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书写|黄昏的温情和时代的重量——读叶兆言小说《黄昏纪念册》

黄昏的温情和时代的重量

——读叶兆言小说《黄昏纪念册》

□ 景力颖

文学作品是时代变迁在作家笔下的艺术投射，任何文学创作都植根于特定时代背景，也必然映照出时代的发展与变化。作家叶兆言的短篇小说《黄昏纪念册》（发表于《十月》2025年第6期）正是这一概念的最好例证。叶兆言擅长将宏大叙事与平民生活紧密融合，通过微观视角展现时代发展中的平民生活和个体命运。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被遮蔽的老年情感，犹如冰山一角，渐渐展露于文学视野之中。

小说讲述了年近七十岁的离异退休女老师许丽筠通过微信交友群认识了小她十岁的顾荣华，两人在一起之后许丽筠才发现，三十多年前，顾荣华曾是她的学生，而顾荣华接近她，是带着一个埋藏多年的疑问：三十年前，许丽筠究竟有没有与他父亲顾立衡——当时的中学校长有过婚外情。许丽筠起初一口否认，然而往事沉渣终究泛起：那段不伦之恋确实发生过，而由此引发的绯闻，也悄然改变了两家人的命运。

时代褶皱里的个体命运

许丽筠出生在1957年，顾荣华出生在1967年，这一代人完整经历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急剧变迁。顾荣华年轻时捧着国企“铁饭碗”，以为安稳一生，中年却撞上“下岗潮”；曾经收入平平的中学教师许丽筠，待遇稳步提升，退休后反倒跻身相对安稳的高收入群体。

物质生活飞速丰富，交通空前便利，信息瞬间可达，世界在短短几十年里被彻底拉平。从前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那个年代无论生活条件还是交通、通信都不发达。如今，信息社会让一切变得触手可及，男女主人公通过交友脱单群结识，再通过旅行社组织线下活动。微信群里“不用真名，没有真实身份，信息可以随便乱填”，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再是能不能联系，而是想不想联系的问题。

然而，也正是这种急速的现代化，让传统婚恋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曾经以安稳、相守、责任为核心的婚姻逻辑，在流动的时代、独立的个体、多元的选择面前慢慢松动。许丽筠“经历过一个荒谬的性压抑时代”，男女同校却从不交流，“彼此仿佛敌人似的”。那个年代，男女作风问题是原则性的大事，出轨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然而越是压抑，反弹越强烈，许丽筠和丈夫双双出轨，最终离婚。“事实上，如果不是小三苦苦相逼，闹得死去活来，他们也不一定会离婚。离了婚，老公后来跟小三结婚”。许丽筠和校长顾立衡的婚外情也不过是“破罐子破摔”，两人“并没有持续多久，事出有因，两人都见好就收，不想枉担虚名，也不想太认真太投入”。

晚境重逢中的情感迷思

许丽筠和顾立衡的儿子顾荣华，曾经也是师生关系，谁也没有想到三十年过后他们会通过微信群认识，许丽筠不仅接受了姐弟恋，甚至对于与顾荣华父亲的往事，也从一度的心病变得释然，“觉得真把这个事摊开，让真相大白，也没什么大不了。”顾荣华也不介意她和他父亲的过往，“一是不嫌她老。大自己十岁不是问题，年龄不是障碍，二是不在乎跟他爹有没有过事，有一腿也好，没一腿也好，都不是什么大事。”

这个阶段的爱情有更多的考虑，许丽筠“并不指望能找到爱情，都这个岁数了，找不到很正常”。面对顾荣华的求婚，“许丽筠每次都这样表态，搬过来同居可以，领证不行，不可以。”顾荣华求婚的背后，也有现实因素，“前妻准备回南京退休养老。最关键最实际的问题，是住哪，怎么住。……前妻要住老房子，他就不得不到外面去租房。”

小说采用白描语言，冷峻克制，大量使用模棱两可的表述，充满着迷茫和不确定，“许丽筠不是很随便的人，当然也谈不上有多谨慎”“时代在发展，日新月异，他们还真不能算是快，起码不是最快”“显然，顾氏父子都不是好东西，都算不上好男人。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算太坏。”“许丽筠很矛盾，不能不纠结。左右都在为难，既患得，更患失”……这种语言风格恰如其分地映照了人物内心的迷茫与时代价值的模糊边界，既是对现实生活的忠实描摹，也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洞察。

“黄昏恋”的社会学意涵与文学表达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单身老人为3729万户，占“有老年人家庭户”的21.38%。在国际上属于中等水平。这意味着，在我国，老年孤独的现象和趋势已不可忽视。小说《黄昏纪念册》正是对这一社会现实的文学回应。

叶兆言的小说让我们看到，时代飞速发展，让人应接不暇，但有些东西却始终变化缓慢——比如人性，比如对爱与自由的追求。这些最朴素的情感，不曾因时代更迭而褪色，也不会因观念变迁而消失。小说题目取自俄罗斯白银时代女诗人茨维塔耶娃第一本爱情诗集《黄昏纪念册》，里面收录了许多热烈真挚的爱情诗。小说最后，许丽筠“回过头来，看着顾荣华，足足看了几秒钟，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说他可以住在她家，想住多久都行，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两头赶来赶去”。并不是她想通了什么，也不是有多么喜欢顾荣华，而只是“发自内心的舍不得”。事实上，很多独居老人选择再婚或结伴，并非为了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希望有人一起吃饭、散步、就医，在孤独和脆弱时有依靠，这种陪伴是对抗晚年孤独最直接的力量。

从这个意义上说，《黄昏纪念册》不仅是一个老年情感的故事，更是一面映照时代变迁中人性恒常的镜子。当一切都在加速流逝，唯有黄昏时分那份“发自内心的舍不得”，依然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