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张老头今年七十三,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却精神头十足。退休前是机床厂的钳工,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有些变形。他住我家对门,搬来小区十五年,每天雷打不动的两件事:早上六点去公园打太极,上午九点在小区花园的石桌上摆棋盘,等着老伙计们来下棋。
张老头的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工作,半年回来一次,女儿嫁得近,每周六都会来给他送点蔬菜水果,收拾收拾屋子。他性子倔,不爱麻烦人,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打扫,把小两居打理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满了他种的花草,月季、绿萝、吊兰,还有几盆多肉,都是他从花市淘来的小苗,一点点养得枝繁叶茂。
今年夏天格外热,入伏后更是天天三十八九度,空气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张老头的太极还是照打,只是时间缩短了些,下棋也挪到了树荫下,手里多了把蒲扇,时不时扇两下。七月中旬的一天,他下棋时突然觉得胃里反酸,一阵一阵地恶心,没等下完一盘就提前回了家。
一开始他没当回事,觉得是天热吃坏了肚子,自己找了点胃药吃,可过了几天,症状没缓解,反而开始胃痛,吃不下饭,人也慢慢瘦了下来。女儿来看他,见他脸色蜡黄,精神萎靡,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是女儿陪他去的。医生把女儿叫到办公室,说了没几分钟,女儿红着眼圈出来,扶着张老头的手,声音发颤:“爸,医生说有点胃炎,需要住院调理几天。”张老头没怀疑,他一辈子没怎么进过医院,总觉得小毛病调理调理就好。
可住院后的第二天,主治医生找他谈话,没绕圈子,语气平和却直接:“张大爷,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是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也就三个月。”
张老头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女儿刚给他削的苹果,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病房里很静,窗外的蝉鸣清晰地传进来,聒噪得让人难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哭,也没激动,只是慢慢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沾着的苹果汁,声音有点沙哑:“医生,你没看错?”
“大爷,我们做了病理检查,结果是准确的。”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巾,“您也别太难过,现在医学发达,我们可以做保守治疗,减轻您的痛苦,尽量延长生存期,也能提高生活质量。”
张老头摇了摇头,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滚了一下,停在一堆药瓶旁边。“不用治了。”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治了也白花钱,还遭罪,我都七十三了,够本了。”
医生还想劝他,他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让我出院吧,我想回家。”
女儿闻讯赶来,趴在床边哭着劝他:“爸,咱治病,多少钱我都掏,您不能就这么放弃啊。”张老头拍了拍女儿的背,叹了口气:“傻丫头,爸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晚期了,治不好的,别把钱浪费在这上面,留着给你孩子交学费。”
无论女儿怎么劝,张老头都铁了心要出院。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很慢,把女儿带来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又把床头柜上的花草搬起来——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盆绿萝,怕长时间没人照顾枯死。出院那天,他没让女儿送,自己打了个车回家,临走时跟医生说:“谢谢你们,不用惦记我,我活得挺好。”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阳台上花草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木头味。张老头放下东西,先去阳台看了看他的花,月季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绿萝的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他给花浇了水,又修剪了一下枯枝,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刚才在医院听到的噩耗只是一场梦。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面条,放了点青菜和鸡蛋,慢慢吃着。以前他吃饭很快,风卷残云似的,可今天,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胃里还是有点疼,他忍着,没吭声。
下午,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吊兰的叶子。小区花园里传来老伙计们下棋的吆喝声,有人喊:“老张,今天怎么没来下棋?是不是怕输啊?”张老头笑了笑,朝着窗外喊:“有点不舒服,改天再跟你们杀几盘!”
喊他的是李老头,跟他下了十几年棋,两人是老对手,也是老朋友。李老头听他声音不对,下午就拎着一兜水果来看他。一进门,看到张老头坐在阳台上修剪花草,脸色不太好,就问:“老张,你咋了?真不舒服?”
张老头没隐瞒,把病情跟他说了。李老头愣了半天,手里的水果兜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怎么会这样?”他声音发颤,“你平时身体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就晚期了?”
“人老了,机器零件总会坏的。”张老头捡着苹果,语气很平淡,“没事,我都想通了,活一天赚一天。”
李老头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就是太倔了,咋不治呢?”
“治不好,还遭罪,没必要。”张老头把苹果放在盘子里,递给他一个,“来,吃苹果,我女儿带来的,挺甜。”
那天下午,两个老头坐在阳台上,没下棋,也没说太多话,就那么坐着,偶尔聊两句以前在工厂上班的事,聊小区里的家长里短。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阳台上的花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从那天起,张老头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只是节奏慢了下来。早上不再去打太极,改成了在小区里慢慢散步,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歇会儿,看看晨练的人们。上午还是会摆棋盘,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较真,输了也不生气,笑着说:“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他还是自己买菜做饭,只是饭菜做得更软烂了,粥熬得稠稠的,菜炖得烂烂的,方便消化。女儿想搬来照顾他,他不肯:“我自己能行,你别耽误工作,每周来看看我就行。”女儿拗不过他,只能每天给他打个电话,叮嘱他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小区里的邻居们知道了他的病情,都很关心他。王阿姨经常给他送自己做的包子、饺子,说:“老张,你别自己做饭了,我做多了就给你带点,热一热就能吃。”楼下的小伙子每次看到他拎东西,都会主动帮忙:“张大爷,我帮你拎上去吧,你慢点走。”
张老头心里暖暖的,每次都笑着道谢。他把王阿姨送的包子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热两个,味道很好,有家的味道。他还会把自己种的花剪几枝,送给邻居们,说:“这花养得挺好,你们拿着插瓶,看着舒心。”
八月中旬,他的胃痛越来越频繁,食欲也越来越差,人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也陷了下去。可他还是坚持自己散步、买菜,只是走得更慢了,买菜的时间也变长了,有时候在菜市场里逛半天,也想不出吃什么。
有一次,他在菜市场里突然胃痛得厉害,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旁边卖菜的大妈赶紧给他递了瓶水,又给她女儿打了电话。女儿赶来的时候,他已经缓过来了,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女儿哭着要带他去医院,他还是不肯:“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那天晚上,女儿没走,留在家里照顾他。她给父亲洗了脚,剪了指甲,看着父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脚,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张老头拍了拍她的手:“别哭,爸没事,能看到你成家立业,爸就放心了。”
他跟女儿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小时候调皮,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说她第一次上学,哭着不肯进校门,说她结婚那天,他心里既高兴又舍不得。女儿听着,一边哭一边笑,那些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九月初,张老头的精神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力气,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他不再去小区里散步,也不再摆棋盘,只是偶尔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花草发呆。
他的老棋友们经常来看他,坐在他床边,跟他聊下棋的趣事,聊小区里的新鲜事。李老头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一本棋谱:“老张,等你好点了,我们再杀几盘,我还没赢够你呢。”张老头笑着点头:“好,等我好点了,一定跟你杀个痛快。”
九月中旬的一个早上,女儿像往常一样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她心里一紧,赶紧赶了过去,打开门,看到张老头坐在阳台上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手里还攥着一片绿萝的叶子。阳台上的月季开得正艳,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女儿没有哭天抢地,只是静静地坐在父亲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知道,父亲这三个月过得很平静,很舒心,没有遗憾。
张老头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葬礼上,李老头哭得很伤心,他说:“老张是个好人,一辈子老实本分,没想到走得这么早。”
小区里的邻居们也都来了,有人送了花圈,有人说了几句悼念的话,大家都很怀念这个倔脾气却又善良的老头。王阿姨红着眼圈说:“以后再也吃不到老张送的花了,再也听不到他跟我们聊天了。”
张老头走后,女儿把他的房子收拾干净,锁了起来。阳台上的花草没人照顾,慢慢枯萎了,只有那盆绿萝,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活了下来,藤蔓顺着阳台的栏杆垂下来,绿油油的,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后来,小区里的人们还是会经常提起张老头,提起他早上打太极的样子,提起他在石桌上下棋的身影,提起他阳台上的那些花草。大家都说,张老头这辈子活得值,七十三岁,不算短,走得安详,没有遗憾。
秋天的时候,李老头在小区花园的石桌上摆了一盘棋,对面的位置空着,他一边摆棋子,一边念叨:“老张,今天我让你先下,你可别再输了啊。”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回应他。
生活还在继续,小区里的人们依旧过着平淡的日子,只是偶尔看到那张空着的棋盘,看到阳台上垂下来的绿萝,会想起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想起他平静而从容的最后时光。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平平淡淡的日常,却让每个人都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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