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友声 | 温故中国 无问西东

在北京大学勺园，83岁的英国汉学家杰西卡·罗森精神矍铄，胸前彩色扎染围巾格外亮眼。她在新近出版的《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中译本上签好名字，送给笔者。

杰西卡·罗森所著《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中译本实拍图。杰西卡·罗森供图

从安阳殷墟亚长墓到三星堆，从曾侯乙墓到秦始皇陵，这本书选取了中国境内12处跨越3000年历史的墓葬遗址，作为解码中华文明发展历程的钥匙。“如果你在年轻时发现一些东西，就会终生与之相伴。”研究中国半个多世纪后，罗森如此感叹。

始于汉字的探索历程

杰西卡·罗森照片。

罗森对中国的发现之旅，始于孩童时代。

小学时，她从长辈那儿拿到一本《自学中文》，开始在笔记本上抄汉字。她读了英译本《西游记》，感叹“孙悟空是如此淘气”。她会攒上一两个礼拜的零用钱，去古玩市场购买19世纪中国广东产的螺钿小盒子，贝壳表面的奇异光彩和描绘精细的线条令她着迷。

1967年，从剑桥大学历史系毕业两年后，罗森开始了在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工作。在这里，来自世界各地的丰富藏品拓展了她的国际视野。她也保持着学习汉语的热情，在老师指导下，阅读《兰亭集序》和《红楼梦》，收藏了不少研究唐诗的书籍。

1975年，罗森第一次来到中国。“访华代表团有十几个人，是对1973至1974年中国出土文物展赴英国展出的回访。”作为团里最年轻的学者，她在中国度过了一段难忘时光。“故宫太壮观了，很多鸟在宫殿上空盘旋。木造传统建筑置于一个平台上横向搭建，和我们前窄后长的石制建筑迥异。我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不同的世界。”中国各地丰富的地理环境和文化生态让罗森着迷，“中国复杂、有趣又特别，值得用一生去探究。”

上世纪70年代，罗森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中文专业获得自己的第二个本科学位，同时担任大英博物馆助理策展人。一天，她拿到一把库房钥匙——那里堆满中国玉器。“我对中国文物的研究，从整理这些玉器开始。我读资料、看照片，依据玉器纹样断代分类，整理器物类型学资料，同时思考：那里曾经生活着什么样的人？是大型聚落还是小型聚落？他们与其他人群如何联系？”

从汉字到器物，再到纹饰，罗森埋首中国考古遗址报告。中国考古新发现层出不穷，西方大众却知之甚少，甚至不乏错误认知。罗森希望通过实物展出，让更多人直观了解这个东方古国的历史和文化。从1977年起，她先后组织了“艺术品中的动物形象”“中国纹样：莲花与龙”“古代中国之谜：前朝新发现”等展览，并出版《祖先与永恒》《中国古代的艺术与文化》等书籍。按照她的说法，“我和大部分中国人一样，是个标准的工作狂。”

从玉器和黄土中解读文明传承

1987年，罗森担任大英博物馆东方部主任。她多次筹募资金，扩建装修大英博物馆中国展厅。每一次，她都会纳入最新考古发现和研究成果，改进展陈说明。1992年，焕然一新的展厅迎来包括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内的第一批观众。“中国展厅一直是大英博物馆参观人数最多的展厅之一，为观众更好地了解中国和中国文化打开大门。”罗森说。

也是这一年，49岁的罗森第一次来到浙江良渚实地考察。沧海桑田，眼前是典型的江南乡村风光；丰富的随葬玉器，昭示这里曾孕育高度发达的早期文明。玉琮、玉璧、玉钺等玉器，在她眼中是良渚文明的“身份证”；良渚玉器向中原的传播，更体现史前中国不同区域之间已开始频繁且开放的文化交流。

2017年，罗森在第三届世界考古论坛上明确提出，“良渚是一个具有世界级重要性的遗址”。这一判断与多位中外学者的讨论相互呼应，在国际学界进一步提升了良渚遗址的学术地位。罗森的学术发声被视为是对良渚申遗进程的重要助力，她也因此获得浙江省政府颁发的2020年“西湖友谊奖”。

杭州良渚古城遗址公园。

杨素平摄（影像中国）

这些年，罗森探访中国各地。从江南水乡到北方高原，她观察不同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与生活方式，对中国的幅员辽阔与区域多样性有了切身体会。她的研究视野，也逐渐延伸至塑造中国墓葬传统的黄土地貌。

《厚土无疆》的书名，既指向物理意义上的黄土高原，也象征深厚无垠的文明积淀。罗森告诉笔者，黄土是独一无二的中国地理特征，它细腻、松软，匠人可以轻易向地下挖掘，干燥时又可以夯筑成坚固墙体。这为建造更深更大的墓室和放入丰富的陪葬品创造了条件，因而对中国人的礼制建筑、“来世”观念、厚葬传统等产生突出影响。

考察诸多墓葬遗址后，罗森希望解读藏在墓葬里的中华文明传承密码——中国古代生产力高度发达，有大量能工巧匠，高度重视家族观念。“家庭观念及关怀宗族是维系古代社会的关键，这些特质直到今天仍对中国社会有着深刻影响。”罗森说。

在罗森看来，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的韧性，根植于以粟、稻为核心的谷物农业，将社会与土地紧密相连；对家族与祖先的重视，则维系着宗族延续与地方认同；得益于文字传统，经典著述与思想体系代代相传。从玉器到黄土，罗森不断追问的，正是这种深藏于物质与观念中的文明传承力量。

以学术交流促进文明对话

对中华文明愈加了解，罗森愈不赞成西方文明是最“高级”文明的观念。她常说，许多西方人并非有意忽视中国，他们缺乏真正理解中国复杂性与多样性的机会。她始终在做的，就是把这道门慢慢推开。

1994年，罗森出任牛津大学墨顿学院700余年历史上的首位女院长。任内，她推动设立中国中心，增设中国古代文明研究职位。她亲自指导了数十名中国学生，并促成不少中国学者前往英国从事学术交流、开展联合研究。

2025年11月，罗森在北京参加《厚土无疆》新书对谈。杰西卡·罗森供图

2005年，罗森与故宫博物院合作，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策划大型文物展“盛世华章”。展览汇集康熙、雍正、乾隆时期的书画、玉器、青铜器、瓷器、漆器与织绣等文物，并特为三位清代皇帝分别设厅：康熙厅陈列文房四宝与康熙伏案写作的画像，凸显其勤勉好学；雍正厅内十二宫妃画轴与精致器用并列，彰显其内廷品味；乾隆厅则汇集书画与古玩，体现独特的“乾隆审美”。

2025年11月，罗森在中国美术学院举行讲座，以“在大英博物馆探寻中华文明”为题，介绍早年担任大英博物馆策展人时所做的跨文明比较研究。

浸润中华文明半个多世纪，罗森也在悄然改变。学习中文高度依赖记忆力，这让她的大脑更敏捷、更灵活。“穿梭于两种文化并不容易，需要旺盛的精力和耐力。接触另一种文化时，我习惯认真倾听。”罗森说。

从玉器到黄土，从展厅到田野，罗森“温故中国”的旅程仍在继续。当笔者问及她对未来的期望，她说，继续阐发古代中国文明的魅力，让更多西方读者看到一个独立且多元的中国文明，在理解中消弭隔阂，在比较中互为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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