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车回单位,三个小时车程,在车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五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周科长的。
我拨回去。
“周科长,我刚下车,之前在车上没听见……”
他打断我:“明天早上八点,直接来局长办公室。”
电话挂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喊了一嗓子:“小伙子,来一个不?刚出炉的!”
我摇了摇头,往公租房走。
路上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周科长找我什么事?”
她回得很快:“明天你就知道了。”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不是笑脸,是那种双手合十的“保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到了局里。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但每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有人探出脑袋看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刘姐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怎么了?”
她也压低声音,嘴皮子几乎不动:“二季度的排查报告,出事了。”
“什么事?”
“省里抽查,发现有一家企业的数据对不上,当时那个企业是你去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那家企业是刘局长小舅子开的。”
我愣了一下。
“我那报告是严格按照……”
“我知道,”她打断我,“问题是,现在存档的报告,是你签的字。”
我盯着她。
她没再说话,端着茶杯走了。
八点整,我敲响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了四个人。
局长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是副局长刘局,也就是刘云的亲叔叔,五十出头,脸圆眼小,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科长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笔记本。
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四十来岁,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个文件夹,手里拿着笔。
局长冲我点了点下巴:“坐。”
我在周科长旁边坐下。
局长没说话,刘局先开口了。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响。
“小陈是吧?”
“是。”
“二季度的排查报告,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
“江北化工厂,你记得吗?”
我记得。
那是我去培训前最后一家排查的企业,数据都对得上,唯一的问题是和那个厂长不太配合,态度很差,最后还是找了熟人打招呼才进去的。
“记得。”
刘局把手里的?ū??文件往桌上一扔。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省里抽查的时候,发现这家企业的安全台账跟你报告里写的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不可能,我当时核对了三遍……”
他抬手打断我,转向旁边那个戴眼镜的。
“李科长,你说。”
李科长翻开文件夹,念得很慢,像在宣读判决书。
“省安委办7月12日抽查江北化工厂,发现该企业二季度安全培训记录缺失、隐患排查台账不完整、而局内同期上报的排查报告显示,该企业‘各项指标合格,已按要求完成整改’。”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报告署名:陈恪。”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局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小陈,你是新同志,工作经验不足,我们理解,但是,”他把茶杯放下,声音重了一点,“帮助企业隐瞒隐患这种事,性质不一样。”
我说:“我没有隐瞒,这些问题在我写的报告里都提了,而且我还给他们下了整改通知书。”
刘局的眼睛眯起来了,甩给我一份文件。
我拿起来看,是当时我写的排查报告。
刘局翘起了二郎腿,“自己好好看看,哪里提了?”
我翻到最后,报告最后写到:“该企业无任何安全隐患,符合安全生产标准。”
“这不是我写的,我真的提问题了。”
刘局没说话,转向周科长。
“老周,当时报给你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周科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周科长?”刘局加重了语气。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当时小陈报给我的时候,说是核对过的,我没仔细看,就这一份留存稿。”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
刘局又转向我。
“小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我想看看省里的抽查记录。”
刘局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
旁边的李科长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把文件夹推过来。
我翻了几页,找到了江北化工厂那一页。
安全培训记录缺失,隐患排查台账不完整……
日期:7月12日。
我站起身说道:“江北化工厂的人可以证明啊,我当时真的给他们反馈了问题。”
旁边的李科长接了一句:“省里抽查的时候,问过企业负责人。对方说,半年来一直是这样,没有人要求他们整改。”
我看着他。
“那是他们说的,这篇报告前面部分是我写的,但是后面我提的问题被改动了。”
刘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行了,别绕了。”他靠回椅背,“小陈,你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没排查清楚就是没排查清楚。”
我愣了一下,“企业老板是你小舅子,要包庇也是你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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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局的脸色沉下来了。
周科长在旁边拉着我的手臂:“小陈,别这么说话。”
我扭头看他。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但只停了一秒,就又低下去了。
局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行了,事情总要有个结论。”他看了刘局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小陈????,报告是你写的,字是你签的。现在出了问题,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愿意配合调查,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去省里说明情况,也可以跟企业对质。”
刘局哼了一声。
局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审视。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事局里会研究。”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刘局在后面说了一句: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冲劲能解决的。”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刘姐凑过来。
“怎么样?”
我没说话,坐回椅子上。
她在旁边站了两秒,叹了口气,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气氛很诡异。
平时跟我打招呼的人,今天看见我就低头。
有的干脆端着盘子换了个桌子。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张帆,政策研究科的。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企业是刘局小舅子开的,你知道吧?”
“知道。”
“要我说还不如老老实实背这个锅,就当是给刘局的敲门砖。”
我看了他一眼,“不是我的错我不会认”。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呀……”他站起来,走之前留下一句,“小心点吧。”
下午三点,通知下来了。
办公室小赵把通知送到我桌上,放下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关于调整陈恪同志工作岗位的通知”
“因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陈恪同志自即日起不再负责安全生产排查相关工作,调至档案管理科,协助进行档案整理工作。具体工作安排由档案管理科另行通知。”
下面盖着局办的章。
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档案管理科。
就是刘云那个科。
手机震了。
刘云发来的信息。
点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欢迎欢迎。”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点半下班,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经过一楼档案科,门开着。
刘云站在里面,正跟人说话,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他像是专门等着看我经过。
我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有些人啊,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最后还不是得来给我打下手。”
旁边有人跟着笑。
我没停下脚步。
走到大门口,碰见周科长。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冲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小陈。”
我停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抽了两口烟,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转身要走。
“那个报告……”
他又开口了。
我看着他。
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虽然我不确定报告有没有被改过,但是这个或许能帮上你。”
我愣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皱巴巴的,塞到我手里。
然后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打印出来的整改通知书,带时间戳的,清清楚楚。
日期:6月20日。
省厅排查出的问题整改通知书上提到了,没想到周科长竟然还留存了一份。
我抬起头。
周科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这周六,我没回家。
一个人在公租房里待了一整天。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是我妈。
“这周怎么没回来?”
“加班,下周回。”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爸问你,单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卖西瓜的,正跟人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吵什么。
“没事,挺好的。”
我妈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你爸说了,有事别憋着。”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没事,妈,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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