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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六月,太皇河的水比往年丰沛,两岸的芦苇又长起来了,青翠一片。刘敢子、赵大堂的义军残部被彻底赶出永平府地界,随着官府安民告示张贴各处,在洪泽湖一带避难的地主富户们纷纷收拾行装,返回太皇河老家。
湖边小院里,陈三喜和陈秋生正在指挥伙计们打包行李。院子里堆满了箱笼,骡车又套起来了。
“洪泽湖的生意,就这么舍了?”陈秋生一边将账簿装进竹筒,一边问。
陈三喜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如今枝叶繁茂,在夏日的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凉:“舍了吧。湖边的货郎们大多跟着本地乡亲走了,剩下的顾客也都回太皇河了。咱们的根在那儿,总得回去!”
一个月前,洪泽湖边的生意就开始清淡了。先是张庄岛的胡掌柜联合几个本地商家压价,接着逃难来的乡亲陆续北返,顾客一日少过一日。
“也好,”陈秋生封好竹筒,“窑厂不知成了什么样子,还有商行,地窖里那些货,不知还能不能用!”
次日一早,一行人启程北归。十五辆骡车,三十多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走了一天,终于看见太皇河了。陈三喜站在车辕上,远远望着,心中百感交集。离家小半年,不知商行成了什么模样。
进入集镇,景象让人唏嘘。原本繁华的街道两旁,三成铺面还关着门,有的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但集市上已有了人气,虽不如从前热闹,总算有了活气。
陈记商行的木楼还在,招牌也在,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门板完好,锁也完好。陈三喜掏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打开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厅堂里桌椅东倒西歪,货架上空空如也,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印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显然有人破窗进来过,但没找到值钱东西。
“快,打扫打扫!”陈三喜吩咐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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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们直奔后院住宅。还好,房屋结构完好,只是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细软早就带走了,剩下的都是笨重家具,倒没少什么。
陈秋生没在商行多待,骑上马直奔窑厂。窑厂在太皇河边,远远就看见三座窑的轮廓。走近了才看清,封窑的土堆还在,只是长满了野草。窑棚塌了一半,工具散落一地。
“掌柜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秋生回头,见是老窑工周大锤带着三四个汉子跑过来,“掌柜的,您可回来了!”
“大锤,你们……”陈秋生看着这几个老窑工,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我们没走远,就在河边搭了个草棚!”周大锤抹了把眼睛,“等着掌柜的回来。窑厂封得好,我们时不时来看看,没让人扒开!”
陈秋生心中感动,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这些先拿着,买点粮食。明天召集伙计们,咱们扒窑复工!”
“好!好!”周大锤连连点头,“伙计们都在附近,一叫就来!”
第二天天刚亮,窑厂就聚了二十多人。都是老窑工,拖家带口逃难,又拖家带口回来。陈秋生指挥着,先用铁锹挖开封窑的土。土夯得结实,挖了半个时辰才露出窑口。扒开土坯,窑洞里黑乎乎的,用手一摸,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缸、罐、碗,一件没少。
“太好了!”周大锤摸着光滑的缸壁,“这些货还能卖!”
“不光要卖存货,”陈秋生说,“更要赶紧烧新货。你们看这集上,多少房子要重修,多少人家要添置家伙。砖瓦、陶器,正是抢手的时候!”
工人们干劲十足。清理窑洞,修补窑壁,搬运柴草,准备陶土。陈秋生又去附近村里雇了十多个短工,窑厂很快恢复了往日忙碌。第一窑砖七天后出窑,青灰色的砖块敲起来当当响,质量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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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订货的人就上门了。王世昌家要重修宅院,先定三万砖,李守仁家要盖粮仓,定两万砖。连官府修葺城墙,也派人来问价。陈秋生忙得脚不沾天,定价、接单、安排生产,窑厂的烟火又升起来了。
商行这边,陈三喜也在紧锣密鼓地恢复生意。他让伙计们打扫铺面,清点地窖存货。地窖里的货物大多完好,布匹有些受潮,晒晒还能用。食盐结块了,敲碎还能卖。铁器生了锈,打磨后不影响使用。
清理完存货,陈三喜开始召集货郎。消息传出去,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人,都是原先跟陈记的老货郎。大伙聚在商行前院,说起这一段经历,唏嘘不已。有人逃到南边湖边,有人躲进山里,有人投靠亲戚,都吃了不少苦。
“总师傅,咱们的生意还能做起来吗?”老货郎赵老四问,他比从前苍老了许多,背也有些驼了。
“能做起来!”陈三喜语气坚定,“你们看这集上,家家都要添置东西。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哪样不要买?”
他让伙计将地窖里的存货搬出来,分配给货郎们。货不多,每人只分到半担货,但总算有了本钱。货郎们挑着担子走了,陈三喜却皱起眉头,这点货,支撑不了多久。
正发愁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青衣伙计下马进门,拱手道:“陈掌柜,我家丘掌柜让我捎信,一船货三日后到太皇河码头,请陈掌柜准备接货!”
陈三喜大喜,丘世安是丘家商队大掌柜,与陈记有多年的合作关系。没想到刚一回来,丘家的货就到了。
三日后,陈三喜带着伙计到太皇河码头。一条平底货船靠在岸边,船上堆满了麻袋、木箱。丘家的管事下船,递上货单:粗布五十匹,食盐二十石,铁器一百一十件,针线若干,还有茶、糖等物。
“丘掌柜说,知道陈掌柜刚回来,手头紧,这批货先赊着,卖了再结账!”管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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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喜连连拱手:“丘掌柜仁义,陈某记在心里了!”
货进了商行库房,陈三喜立即分配给货郎们。这次每人能分到一担货,品种也齐全。货郎们欢天喜地,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下乡去了。
生意越来越好,窑厂那边,订单接不完,三座窑日夜不停地烧,砖瓦还是供不应求。商行这边,货郎们每天回来,担子都空了,带回一串串铜钱。
陈三喜和陈秋生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日子就要好起来了。然而到了月底,账房周先生拿着账簿来找他们,眉头紧锁。
“两位掌柜,账面不太好看!”周先生将账簿摊在桌上,“窑厂这边,卖出砖瓦价值三百五十两,实收现银只有八十两,其余都是欠账。商行这边,货郎们卖货价值二百二十两,实收现银六十两,也是欠账多!”
陈三喜一惊,接过账簿细看。果然,密密麻麻的账目后面,大多标着“赊”字。王世昌家欠砖钱五十两,李广田家欠四十两。货郎们的账本上,张家庄欠布钱二两,李村欠盐钱一两五钱,几乎每个村子都有欠账。
“怎么会这样?”陈秋生皱眉,“生意不是很好吗?”
“生意是好,可都没现钱!”周先生叹气,“我打听过了,各家的现银都在战乱时埋的埋、藏的藏,有的被抢了,有的还没挖出来。重修房子是大开销,砖瓦钱能拖就拖。地主家没现钱,佃户们就更没了!”
陈三喜沉默良久,忽然问:“秋生哥,窑厂那边,盖房子到什么阶段必须用瓦?”
陈秋生想了想:“盖房子先打地基,再砌墙,上梁,最后才盖瓦。瓦是最后一步!”
“那就好!”陈三喜眼中有了神采,“咱们这样:窑厂那边,砖头继续赊,等他们房子盖到要上瓦时,咱们卡住,必须把赊账付了。这时候他们的房子就差最后一步,不会因为几片瓦停工,多半会想办法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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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生眼睛一亮:“这法子好!盖瓦就是最后一步了,前面赊账卖砖头不耽误他们工期,最后一步不赊瓦,也不得罪人,还能让他们付款!”
“商行这边,”陈三喜继续说,“咱们允许百姓用粮食付账。如今夏粮收了,百姓手里没银子,但有粮食。咱们收粮食,再卖给丘家商队。丘家商队每年都要收粮运往南边,正缺粮源!”
陈秋生拍手:“好主意!这样一来,商行货郎这一块的账就能收回来了!”
两人商议妥当,立即行动。陈三喜找来货郎们,宣布新规矩:以后卖货,可以收粮食抵账,按市价折算。麦子、豆子、高粱都收,但要干燥、干净。
货郎们有些疑虑:“总师傅,收粮食咱们怎么处理?总不能挑着粮食满街走!”
“放心,”陈三喜说,“你们收的粮食,每天送回商行,我统一处理!”
他又去拜访丘家商队的管事,说了以粮抵账的想法。管事一听,大喜:“陈掌柜这主意好!我们正愁今年粮源不足。您收多少,我们要多少,价格就按市价,绝不让您吃亏!”
窑厂这边,陈秋生召来账房。他把新规矩说了:“从今天起,砖头可以继续赊,但到装瓦时必须付清欠款。买主要瓦时,你们就说,窑厂刚复工,本钱紧,话说得客气些,别得罪人!”
周大锤有些担心:“掌柜的,这样会不会把客户吓跑了?”
“不会!”陈秋生摇头,“你想,房子盖到要上瓦了,墙砌好了,梁上好了,就差盖瓦了。这时候他们会因为银子停工?多半会想办法凑钱!”
新规矩实行后,货郎们下乡,农户们纷纷用粮食换货。新麦刚收,家家都有存粮,正愁卖粮麻烦,现在能直接换货,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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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们的担子出去时是货,回来时是粮食,每天傍晚,商行前院都堆着一袋袋粮食。丘家的管事每隔三天来拉一次粮,现银结算。商行的现金流渐渐活了。
窑厂那边,效果更明显。王世昌家的宅院盖到了上瓦阶段。管家来窑厂要瓦,周大锤按吩咐说:“张管家,实在对不住,窑厂刚复工,本钱紧!”
张铁牛皱眉:“砖瓦钱一并付了?”
“掌柜的就是这么交待的!”周大锤赔着笑脸,“不付砖钱,瓦也不给卖,实在赊不起。您家宅院气派,就差这瓦了,总不能因为几片瓦耽搁吧?”
张铁牛回去禀报。王世昌正在查看新宅,梁柱都已上好,就差盖瓦了。他捻着胡须想了想:“罢了,从账上支银子,把账款结清!”
李守仁家也是如此。粮仓盖到上瓦时,窑厂要现钱,李守仁虽不高兴,还是付了赊账。粮仓急着用,不能耽搁。
到了次月底,账房周先生再报账时,脸上有了笑容:“两位掌柜,新法子见效了。商行这边,收粮折银一百五十两,现银收账四十两,欠账只剩三十两了。窑厂这边,账款收了二百五十两现银,剩下的答应秋后卖粮还钱!”陈三喜和陈秋生相视一笑。
到了秋粮入仓,市面上现银多了些。那些赊砖的大户开始陆续还款,有给现银的,也有用粮食抵的。陈记来者不拒,现银入账,粮食转手卖给丘家。
那些被卡在盖瓦时付现钱的人家,事后并没有抱怨。张铁牛有一次在集市上遇到周大锤,反而说:“你们陈掌柜精明啊,先赊砖,卖瓦时收账,既不得罪人,又要回了钱。这分寸拿捏得好!”
王世昌跟朋友喝茶时也提起:“陈记那两个人,陈三喜和陈秋生,做生意有一套。该赊的时候赊,该要的时候要,既仁义,又精明。跟他们做生意,放心!”
这些话传到陈三喜和陈秋生耳中,两人都笑了。乱世之后,重建家园,生意要做,人情也要顾。如今陈记的账慢慢都要回来了,窑厂生意红火,商行货路畅通,太皇河畔的生活,终于回归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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