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衡水湖，看年轻人如何爱一只鸟

1月30日上午，一通“紧急”派单打破了平静。90后志愿者张晓元从12345热线得知：河北衡水市区河道冰面上，一只大鸟被困。

当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和这名衡水滨湖新区爱鸟护鸟志愿者协会的志愿者气喘吁吁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却是一幅宁静景象：河面两边结着冰，中央则是一群悠然自得的水鸟，并无被困大鸟的踪迹。张晓元反复拨打反映情况市民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就在他沿河岸仔细巡查时，电话响了。来电的是一位母亲，她连声道歉。原来，清晨独自遛狗的14岁儿子发现了冰面上的鸟，因距离远且冰层湿滑无法施救，便用自己的电话手表报了警。张晓元联系时，孩子的手表恰好不在身边。

“孩子做得特别对！”了解情况后，张晓元没有丝毫责怪，反而请这位母亲一定转达对少年的感谢。他判断，随着气温回升，冰层融化，那只鸟很可能已自行脱困。电话那头，母亲笑着说，中午回家一定要给儿子“加个鸡腿”，奖励他的善意和机智。

腊月的衡水湖，风仍料峭，河北衡水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进入一年中鸟类最需关注的时节之一——越冬尾声，春寒未褪，体力不支或意外受困的鸟儿，都亟待援手。

爱鸟护鸟的故事在这里四季不断，新春将至，守护者的脚步更加匆忙。记者跟随一群年轻人，走进这张由热心市民、基层民警、民间志愿者与专业力量共同编织的“生命之网”。在湖区的寒风中，他们的奔跑，正为一个个脆弱的生命打开生机之门。

全球首次青头潜鸭野化放飞进入倒计时

衡水湖，是世界极危物种青头潜鸭的“主场”，它们是这里不折不扣的鸟类“大明星”。然而，记者到访其人工繁育与野化放飞研究基地时，这些以谨慎闻名的“胆小鸭”并未现身。

即便是科研人员，日常也仅能通过与笼舍一墙之隔的观察哨，凭借360度无死角的监控，实现对它们的24小时“遥望”。记者看到的实时画面，来自河北衡水滨湖新区资源保护局副局长张余广的手机监控端：几只头部泛着墨绿色光泽的鸭子，正在芦苇丛边安静划水。

2017年，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张余广与专家在此数出308只青头潜鸭。那次发现如一石激浪，让这个全球不足千只、当时在国内甚至“榜上无名”的物种，迅速进入保护视野，并于2021年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2022年，多方组成的保护“联合体”在此构建了从种源、技术到栖息地的完整闭环。在近自然生态的繁育基地里，来自北京林业大学教授丁长青团队的90后、00后研究生们，给每只破壳的雏鸟起了“小五”“小六”这样的小名。在蚊虫肆虐的夏季，他们一住就是两个月，24小时轮班记录每一点变化，彻夜不眠救回濒死的雏鸟。

一场被喻为“航天员出征”的青头潜鸭野化放飞正在这里有序推进。预计今年三四月，当春季水生植物茂盛起来，笼舍一侧特制的“放飞门”将首次远程开启。在经历了数月“适应性训练”的青头潜鸭中，有3只佩戴了卫星追踪器和彩色环志，它们将率先游向广阔的天然湖面。这将是世界范围内，首次对极危物种青头潜鸭的人工繁育个体进行科学野化放飞。

“我们所有的努力，最终目标都是为了告别。”张余广的话道出了专业保护工作的一种深刻共识。真正的保护，并非将珍稀物种豢养为“活标本”，而是修复并守护它们完整的家园，让它们能重新享有自然的辽阔与自由。

“它们就像‘候选航天员’，在模拟环境中完成了所有训练。”张余广形容。工作人员通过摄像头严密监控，评估其觅食能力、警惕性和适应性，确保它们“准备好了”。

衡水湖良好的生态让张余广对即将到来的放飞没有太多担心。“守护一种鸟，是守护好整个家园，然后让它平等地享受自由。”这名90后副局长对记者说。

民警深夜切菜“当当当”获救鸟儿干饭“嘎嘎香”

衡水市公安局滨湖新区分局魏屯派出所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张辖区地图。年轻的民警刘子正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描摹着区域的轮廓：“图上这片蓝色水域就是衡水湖。我们所的辖区比较特殊，除了陆地，还管着湖南边的一片湖区。”

守护这片水域及其间的生灵，一直是临湖派出所一项常规且重要的工作。派出所的院子也成了周边村民熟知的“鸟类救助前哨站”。“老百姓有困难就找警察，这意识根深蒂固。”刘子正笑着说。于是，戴胜、豆雁、苍鹰等各种受伤或虚弱的鸟儿不断被村民送来。所里常备着几个救助箱，虽不宽敞，却能为这些意外的“访客”提供一个临时安全的角落。

接到“患者”，第一步往往是“识别身份”。刘子正会掏出手机，打开识别软件对准鸟儿一扫，“哦，是苍鹰”“这是豆雁”。这种年轻人惯用的方式，能帮他们快速判断保护级别。他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和00后同事李运泽救助一只苍鹰。“天空霸主”受伤后瑟缩着，他们仔细检查后未见明显外伤，但其状态堪忧。“我们不是专家，但知道第一时间该联系谁。”他们随即将其送往专业救助机构。

这样的接力已成常态。今年1月6日，一只无法起飞的大雁被群众送到魏屯派出所。值班民警立即联系爱鸟护鸟志愿者协会，并按指导将其安置在通风保暖的纸箱中，提供清水。后经鉴定，这只受伤的豆雁属国家“三有”（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野生动物，经专业救治后已重返自然。

在衡水湖区，这样的警民联动是日常。衡水滨湖新区爱鸟护鸟志愿者协会会长韩书栋细数着合作过的沿湖派出所：滨湖新区的魏屯、彭杜，桃城区的何庄、河沿，冀州区的冀州镇、小寨，枣强县的肖张……“绕湖一圈，得有十来个都参与过”。无论是坠巢的雏鸟、体力不支的候鸟，还是意外受困的个体，只要市民拨打110，这套高效的接力机制便会立即启动。民警们的认真与细心常令韩书栋动容，“许多警务人员晚上还‘当当当’地切白菜，被救的鸟儿吃得‘嘎嘎香’”。

几天前的一个傍晚，志愿者牛春德和张晓元接到彭杜派出所的紧急电话：一只夜鹭生命垂危。他们赶到时得知，报警的年轻民警为争取时间，已自行带鸟寻到动物诊所，尝试为其补充葡萄糖和流食。

采访当天下午5点半左右，记者在魏屯派出所的谈话尚未结束，牛春德的手机再次响起——滨湖新区分局来电：一只被冰冻住的骨顶鸡急需救治。

电话挂断，又一场关于生命的奔跑，在冬日湖畔开始。

“为一只鸟，值得吗？”远方来客用翅膀投票

2月2日，世界湿地日，衡水湖畔，一只曾被困于冰面、奄奄一息的灰雁，在众人注视下重返蓝天。

衡水滨湖新区爱鸟护鸟志愿者协会的志愿者小心打开救助箱，韩书栋双手捧出这只经过10余天精心照料的灰雁——它的各项生理指标已完全恢复，被轻轻放至岸边。灰雁稍作停顿，随即展翅低飞，在湖面上空盘旋一周后，优雅地滑入水中。岸边聚集的人群纷纷举起手机与相机，记录下被称为“衡湖福雁”的它回归自然的一刻。

这温暖的一幕，始于十几天前一场惊心动魄的冰上救援。

1月21日，衡水日报青年摄影记者张旭辉通过无人机镜头，在衡水湖深处发现了被困于冰面的大雁。消息迅速传开，春晖救援队立即出动，爱鸟护鸟志愿者、公安及综合管理局工作人员也相继赶到现场。

冬天湖面气温极低，冰层情况复杂。救援队员驾驶冲锋舟，以近乎“头拱地”的艰难姿势，在冰水中破开一条300多米长的通道，终于接近大雁。当大雁被成功救上岸、裹进温暖棉衣时，岸边响起了欢呼声。经检查，这只后来被全国网友称为“衡湖福雁”的灰雁仅脚部冻伤并伴有体力透支，随后被送往志愿者协会的救助站精心照料。

这场救援引发了广泛关注，也有外地网友提出疑问：“为一只鸟如此兴师动众，值得吗？”一名衡水网友的回应道出了许多当地人的心声：“这体现了我们守护衡水湖、守护湖中每一种生命的决心！”

如今在衡水，这份决心正从分散的善意凝聚为系统的合力。许多志愿者从小生长在衡水湖畔，对这里的鸟儿怀有深厚感情。2024年年底，在滨湖新区管委会支持下，衡水滨湖新区爱鸟护鸟志愿者协会正式成立。“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名字。”韩书栋说。一个高效的野生鸟类救助闭环由此形成：从热心市民的一通电话开始，民警、志愿者、专业机构随即联动响应，环环相扣，为每一次救援铺就一条清晰可靠的生命通道。

今年1月，一只身披锈斑、头顶丹红的“陌生来客”——沙丘鹤，悄然降临衡水湖的冰面。它从遥远的北美而来，成为这里记录到的第337种鸟类。

“鸟类是最公正的环境评价师。”张余广说。他清楚记得，2017年衡水湖的鸟类记录是323种。9年增加14种，远方“贵客”的频频到访，成为这里生态环境持续向好的生动注脚。通过生态补水、湖岸修复、基底修复等系统性工程，衡水湖为鸟类提供了丰沛的食物和安全的家园，每年在此越冬的鸟类超过60种，越冬鸟类数量最高时逾10万只。

编辑/樊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