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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洪泽湖,水面上蒸腾着氤氲的热气。王路甲担着豆腐挑子走在通往念慈庄的土路上,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尘土里。
转过柳堤,念慈庄的院墙映入眼帘。王路甲却愣住了。庄门上挂着崭新的红灯笼,门楣贴着大红喜字,连院墙外的柳树枝上都系着红绸。几个小厮正忙着在门前搭彩棚,丫鬟们端着果盘进出,人人脸上带着喜气。
王路甲放下挑子,抹了把汗,问一个正搬运桌椅的小厮:“小哥,庄里这是……?”
小厮见他担着豆腐,认得是常来的王师傅,笑道:“王师傅还不知道?咱们少爷大喜,娶李家小姐过门!”
王路甲心中一颤,脸上却挤出笑容:“丘少爷成亲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站在那里,看着庄里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为丘宜庆高兴是真的,那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该有这般福气。可随即而来的,是一阵说不清的落寞。
庄门里传出鼓乐声,隐约可见院内宾客如云。王路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布衣衫,又看看那担豆腐,忽然觉得这挑子沉得压肩。
他本该为朋友高兴的。可站在这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鸿沟,丘宜庆是地主少爷,娶的是木器行李掌柜的千金。而他王路甲,不过是个卖豆腐的,连进庄喝杯喜酒的资格都没有。
更让他心中酸楚的是,李欢儿的父亲李茂才,那个今日坐在高堂接受新人跪拜的人,与他有一段说不清的渊源。王路甲的生母,当年被王家赶出家门后,辗转成了李茂才的小妾。虽然后来母亲病逝,这层关系早已无人提起,但在王路甲心里,那是一道隐秘的牵绊。
如今,母亲服侍过的老爷成了丘家的亲家,而自己却连以普通朋友身份道贺的资格都没有。
王路甲在庄门外站了许久,直到一个小厮出来:“王师傅,今日豆腐要得多,厨房让都送进去!”
他这才回过神,应了一声,担起挑子从侧门进了厨房院。院里更是忙碌,大师傅带着十几个帮手准备酒席,灶火映得人脸红彤彤的。管事娘子见了他,忙道:“王师傅来得正好,今日酒席要用豆腐,你那两板我们全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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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甲默默卸下豆腐,收了钱,连往常会在厨房喝碗水的惯例也免了,匆匆离开念慈庄。
回家的路上,日头正毒。王路甲却觉得心里发凉。他想起在安丰城外,丘宜庆常来豆腐坊,两人坐在磨盘旁说话。那时虽也有主仆之分,但丘宜庆从不摆少爷架子。
“路甲兄,等将来我成了家,定要请你来喝喜酒!”丘宜庆曾这样笑着说。
如今他真的成家了,喜宴摆了十几桌,可请的宾客名单里,不会有王路甲这个名字。
回到豆腐坊的小院,日头已偏西。陶瓷儿正在井边洗衣,见他回来得早,有些诧异:“今日怎么这么早?豆腐都卖完了?”
王路甲嗯了一声,把空筐放在墙角,蹲在井台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
陶瓷儿擦干手走过来,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念慈庄那边……”
“丘少爷今日成亲!”王路甲低声说,“庄里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陶瓷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挨着丈夫坐下,柔声道:“这是喜事,该为丘少爷高兴!”
“我高兴!”王路甲说,声音却闷闷的,“可是……”
“可是觉得自个儿连去道贺的资格都没有,心里难受?”陶瓷儿接过话头。
王路甲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你知道,我不是图那份热闹。只是……朋友一场,连句祝福的话都送不上去,连份礼钱都拿不出手。二两银子我攒了许久,可就算拿出来,人家庄上收礼的管事,怕也不会收一个卖豆腐的份子钱!”
陶瓷儿握住他的手,温声道:“路甲,我听说丘家此次办喜事,祝夫人特意吩咐简办,只请了至亲好友。便是有些体面人家,没接到帖子也不好登门。这不是冲着你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礼钱……丘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若知道你有这份心,定不会计较形式。等过两日,他闲下来了,说不定会来咱们这儿。到时候你再把礼钱给他,他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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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甲看着妻子,心中那股郁结稍稍散了些。陶瓷儿总是这样,温言细语就能抚平他心头的皱褶。
“你说得对!”他长长吐了口气,“是我想岔了!”
正说着,陶兴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修磨的工具:“妹夫,石磨该修了,有几个齿磨平了,出浆不细!”
王路甲打起精神:“明日我去镇上找石匠。哥,咱们商量个事!”
三人围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王路甲说了自己的想法:“如今洪泽湖一带,逃难来的富户大半都回太皇河了。咱们这豆腐生意,虽还有念慈庄固定要货,但终究不如从前红火。我想着,不如让哥回安丰一趟!”
陶兴儿睁大眼睛:“回安丰?那边太平了?”
“岳父前日捎信来,说义军退了,官军驻防,安丰城已经安稳。”王路甲说,“我想让哥回去,跟岳父岳母把咱们的豆腐坊重新开起来。你在那儿做豆腐,我在洪泽湖这边做,两头都有生意!”
陶瓷儿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爹娘年纪大了,有哥哥在身边照应,我也放心!”
陶兴儿憨厚一笑:“我回去没问题,就是怕一个人忙不过来。从前在安丰,咱们可是三个人呢!”
王路甲沉吟道:“找徐瓦子帮忙。那老伙计手艺不错,人也实在,乱时回了乡下,如今该回来了。你去找他,就说我请他!”
事情就这么定了,陶兴儿三日后动身,王路甲给他带了十两银子作本钱,又细细嘱咐了安丰那边要注意的事项。
让王路甲没想到的是,丘宜庆真的来了。那是婚礼后的第三天,晌午时分,豆腐坊刚忙完早上的活计。王路甲正在院中冲洗磨盘,忽听门外有人唤:“路甲兄!”
他抬头,见丘宜庆站在院门口,一身半新的青绸直裰,脸上带着新婚的喜气,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丘少爷!”王路甲忙放下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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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庆走进小院,四下看看。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石磨在槐树下泛着青光,灶房里飘出豆香。陶瓷儿闻声出来,见是丘宜庆,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丘宜庆笑道,将食盒放在院中木桌上,“家里喜宴剩了些好菜,母亲让我给相熟的人家都送些。我想着路甲兄这儿,得亲自来!”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精致的菜肴:红烧肘子、清蒸鱼、酱牛肉、八宝饭,还有一小坛酒。
王路甲看着这些,喉头有些发哽:“少爷太客气了,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丘宜庆拉他在桌旁坐下,“你我相识多年,我成亲,你虽没来喝喜酒,但这份情谊我心里记着!”他看向陶瓷儿,“嫂子也坐,还有陶大哥呢?”
陶瓷儿忙道:“哥哥在屋里歇晌,我去叫他!”
陶兴儿出来,见了丘宜庆,有些拘谨地行礼。丘宜庆却起身还礼,笑道:“陶大哥别客气,今日这里没有少爷,只有朋友!”
四人围桌坐下。陶瓷儿去灶房添了碗筷,又炒了两个素菜。丘宜庆拍开酒坛泥封,给每人斟了一碗。
“这第一碗,敬路甲兄和嫂子,还有陶大哥!”丘宜庆举碗,“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应。家里的豆腐,顿顿都指着你们呢!”
王路甲忙举碗:“少爷言重了,是我们该谢您照顾生意!”
酒过一巡,气氛松快了些。丘宜庆说起婚礼那日的热闹,又说起李欢儿如今帮着母亲料理家务,井井有条。王路甲听着,心中那点落寞渐渐散了,真心为朋友高兴。
吃到一半,王路甲起身进屋,拿出一个小红布包,双手递给丘宜庆:“少爷,您大喜,我也没什么能送的。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丘宜庆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小块银子,约莫二两重。他脸上的笑容敛了,正色道:“路甲兄,这我不能收。你们做小本生意不易,这钱攒得辛苦。心意我领了,钱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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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甲却按住他的手:“少爷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王路甲。我知道二两银子在您眼里不算什么,可这是我的一份心。您当年赠骡之恩,我一直记着。如今您成家立业,我这做朋友的,连份礼都送不上,心里过不去!”
他说得诚恳,眼圈微微发红。丘宜庆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安丰城外,那个蹲在灶前烧火的年轻豆腐匠。那时王路甲刚成亲,豆腐坊刚开张,日子过得紧巴。
“好,我收!”丘宜庆将红布包仔细揣进怀里,“这份礼,我丘宜庆记一辈子!”王路甲这才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
四人继续吃饭喝酒。丘宜庆问起豆腐坊的生意,王路甲也不隐瞒,说了如今洪泽湖一带人少了,生意不如从前,又说了打算让陶兴儿回安丰重开豆腐坊的事。
丘宜庆听罢,沉吟道:“路甲兄考虑得周全。不过你这里……若生意清淡,可有什么打算?”
王路甲给他斟满酒,平静地说:“少爷放心,我这儿不会关张。只要您在念慈庄一日,我这豆腐坊就开一日!”
他顿了顿,看着丘宜庆的眼睛:“当年在太皇河边,我说过,只要我王路甲做一天豆腐,就要让您有豆腐吃。这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院中忽然静了。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斑斑驳驳。远处传来蝉鸣,一声声,悠长而绵密。
丘宜庆端起酒碗,手有些抖。他仰头一饮而尽,辣得眼眶发热。
“路甲兄……”他声音沙哑,“你这个朋友,我丘宜庆交得值!”
那日丘宜庆在豆腐坊坐到申时才离开。走时,王路甲和陶瓷儿送他到院门外,看他青衫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三日后,陶兴儿启程回安丰。王路甲和陶瓷儿送到镇口,看着大舅哥背着包袱,牵着那头从安丰带来的骡子,一步步往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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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哥到了,捎信来!”陶瓷儿眼圈红了。
“放心,岳父岳母见了哥,不定多高兴呢!”王路甲揽住妻子的肩。
回到豆腐坊,院子里忽然空了许多。少了陶兴儿推磨的身影,少了那憨厚的笑声。王路甲在石磨前站了许久,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磨盘。
“明日开始,就得我一个人推磨了!”他说。
陶瓷儿走过来,握住磨杆:“我帮你!”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院墙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半个月后,安丰来信了。信是陶兴儿托人捎来的,说他已平安到家,父母身体都好。徐瓦子也找来了,老伙计听说豆腐坊重开,二话不说就来帮忙。豆腐坊已经开张三日,生意竟比乱前还好,许多老主顾听说王师傅的豆腐坊重开了,都来买豆腐,说是念着那口老味道。
王路甲把信读了三遍,递给陶瓷儿。妻子看着信,眼泪掉下来,却是笑着的。
从那天起,洪泽湖畔的豆腐坊和太皇河边的豆腐坊,隔着一百里路,却做着同样的营生。
有时傍晚收了工,夫妻二人坐在槐树下歇凉。陶瓷儿会问:“路甲,你想安丰不?”
王路甲摇着蒲扇,看着天边晚霞:“想。可这儿也挺好!”
“等将来太平了,咱们回安丰不?”
王路甲想了想,说:“回。等丘少爷回了太皇河老家,咱们也回去!”
陶瓷儿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暮色四合,远处洪泽湖的水声隐隐传来。豆腐坊的炊烟袅袅升起,融进小镇的万家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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