吃起来。
见他吃了没事,刘怀水三人才放心。这些日子在芦苇荡里,吃的都是鱼和干粮,难得见荤腥。这会儿看着满桌的酒菜,哪里还忍得住?
四人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孙老四特别殷勤,不停给三人倒酒,劝他们多喝些。
酒过三巡,王猛的话多了起来:“老四,这次多亏了你!等银子到手,咱们四个去江南,买田置地,过安稳日子!”
“对!对!”赵四已经有些醉了,脸涨得通红,“我……我要娶个漂亮媳妇!”
刘怀水还算清醒,但眼里也有了醉意。他拍着孙老四的肩:“老四,等分了钱,哥哥不会亏待你!”
孙老四笑着点头,心里却发苦。他看着这三人,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虽然不长,但毕竟同甘共苦过。可如今……他甩甩头,不去想这些,又给三人倒上酒。
![]()
丘宜庆吃得不多,酒也只喝了一杯。他看着这四人,心里有些感慨。乱世之中,谁都不容易。这些人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蒙汗药的药效上来了。王猛最先觉得头晕,他晃了晃脑袋:“这酒……劲真大……”
话没说完,身子一歪,倒在草地上。接着是赵四,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人也软了下去。
刘怀水察觉不对,想站起来,却觉得天旋地转:“老四……酒里……”他也倒下了。
孙老四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又看看丘宜庆,丘宜庆也眼皮打架,强撑着没睡过去。
“少爷,对不住了!”孙老四低声道,“酒里……有药!”
丘宜庆看着他,眼神复杂,却什么也没说,慢慢闭上了眼睛。
孙老四站起身,朝芦苇丛深处学了三声鸟叫。这是约定的信号。
不多时,芦苇丛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丘世明、王路甲带着三个族兵冲了进来。
“少爷!”王路甲第一个扑到丘宜庆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睡着了!”
丘世明指挥族兵把刘怀水三人捆了个结实,转身对孙老四道:“你做得不错。银子收好,快走吧。记住,走得越远越好,别让人知道你在这儿干过什么!”
孙老四攥紧怀里的钱袋,重重点头,转身钻进了芦苇丛,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丘世明这才走到丘宜庆身边,和族兵一起把他抬起来。王路甲在一旁帮忙,小心地护着。
一行人走出芦苇荡时,月已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丘世明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芦苇荡,对族兵道:“明日一早,把这三人送衙门去。记住,别声张,悄悄送去就行。”
“是!”
王路甲跟在旁边,看着安然睡去的丘宜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远处,念慈庄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温暖而安宁。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