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三舅,六九年说是去新疆搞测绘,人就再没音信。那年三舅刚满二十,高中学历,在村里算是文化人,听说新疆招测绘员,管吃管住还能挣工分,揣着家里凑的二十块路费,背着打补丁的帆布包,跟着同乡的队伍就走了。走的那天外婆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塞给他一布袋烙饼,反复叮嘱“到了就写信”,他挥着手喊“娘放心”,转身的背影,成了家里人最后一次见他鲜活的样子。
起初家里还盼着信,外婆每天都去村口的邮电所问,支书也帮忙打听同去新疆的人,可那些人要么说走散了,要么说测绘队分了不同的组,谁也说不清三舅去了哪片戈壁。半年后,有个从新疆回来的老乡捎话,说见过三舅一次,在哈密的一个测绘点,晒得黢黑,说要往更偏的地方走,那边信号差,寄信不方便。家里人这才稍安,外婆把这话翻来覆去说,逢人就讲三舅在新疆好好的,就是忙。
可这一等,就是一年又一年,信始终没来。七十年代的新疆,测绘队大多扎在荒无人烟的戈壁、山区,没有公路,没有通讯,风刮石头跑,百里不见人,别说寄信,就连活下去都要拼劲力气。外婆的头发渐渐全白了,每天坐在门槛上,望着三舅走的方向,布袋里始终装着一沓没寄出去的信,字字句句都是牵挂。舅舅们也曾想过去新疆找,可那时候家里穷,路费凑不齐,加上新疆太大,连个具体地址都没有,找人像大海捞针,只能作罢。村里也有闲言碎语,说三舅怕是不在了,或是在新疆成了家,忘了老家,外婆听见了就红着眼反驳,“我儿不是那忘本的人”。
就这样,三舅成了家里的一根刺,藏在每个人心里,不提,却从未忘记。每年过年,外婆都会在饭桌摆上一副碗筷,酒杯倒满酒,说“三儿,回家过年了”。这习惯,直到外婆八十八岁走的那天,都没断过。外婆走前拉着我妈的手,反复念叨“找找你三弟,哪怕知道埋在哪,也给立个碑”,我妈哭着点头,可心里知道,这愿望,难实现。
日子一晃到了2010年,我爸退休后迷上了寻亲,靠着互联网,加入了好几个新疆老测绘员的群,把三舅的名字、出生年月、走的时间发在群里,每天守着手机等消息。家里人都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过了四十多年,就算三舅还在,怕是也记不清老家的事了,若是不在了,更难有音讯。可没想到,半年后,有个新疆的退休测绘老兵回了消息,说六九年在巴音布鲁克的测绘队,有个和三舅同名的年轻人,跟着队伍进了天山深处,遇上了暴风雪,队伍走散了,那几个走散的人,再也没找回来。
老兵还说,当时测绘队在附近的山脚下立了块简易的木牌,刻着失联人员的名字,后来木牌被风吹雨打烂了,再加上山区开发,连位置都模糊了。我爸拿着这消息,红着眼跟家里人说,悬了四十多年的心,总算落了地,不是三舅忘本,是他再也回不来了。舅舅们凑了钱,让我爸和我表哥去了新疆,按着老兵说的位置,在天山脚下的一片草原上,立了块小小的石碑,刻着三舅的名字,旁边放着外婆当年准备的烙饼,还有一沓没寄出去的信。
从新疆回来后,家里的饭桌,再也没摆过那副多余的碗筷,可逢年过节,还是会给三舅留个位置,酒杯依旧倒满。村里人再提起三舅,也不再是闲言碎语,而是叹一句“这孩子,是为了干事走的,可惜了”。我才慢慢明白,六九年的那批年轻人,揣着一腔热血,往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他们不知道前路有多险,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只知道国家需要,就去了。像三舅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散落在戈壁、山区,有的回来了,有的永远留在了那里,连名字都没留下,只成了家里人永远的牵挂。
前几年,我去新疆旅游,特意绕到巴音布鲁克,站在那片草原上,风轻轻吹过,像有人在喊家乡的名字。石碑上的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依旧立得笔直,像三舅二十岁那年,转身走向远方的背影。我蹲下来,摸了摸冰冷的石碑,心里默念“三舅,回家了”。
四十多年,从满怀期待到默默接受,家里人从未真正放下过三舅,可这份牵挂,早已不是执念,而是对一个年轻生命的惋惜,对那段岁月里热血青年的敬重。那些年,无数像三舅这样的人,背井离乡,奔赴边疆,用脚步丈量土地,用青春浇灌荒芜,他们或许没留下惊天动地的事迹,甚至连回家的路都没走完,可他们的身影,早已融进了祖国的山河里。
如今再提起三舅,家里人眼里没有了遗憾,只有平静。就像外婆当年说的,她的儿子,不是忘本的人,只是把根,扎在了他曾奋斗过的那片土地上。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终究化作了山河间的一缕风,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