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分析、历史书写与研究路径丨评单敏捷《走向三国》

政权分裂和统一的缘由向来是中国政治史中的关键问题之一，而汉末三国作为帝制时代较早的一次大规模分裂与局部统一，其发生机制尤其具有研究价值。单敏捷的《走向三国：汉末群雄割据史（190—220）》，即是解答这一问题的尝试。

《走向三国：汉末群雄割据史（190—220）》，单敏捷 著

近年来，中文世界涌现了一批关于汉末三国的作品。例如，冯渝杰所著《神器有命：汉帝国的神圣性格及其崩解》（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从集体信仰和价值观角度切入，聚焦汉帝国统治合法性的问题。张向荣的《三国前夜：士大夫政治与东汉皇权的崩解》（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以非虚构写作的笔法描绘这一时期士大夫、宦官、外戚乃至普通人的个体经验与群像，探索儒家与皇权政治的复杂关联。与此同时，曹操高陵的考古发现与研究成果也激发了大众的热情。

在日本学界，研究东汉史的代表性著作有東晋次《東漢時代の政治と社会》（名古屋大学出版会，1995；译著《东汉时代的政治与社会》，付晨晨、刘莹、薛梦潇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和渡邉将智《後漢政治制度の研究》（早稲田大学出版部，2014）。前者作为研究东汉史的经典著作，将政治史与社会史、中央与地方的变化有机结合，突出东汉这一时代在中国史上的深远意义；后者聚焦于中央政府体制，包括政治空间对权力格局的影响。

英文汉学界对于东汉和三国史的研究较少，以通史为主，如崔瑞德 （Denis Twitchett）和鲁惟一（Michael Loewe）主编的《剑桥中国史》的第一卷（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 1, The Ch'in and Han Empires, 221 BC–AD 22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译著《剑桥中国秦汉史》，杨品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其中专门研究东汉的章节包括毕汉思（Hans Bielenstein） 撰写的第三章，叙述从王莽到汉末的政治史；鲁惟一所著第四章，讨论东汉政府的运作和一些影响东汉政权的关键问题；以及B.J. Mansvelt Beck所撰的第五章，分析东汉灭亡的过程，强调改朝换代的观念从百姓中间逐渐扩展到了曹操集团的精英，但人们对于汉朝合法性的广泛认可在曹丕称帝之后依然长期存在。后面诸章分别涉及汉代的对外关系、政府机构、制度、法律、经济、社会、宗教、文化、思想等专题，可谓包罗万象。相对较新的英文著作是澳大利亚学者张磊夫（Rafe de Crespigny）的Fire Over Luoyang（Brill, 2016；中文译著《洛阳大火》，邹秋筠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此书以结构主义的视角分析东汉皇帝、宦官、外戚、外朝士大夫和地方豪强互相牵制的权力格局，将东汉的结束归因于这个稳定结构的崩溃。

《走向三国》与中、日、英文学界的其他著作相互碰撞，相得益彰。将本书置于这些不同的学术脉络之中，便可发现其特点之一在于聚焦汉末三十年间军阀混战这一相对短暂而关键的时段，从政治史和制度史的角度，深究不同势力的演化过程。与专注于史实考据或专研制度史的著作比起来，本书的视野相对宏观，有对体系性和叙事性的追求。但若以通史或者社会科学的理论模型（诸如人口增长或气候变化周期与王朝兴衰的相关性）为参照系，则本书的研究范围又相对微观，方法更偏实证。最后，从中国史的纵向轴线来看，本书虽专攻汉末政治史，但由于类似主题在中国历史的不同阶段反复变奏，阅读此书必然有助于思考不同时代的政治格局。

正如作者所言，以往中国学者对汉朝覆灭的研究，受到特定时代政治环境的影响，笼统地强调农民起义的作用，而未深究其中的具体过程。本书则以黄巾起义作为起点，详细梳理各军阀的势力来源、结构变化、实力消长，解析从汉末军阀混战走向三国局部统一的机制。《走向三国》说明了汉末政治史的走向，不能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必然规律来概括，也不能用农民起义、政治腐败、民间宗教等单一理论解释，而是无数事件构成的链条，一环接一环地展开，如同多米诺骨牌的连锁效应。这一叙述方式打破了历史决定论和目的论的樊篱，揭示了历史的复杂性和偶然性。

在解释历史人物的行为时，本书超越了以个人性格论断动机的传统思维，综合考虑政治利益、地理、民族、宗教等各种因素。例如在第一章中，作者认为公孙瓒不受幽州士人拥戴，并非因为他出身低贱，而是由于他依靠掠夺发家，侵犯了世家大族的利益 （6 4—65 页） 。至于幽州士人为何对袁绍忠诚度不高，作者的解释是袁绍以冀州为根本，重用冀州亲信，而幽、冀二州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后来并入袁绍集团的幽州士人不愿屈居冀州士人之下 （70页） 。 第三章论述西部地区的军阀，充分考虑到了民族融合对西北军阀势力的影响，以及宗教和汉中的地理位置为张鲁集团提供的优势。

内文版式

本书的最后一章研究制度变迁，对于理解长时段的历史现象尤为重要。例如，在分析从全面分裂走向三国鼎立的原因时，作者强调了东汉地方官回避本籍制度的影响延续到这个时代，导致军阀通常分为内部和外部两股势力，使得各军阀必须重视力量的整合，由此引向局部统一。

本书对于史料的运用也体现了史学家的专业训练。针对袁尚和袁谭是否一母所生的考证 （100页） ，对于南单于和张杨部依附袁绍之事的零散史料的整合 （102—106页） ，以及对《三国志》中曹操形象塑造的批判 （128—140页） ，诸如此类的史实考辨犹如侦探工作，带领读者体验史学研究的魅力。

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的读者可能会带着不同的兴趣和期待翻开这本书。比如关心社会史、微观史、性别史的读者可能会问，在波澜壮阔的群雄割据史中，除了军阀、官僚、豪强和士大夫之外，底层民众、士兵、女性的位置在何处？他们以何种方式参与其中，个体的命运又如何被时代改变？对思想史感兴趣的读者也会好奇，这一系列的政治军事斗争中，思想、礼仪和政权合法性有着怎样的关联？将政治或军事集团凝聚或分裂的，除了现实利益，是否还有一些观念、情感、舆论、文化等因素？尽管中央的政治斗争会引发地方局势的变化，是否也有自下而上的观察视角？但这些问题绝不意味着政治史和军事史已经过时，也不是要苛求一本书面面俱到，尤其是考虑到这一时段的史料对于研究题目的限制。需要大家共同探索的问题或许是，如何将传统的政治史与现代史学的新视角有机结合，超越王朝更替和精英权力斗争的叙事。本书如能启发读者在这方面的思考，无疑将有益于中国政治史的进一步研究和普及。

（作者系西蒙斯大学助理教授）

中华学术·近思

（已出书目）

以政治思维深剖汉末板荡政局

揭秘走向局部统一的内在逻辑

《走向三国：汉末群雄割据史（190—220）》

单敏捷 著

978-7-101-17073-3

68.00元

东汉中央朝廷崩溃后，各地势力在碎片化后重新整合，群雄并起，东汉名存实亡。本书聚焦于东汉末年直到三国鼎立局面形成的这三十余年间，群雄势力发生、演进与重组的历史过程，尝试通过对基本史事的重新梳理，分析各主要军阀集团的内部矛盾以及军阀之间的利益纠葛，并从秦汉大一统制度遗产的角度，来探讨秦汉旧制是怎样抑制了汉末“破碎性分裂”的延续，并将历史发展的轨迹重新引导向局部统一。

跨天文、地理、政治、文化多维视角

揭秘中国古代分野体系两千年演变轨迹

《天地之间：天文分野的历史学研究（增订本）》

邱靖嘉 著

978-7-101-16997-3

98.00元

天文分野是由中国传统星占学衍生出来的一套认知天地对应关系的理论体系，它既是传统星占学的理论基础，又是古代地理学的重要内容，同时又反映了中国人的宇宙观与世界观，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本书从历史学的视角出发，采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首次对中国古代天文分野的历史演变、理论模式、思想传播及其政治文化涵义做了系统研究。全面梳理了天文分野学说的起源、释义和理论类型，重点考察有重要影响的二十八宿及十二次分野体系的形成、定型与衍变，以及在古代王朝政治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和折射出的天下观思想，进而透过天文分野的视阈对东西方世界观试作比较，体现出一种全球视野。

一本日记道残生，展现明清易代剧变

一个家族临抉择，映射江南士人悲欢

《覆巢之下：一位江南士绅的日常生活与明清鼎革》

朱亦灵 著

978-7-101-17144-0

76.00元

顺治三年春，在兄长因抗清罹难后，死里逃生的嘉定士绅侯岐曾始以“半生道人”之名作日记，“以备后人稽考”。透过日记观察侯岐曾“奉母保孤”的“遗民”生活，诗书游戏只是短暂的慰藉，与疟疾的抗争亦无成效。清廷的打击步步紧逼，侯岐曾竭力调度社交网络，却也无力改变大局。虽然心怀故国，他却对复明运动持谨慎态度，并无殉死决心。但最终精神趋于崩溃的侯岐曾还是卷入“松江之变”，家破人亡，成为明清易代史上又一幕悲剧。

本书引入日常生活史的视角，较完整地还原了晚明士绅真实的生命图像，展现了侯岐曾的求生渴望与赴死结局之间的张力，在学术理性之外亦饱含人文温情。

（统筹：一北；编辑：岚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