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片摄影入门指南：“我全都要”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得不到

限制，从来都不是创造力的敌人。

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希娜·艾扬格（Sheena Iyengar）教授在2000年做过一个著名的果酱实验，她在超市里设置了一个果酱试吃摊位。一组提供 24 种口味的果酱，另一组只提供 6 种口味。

结果，24 种口味的那一组吸引了 60% 的顾客停下来试吃，而 6 种口味的那一组只吸引了 40% 的顾客驻足。

不过，选择越多，虽然停下来的人很多，但是做出真正决定的人却最少。

6 种口味的那一组的购买转化率是 30%，而 24 种口味的那一组的最终购买转化率只有 3%。

艾扬格教授把这个现象命名为"选择过载（Choice Overload）"。

后来的研究进一步发现：选择过载不仅降低了决策效率，还会降低决策后的满意度。

原因也很简单，不管你选择的东西合不合你的口味，当还有更多的选择没有尝试或者浅尝辄止的时候，你总会去想，是不是还有更好的那一个我没有试过？

就像现在的相机菜单里有数百个设置项，你的手机随便一个 APP 都有几十个滤镜，你的 Lightroom 上装了上千个预设。但是结果就是，你的选择越多，你就越难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决定。

一台典型的数码相机，它的操作界面可能是这样的：

• 感光度：ISO 100 到 ISO 102400，每1/3 档可调；

• 白平衡：11种预设+开尔文精确数值调节+自定义白平衡+包围曝光；

• 对焦模式：单次对焦、连续对焦、DMF混合对焦、手动对焦、主体识别对焦、眼部对焦、动物眼部对焦、鸟类眼部对焦、昆虫对焦……；

• 测光模式：多重测光、中央重点测光、点测光、整个屏幕平均测光、高光重点测光……；

• 连拍速度：每秒10张无黑屏连拍；

• 回放：随时可看，可放大400%检查对焦，可以直接删除。

而一台典型的胶片单反相机，它的操作界面是这样的。。。对不起，它没有操作界面，但我们可以类比数码相机来看一下：

• 感光度：胶片相机机身上可没有感光度给你选择，机身拨盘上的感光度是要你选择到跟你用的胶卷一样的感光度，配合机身的测光使用的；

• 白平衡：没有。色温在胶片出厂时就已经确定了，你选择了什么样的卷你决定了什么样的色温；

• 对焦模式：传统机械胶片单反可没有自动对焦，得靠你转动对焦环来看裂像屏或磨砂屏来对焦，虽然后期的单反有了自动对焦，但是对焦速度跟现在的数码相机可不能相比，你得忍受拉风箱。

• 测光模式：大部分只有中央重点。60%的权重在中间，40%在边缘

• 连拍速度：对于大多数传统机械胶片单反来说，不用连拍手柄的话就没有连拍，就算装了连拍手柄，速度也只有3张左右一秒，即使是高速马达最多也只有6张每秒，但是别忘了，你一卷只能拍36张。

• 回放：没有。按下快门之后，这张照片就和你没关系了，看到照片的时间取决你你送冲扫的时间和冲扫的速度。

不可否认，现在的数码相机太全能了，但是，你真的需要那么多选项吗？

还是说，那些选项的存在，只是让你在每一次拍摄时都陷入一轮新的决策消耗？

心理学家罗伊·鲍迈斯特（Roy Baumeister）提出过一个概念：自我损耗（Ego Depletion）。

简单说就是：做决定会消耗意志力，而意志力是有限的资源。

你早上做了50个决定（穿什么衣服、吃什么早餐、走哪条路、回复哪封邮件），到了下午，你的决策能力就会明显下降。

回到摄影。

每一个相机菜单选项，都是一个潜在的决策点。

ISO用多少？要不要开高光警告？对焦区域选哪个？测光模式用哪种？色彩配置文件选标准还是风光还是人像？

你在这些选项上消耗的脑力，本来可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观察你面前的光线，比如等待那个决定性瞬间。

胶片相机替你做完了这些决定。

感光度？上卷时已经定了。白平衡？胶卷类型已经定了。对焦模式？只有一种，手动。测光模式？可能只有一种，中央重点。

你的决策资源被强制节省下来，只能用在一个地方：构图和时机。

2012年，Instagram只有13种滤镜。

当时Instagram的用户发布的照片，有一种非常统一的"Instagram感"——暖调、低对比度、轻微褪色、边缘暗角。无论你拍的是食物、风景还是自拍，都带着那股"复古文艺"的味道。

现在，Instagram有超过40种滤镜，还可以精细调节每个参数，还可以叠加使用。

现在打开Instagram，你还能识别出"Instagram风格"吗？

不能了。因为选择太多，风格就消失了。

限制是风格的母亲。

为什么玛格南图片社的照片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那些大师们大多数都在用同样几款胶卷，Tri-X、HP5、Kodachrome，而且几十年不换。

不是因为Tri-X最好，而是因为"一直用同一种"本身就会形成风格。

当你把胶卷类型固定下来，把拍摄手法固定下来，把后期流程固定下来，剩下的变量就只有内容了。

而内容，才是真正区分摄影师的东西。

反过来，如果你每次拍摄都在尝试新胶卷，新相机，新冲洗方案，那你的照片永远不会有统一的"气质"，因为技术变量太多，把内容变量淹没了。

那不叫"尝试风格"，那叫"还没找到风格"。

一卷135胶片，36张。

太少，记录不完整。太多，冲洗成本太高，而且会有大量废片。

36张是一个叙事的单位。

36张的限制，把"拍照"变成了"编辑"。

你不是在记录一切，你是在选择记录什么。

数码摄影给了你无限的配额。一张SD卡可以拍几千张。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你不再做选择了。看到什么拍什么，拍完再说。

"拍完再说"的结果，就是永远没有人说。

那几千张照片躺在硬盘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整理日。

还是艾扬格教授，她后来做了更多关于"选择"的研究。

其中一个发现是：当人们被给予较少的选项时，他们对最终选择的满意度更高，而且更少产生"后悔"情绪。

原因很简单：选项少，你就没法想象"另一种可能"。

选项多，你选了A，脑子里会一直有一个小人在说"B可能更好"、"C没试过会不会其实更合适"。

这叫"反事实思维（Counterfactual Thinking）"——人类大脑天生会想象"如果我选了另一个会怎样"。

选项越多，反事实思维的空间越大，后悔的可能性就越高。

胶片摄影通过物理手段，封死了反事实思维的空间。

你上了Portra 400，就没法想"如果我上了Ektar 100会怎样"，因为你已经上了，不能换了。

你按下了快门，就没法想"如果我再等一秒会怎样"，因为那一秒已经过去了，而且你不知道拍成了什么样。

没有回放，没有后悔的素材。

你只能接受结果，然后把注意力放到下一张上。

现代社会有一个巨大的谎言：自由就是好的，更多的选择就是更多的自由，所以更多的选择就是更好的。

这个逻辑链条的每一环都有问题。

"自由"不总是好的。过度的自由会导致迷失。没有边界的世界里，人找不到方向。

"更多的选择"不等于"更多的自由"。真正的自由是"能够实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不是"拥有无限多的选项"。如果选项太多让你瘫痪了，那选项本身就成了枷锁。

胶片摄影的限制，恰恰是一种解放。

它把你从"选择地狱"里拉出来，替你做完那些无关紧要的决定，然后把你的注意力推向唯一重要的事情：

你要拍什么？你要表达什么？你面前这个瞬间，是不是值得按下快门？

当代哲学家巴里·施瓦茨（Barry Schwartz）写过一本书叫《选择的悖论》。他在书里说：

"学会接受'足够好'，而不是追求'最好'，是获得幸福的关键之一。"

数码摄影让你追求"最好"——最好的参数、最好的角度、最好的后期。

胶片摄影让你接受"足够好"——因为你没有无限次重来的机会。

而"足够好"，往往就是真正的好。

胶片摄影，就是一种"主动设限"的训练。

你选择使用一种不能改感光度的介质。你选择使用一种没有回放的系统。你选择把自己限制在36张的配额里。

这些限制，表面上是在剥夺你的"自由"，实际上是在剥夺你的"焦虑"。

你不用再在几十种对焦模式里纠结了。你不用再在几千个预设里挑选了。你不用再在几万张照片里选出"最好的那一张"了。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在按下快门之前，确定这一张值得按。

然后，按下去。

然后，忘掉它。

然后，去拍下一张。

这才是摄影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胶片摄影入门指南」10:"我全都要"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