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9日,广州一家做墨水屏的公司悄悄向港交所递表。
这家公司名叫文石,你可能没听过它的名字,但你大概率见过它的产品——那个号称“买前生产力,买后泡面盖”的电子阅读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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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意外的是,掌舵这家公司的,是一位61岁的女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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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递表前三天,她还出现在公司的一场内部产品研讨会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坐在一群平均年龄30岁的工程师中间,讨论着下一代产品的色彩显示算法。
会议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参数。
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当大多数同龄人已经在考虑退休养老时,淡玉婷还在为一款墨水屏的色彩饱和度较劲。
但你千万别小看这位61岁的女老板。她掌舵的文石,2024年营收破了10个亿,是全球第二大、中国第一大“知识专注型生产力工具”品牌。
在这个小众赛道里,她硬生生从亚马逊Kindle的阴影下杀出了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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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站在港交所门前,她要讲的,是一个从“泡面盖”到“生产力工具”的突围故事。
只是,这个故事真的能打动资本市场吗?
一、三个“疯子”和一群极客:在Kindle的阴影下创业
故事得从2008年说起。
那一年,亚马逊的Kindle刚诞生不到一年,正带着它的“内容+硬件”闭环模式横扫全球。
杰夫·贝索斯站在台上,骄傲地宣布:“Kindle的使命是让任何人在60秒内读到任何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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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中国广州,几个从微软、IBM、谷歌出来的技术极客,却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们凑在一起,干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有点“疯狂”的事——成立文石,做自己的电纸书。
为什么说疯狂?因为2008年的中国市场,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什么叫电纸书。
更别提他们的对手是亚马逊这样的巨无霸。
这几个创始人的履历拿出来,随便一个都能去大厂拿高薪:朱增,武汉大学毕业,在微软亚洲研究院搞过多媒体通讯,后来去了IBM;李金磊,华中科大硕士,在荷兰iRex干过嵌入式开发;左笠,西交大硕士,也是微软亚洲研究院出身,开发过世界上第一个交互式多视角实时视频系统。
就是这样一群“技术疯子”,在2008年底聚到了一起。而把他们捏合在一起的,是一位已经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女老板——淡玉婷。
那年淡玉婷43岁。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创业了。
1990年从西安交大电子工程系毕业后,她做过EMC显示器的华南总代理,后来自己开公司做系统集成,给政府和国企做IT服务。
2000年,她又带着20多人的外贸团队杀入国际市场。
“我们当时是帮别人做OEM,帮一个很著名的公司。”淡玉婷后来回忆,“直到现在为止那个阅读器的很多性能、创意还没有人能够超越。因为那时很舍得投入,连屏幕的模具都自己开。”
这段话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在成立文石之前,淡玉婷已经摸透了电纸书的每一个细节。
她知道什么样的屏幕护眼,什么样的系统流畅,什么样的产品能打动用户。
2009年,文石的第一款产品Boox A60诞生了。
这群中国极客没有选择在国内市场跟Kindle硬刚,而是直接把产品带到了德国的展览会上。
结果,A60成了展会上的“爆款”。
这款6英寸大小的阅读器,因为便携易用和对不同文档的兼容性高,迅速打开了欧美市场。
你可能很难想象,在2009年,一个中国初创公司做的电纸书,居然能在Kindle的大本营欧美市场站稳脚跟。
但文石做到了。
淡玉婷把原因归结为团队的“极客气质”:“我们看起来像一个广告策划公司,是很活跃的一个公司。”
二、十五年的“死磕”:从封闭到开放,从黑白到彩色
如果你以为文石的突围只是运气好,那就错了。
这个公司在过去15年里,干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死磕”技术。
2013年,文石干了一件在当时看来“离经叛道”的事——全面转向安卓开放系统。
要知道,当时的Kindle之所以成功,靠的就是它的封闭系统。
你只能在亚马逊的书店里买书,只能在Kindle上看书。这种闭环模式,让亚马逊牢牢掌握了用户和数据。
但淡玉婷和她的团队看到了另一个趋势:用户的需求是多元的。
有人想看漫画,有人想看行业报告,有人想把手机里的文章推送到墨水屏上看。
封闭的系统,满足不了这些需求。
“纸书电子化过程中会发现,大家对阅读的需求不仅仅在于书籍,还可能是某个App里的内容或网页内容,或者一个消息。”文石联合创始人王敬博后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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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向安卓开放系统,意味着文石放弃了Kindle式的“内容+硬件”闭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他们必须自己搞定一切,却没有自己的内容生态。
但这个决定,最终成了文石最深的护城河。
2018年,文石又在行业内率先开启彩屏研发。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彩墨屏是个伪命题——色彩显示效果差,刷新慢,根本没法用。
但文石不信这个邪,一搞就是四年。
2020年,文石把自研的快刷芯片应用到产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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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这款芯片迭代到了2.0版本,色彩显示饱和度提升了30%,色彩鲜亮度提升了40%,文字黑度提升了35%,底色白度提升了15%。
王敬博打了个比方:自研芯片就像电脑的显卡,能全方位提升墨水屏的速度和体验。
为了让产品更薄,文石的团队几乎把自己逼疯。T10C这款产品,最初的厚度设计是6.5毫米。
但团队总觉得不满意,觉得还有优化空间。
于是推倒重来,电池、主板全部重新找供应商定制。
最后做出来的厚度是多少?5.5毫米,重量420克,堪称“平板届的超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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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把厚度降下来,电池只有1.7毫米厚。
而普通手机的电池厚度,大多在4到5毫米。
这样的故事,在文石内部还有很多。
比如为了提升手写体验,他们自研了手写识别算法,连笔字体都能识别;为了满足用户的多任务需求,他们开发了分屏模式,可以一边阅读一边做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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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公司官网上写的那样,他们的使命是制造顶级护眼的电子产品,让用户在享受科技便利的同时,免受数字疲劳的困扰。
三、10亿营收背后的隐忧:钱都去哪儿了?
靠着15年的“死磕”,文石终于站到了港交所门前。
招股书显示,2023年、2024年及2025年前九个月,文石营收分别为8.0亿元、10.2亿元和8.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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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营收首次突破10亿大关。
这个规模,在动辄千亿的科技行业里不算什么。
但考虑到墨水屏这个小众赛道,10个亿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
更亮眼的是毛利率。报告期内,文石的毛利率始终维持在30%以上,净利率维持在10%以上。
作为对比,2024年小米手机的毛利率只有12.6%。
做墨水屏,居然比卖手机赚钱。
文石的收入主要来自两块:高速阅读器和生产力平板。
其中,生产力平板是绝对的营收支柱,收入占比常年保持在54%以上。
所谓生产力平板,就是10.3英寸以上的大屏设备,带手写笔,主打文件批注、笔记整理和便携办公。
目标用户是律师、学者、企业高管这些对护眼和专注有“刚需”的专业人士。
2024年,这个系列的均价从2427元涨到了2587元。
这说明文石在中高端市场有一定“溢价权”,用户愿意为“专业工具”多掏钱。
海外市场贡献了近六成收入,其中美国市场占了将近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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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石的产品覆盖了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BOOX OS拥有近百万月活跃用户。
更难得的是,早期注册用户中,约38.5%在近9年后仍保持活跃。
这对于一个硬件厂商来说,是很难得的用户粘性。
但光鲜的数据背后,隐忧也不少。
最大的问题是:增收不增利。
2023年,文石利润1.24亿;2024年,营收涨了26.6%,利润却降到1.22亿;2025年前九个月,营收同比增长10%,利润又跌了4%。
钱去哪了?
答案是:营销和研发。
为了在全球市场抢地盘,文石的销售费用占比从2023年的9.1%一路涨到2025年前九个月的13.9%。
在Kindle离场后的百亿混战中,文石必须靠高强度的市场投入来维持声量。
为了保持技术领先,研发投入也在逐年增加,从4.7%提高到6.7%。
这两项费用的增速,远超营收增速。
利润自然就被挤压了。
更大的隐忧在现金流。2025年前三季度,文石的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为-4120.8万元,而2024年同期还是正的1408.3万元。
这意味着,公司的主营业务在亏现金。
存货也在飙升。从2023年末的2.42亿元,一路涨到2025年三季度末的4.35亿元。
存货周转天数从153天拉长到208天。
在消费电子产品迭代迅速的背景下,存货高企意味着更高的跌价风险。
最让人看不懂的是分红。
2023年,文石宣派股息1000万;2024年,宣派9000万;2025年前三季度,在经营活动现金流为负的情况下,居然又宣派了1亿元股息。
算下来,三年累计分了2个亿。
而同期,公司的净利润加起来也就3亿多。
相当于把三分之二的利润都分掉了。
一边喊着要上市募资搞研发,一边在递表前突击分红。
这操作,难免让资本市场多想。
四、Kindle离场后的混战:文石的对手们
2023年6月,亚马逊Kindle正式退出中国市场。
这个消息,当时刷屏了朋友圈。很多人感慨: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对于国内的墨水屏玩家来说,Kindle的离场,意味着留下了一块巨大的“空白地带”。
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报告,全球知识专注型生产力工具市场规模,从2020年的107亿元飙升至2024年的291亿元,预计2030年将突破821亿元。
蛋糕正在变大。
但想吃这块蛋糕的玩家,也越来越多。
在国内,汉王、掌阅、科大讯飞、小米多看,个个虎视眈眈。
在国际上,亚马逊Kobo、索尼,也都是老牌劲旅。
文石虽然按2024年零售收入计是全球第二大、中国第一大品牌,但市场份额也只有4.6%。
这个“第一”的含金量,其实没那么高。
各个玩家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
汉王守着多年积累的手写识别和OCR文字识别技术,走的是“精品化”路线。
它的产品通过“减屏层”设计,追求极致的类纸显示和书写感受,在特定用户群中口碑很好。
科大讯飞有领先的语音转写技术,能把会议录音直接转成文字。
这对商务人士来说,是个不小的吸引力。
掌阅手里握着海量的图书版权,有自己的内容生态。
如果你习惯在掌阅上看书,那买它的阅读器体验肯定最好。
相比之下,文石虽然“全能”——产品线覆盖6英寸到25.3英寸,系统开放可以装各种App,海外市场也铺得很开——但在内容生态和垂直技术上,并没有绝对优势。
更深层的隐忧,在上游供应链。
全球超过九成的电子纸模组产能,掌握在中国台湾企业元太科技手里。
这意味着,包括文石在内的所有下游厂商,都得看元太的脸色。
根据招股书,文石对最大供应商(也就是元太科技)的采购占比始终在27%以上。
而且元太科技还通过子公司川奇光电持有文石4.9%的股份,是第二大外部股东。
这种“供应商+股东”的双重关系,短期内确实能保住货源。
但从长远看,也让文石在博弈中处于弱势——万一双方关系生变,或者元太优先供应别的品牌,文石的产能就会受到直接打击。
五、文石的故事能讲通吗?
站在港交所门前,文石要讲的,是一个关于“缝隙中突围”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有几个关键情节:在Kindle的阴影下起步,靠技术“死磕”打开海外市场,在Kindle离场后接住国内空白,用开放系统和彩墨屏开辟新赛道,从“泡面盖”进化成“生产力工具”。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故事已经讲成功了。
10亿营收,全球第二,近百万月活用户,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但资本市场看的,不只是过去,更是未来。
未来的挑战摆在眼前:
怎么解决“增收不增利”的问题?营销投入和研发投入都是刚性的,利润被挤压是必然。
除非规模能再上一个台阶,摊薄固定成本。
怎么改善现金流?经营活动现金流为负,还大手笔分红,这会让投资者怀疑公司的财务纪律。
怎么应对供应链风险?对元太科技的过度依赖,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怎么在竞争中建立真正的护城河?开放系统是文石的卖点,但也容易被对手模仿。当所有品牌都做开放系统时,文石的差异化在哪?
怎么把“生产力”的故事讲得更性感?现在的主力产品还是硬件,软件和服务的收入占比太低。如果不能靠生态赚钱,就永远是个硬件厂商,估值天花板肉眼可见。
2026年1月30日,就在递表后不久,淡玉婷出现在公司的一场用户见面会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用户中间,听他们吐槽产品的各种问题。
有人说屏幕太脆,装包里莫名其妙就裂了。
有人说残影还是太重,看漫画体验不好。有人说售后服务太慢,换个屏幕要等半个月。
61岁的女老板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记下来,时不时还追问几句细节。
那个画面,挺打动人的。
一个做了15年产品的创始人,到现在还能亲自听用户的吐槽。
这种“死磕”的劲头,可能是文石最大的资产。
只是,资本市场不相信情怀,只看数字。
截至2026年2月,文石的IPO申请还在审核中。
它能不能顺利登陆港交所,能不能在上市后用更好的业绩回应市场的质疑,我们拭目以待。
毕竟,从一个被嘲笑的“泡面盖”,到试图讲通“生产力”故事,文石已经走了15年。
接下来的路,可能比之前更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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