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起风云

会稽郡的深秋，枫叶红得像血。

项家老宅的后院里，十五岁的项羽正蹲在槐树下磨刀。石磨与刀锋摩擦的声音单调而刺耳，惊飞了枝头最后几只寒鸦。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磨刀时手臂上的肌肉如流水般起伏，完全不像个半大少年。

“阿籍，”老管家项伯推门进来，花白的胡子在秋风里颤抖，“你叔父让你去前厅。”

项羽头也不抬：“等我把这刀磨利。”

“可是——”

“熊瞎子可不会等刀磨利。”少年终于站起身，那柄柴刀在他手中寒光凛冽。他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得能扛起半扇石磨，但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漆黑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有另一重瞳孔若隐若现，看人时像要把魂魄都吸进去。

前厅里，项梁正与几位长者议事。见项羽进来，他招手：“明日进山围猎，你跟着去长长见识。”

“我要单独进北山。”项羽说。

满座哗然。北山有熊，这些年伤了多少猎户，连最有经验的老猎手都要结伴才敢深入。

项梁皱眉：“胡闹！”

“不是胡闹。”少年声音平静，“我昨夜梦见一头黑熊，它对我说，它在北山第三道岭的岩洞里等我。”

这话说得诡异，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有位长者颤声说：“重瞳子……这是天启啊！”

项梁盯着侄儿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去可以，但要带三个人。”

“一个都不要。”项羽提起那柄刚磨好的柴刀，“人多，熊就不敢出来了。”

次日拂晓，霜重如雪。

项羽独自进了北山。林深雾浓，腐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在丈量这片山林。奇怪的是，寻常山间该有的鸟鸣兽吼，今日全都消失了，整座北山死一般寂静。

第三道岭的岩洞藏在瀑布后面。水声轰鸣如雷，水雾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虹霓。项羽在潭边站定，脱去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胸膛。柴刀插在腰后，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寒潭。

岩洞比想象中更大。黑暗里，两盏绿莹莹的灯笼缓缓亮起——那是熊的眼睛。它站起来，足有一丈高，胸膛上的白毛组成一个诡异的月牙形。这不是普通的黑熊，是山民传说中的“月熊”，活了不知多少年岁，早已成了精怪。

熊没有立刻扑上来。它

歪着头，像在打量这个闯入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项羽也看着它。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那个梦的意义——不是熊在等他，是命运在等他。这头熊是试炼，是门槛，是他必须亲手打开的第一扇门。

“来。”他说。

熊动了。那么庞大的身躯，动作却快如闪电，一掌拍来带着腥风。项羽侧身避开，身后的石壁被熊掌拍得碎石飞溅。他反手抽出柴刀，刀光如电，在熊肋下划开一道血口。

疼痛激怒了野兽。它狂吼着扑来，这次不再试探，是要把这个挑衅的人类撕成碎片。项羽不退反进，在熊掌拍下的瞬间矮身突进，竟钻到了熊的腹下。柴刀向上猛刺，却被厚实的脂肪和肌肉挡住。

熊人立而起，要把他压在身下。千钧一发之际，项羽弃了刀，双手如铁钳般扣住熊的前肢。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他竟硬生生抵住了千斤重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洞外的瀑布声、洞内粗重的喘息、骨骼承受重压的咯吱声，混成一种奇异的韵律。项羽感到血液在耳中奔流如江，视野开始发黑，但双手却越收越紧。他想起叔父教他兵法时说的话：“力有尽时，势不可穷。”

什么是势？

就是此刻——就是明知力竭，却偏要以凡人之躯对抗山野之王的这股疯劲。

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它想挣脱，但那双人类的手像生了根。项羽喉咙里发出低吼，那声音不像人，倒像另一头野兽。他腰身猛拧，借着熊挣扎的力道，竟将它整个抡起，重重摔在岩壁上。

轰然巨响。

熊瘫软在地，口鼻溢血，再也站不起来。项羽也单膝跪地，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喘着粗气，看着垂死的猛兽，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岩洞里回荡，惊起洞外栖息的鸟群。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在晨曦中汇成一片移动的乌云。

项羽走出岩洞时，日头已上三竿。他拖着熊尸下山，血在身后滴成断续的红线。山脚下，项梁带着众人正焦急等待，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僵住了。

少年把熊尸扔在众人面前，地面都震了震。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白牙：“今晚，吃熊掌。”

项伯颤声问：“你……你怎么做到的？”

项羽没有回答。他望向东方，那里是吴中的方向，再往东，就是浩渺的大海，海的另一边，是更广阔的天地。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重瞳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很多年后，当项羽在巨鹿破釜沉舟，当他在彭城以三万击溃五十六万大军，当他在垓下四面楚歌时，总会想起北山那个清晨。他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扼住命运的咽喉，就像当年扼住那头熊。

只是这一次，对手不再是山野猛兽，而是整个天下。

而天下，比熊难对付得多。

项梁走过来，拍拍侄儿的肩，手在微微发抖。他看懂了项羽眼中的火焰，那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走吧，”项梁说，“回家。”

项羽最后看了一眼北山。枫叶正红得灿烂，像一场盛大的燃烧。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柴刀杀得了熊，却杀不出一个太平世道。他需要更重的兵器，更大的战场，更辽阔的舞台。

江东的水，开始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