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萨克草原上策马奔驰,风驰电掣的感觉可以让人理解游牧民族的世界观;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才能体会到古人翻越雪山的勇气。“这些经历都让我对历史上的人物很有同情心和同理心。”侯杨方说。
长期的实地考察,不仅拓宽了侯杨方在历史地理方面的研究视野,也增加了他对历史复杂性的理解。在新书《明亡清兴:1618—1662年的战争、外交与博弈》中,他对崇祯皇帝的评价是“一个被推到历史风口浪尖的普通人,一个在结构性危机面前无能为力的统治者”,“现代人穿越到他的位置,绝大多数人不会比他表现得更好”。
在中亚考察时,侯杨方接触到大量东西方文明交融后产生的技术,这促使他形成自己的“技术地理学”研究视角,相比之下,仅靠文献考证和史料爬梳的传统史学缺乏跨学科视角,有很大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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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明亡清兴历史时,“技术控”侯杨方尤其关注当时第三方留下的史料,包括朝鲜王朝的秘密情报记录、西方传教士的书信和记载,他从中看到珍稀的细节,说明技术更新对历史改变的影响。
侯杨方也走过唐朝高仙芝远征怛罗斯时的行军线路,还实地考察了他战败后的撤退路线。千百年来,骑兵都是中亚战场上的重要作战力量,1618年努尔哈赤率领满洲铁骑正式与明朝开战时,依靠的也是在东北亚恶劣环境下锻炼出来的精锐骑兵力量。侯杨方的观点是:明朝亡于军事力量的差距。
“一个失去了自我更新能力的文明,无论曾经多么辉煌,都难逃衰落的命运;而一个充满活力、善于学习的新兴力量,即使起点较低,也终将后来居上。这个规律不仅适用于明清之际,也适用于人类历史上的其他重大转折。”侯杨方总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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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地考察增加了同情同理心
第一财经:十多年来,你在国内外的行走和考察经历,对做明亡清兴的历史研究有哪些影响?
侯杨方:我做实地考察时会处置各种突发事件。一次实地考察要成功,整个链条都不能出问题——车胎漏气了,找不到路了,没饭吃了,都是要命的,必须事先做好全面规划,否则在无人区一定会出大问题。
出去考察过的人也都知道,维持一个车队的队列都是很难的,如果指挥不专业,车队还没出市区,就已经散掉了。实地考察面临的变数也很多,多数时候没有规则或者规律可言,不断挑战个人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比如前面路面塌方了,某个国家的边境突然管控了,还有怎么处理和司机、边防军的关系。
这些经历都让我有同情心和同理心,不以轻佻的态度看待历史人物和战场上的一切——做军事决策是要对后果负责的,失败了就死。这也是我喜欢看《汉书》胜过《史记》的原因。班固远征过漠北,他的历史观和受过宫刑的司马迁自然不一样。司马迁对卫青、霍去病会有点不以为然,他同情李广——现在还有很多人受司马迁影响。其实李广自杀一点都不冤枉,他没能及时到达战场,客观上害了及时到达的前线战友。
第一财经:你在中亚考察时,曾经走过高仙芝远征怛罗斯的路,《明亡清兴》中也很关注各种行军,这也是因为实地考察后会更感同身受吗?
侯杨方:没错。高仙芝的行军和明末行军是一样的,都没有机械辅助,没有硬化路面,全靠步行、牵着马走或者骑马。我在《明亡清兴》里专门写过山海关大战,满洲人向北京的行军。朝鲜世子留下的记录说,几万匹马在辽西走廊的土路上奔跑,尘土飞扬,大家满面是灰,对面不相识,这些历史细节至今在我们的影视剧中很少被准确反映过,影视剧里的军队基本都是形象光鲜的。
第一财经:关于明朝灭亡的原因,一直以来都有很多观点,有的说亡于财政,有的说亡于党争,有的说亡于万历皇帝,还有的说亡于“小冰期”导致的干旱。你的观点则聚焦于军事角度。
侯杨方:明朝灭亡最根本的原因,一句话就是军事不行,打不过满洲人。其他都是间接因素,比如“小冰期”的影响,这种解释存在明显漏洞——当时欧亚大陆都处于小冰期,为什么只有明朝灭亡?这说明各国政治体系的适应能力与应对策略才是决定其命运的关键。“小冰期”又可能是火山喷发的结果,那么是不是火山喷发才是明朝灭亡的原因?这种无限外推责任与原因的逻辑不是很荒谬吗?
万历二十年,日本统治者丰臣秀吉发动朝鲜战争,万历皇帝派出明朝最精锐的军队和最优秀的将领去援朝抗日,将领李成梁的儿子曾与朝鲜国王在平壤有过一次秘密谈话,这段对话仅见于朝鲜史料,里面有一个鲜为人知却非常有价值的历史细节:李如海告诉朝鲜国王,“倭子三十,不能当鞑子一人”。“万历朝鲜之役”长达八年,双方互有胜负,这一评价也侧面反映出明军战斗力的薄弱。
女真士兵为什么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他们生活的长白山地区是原始森林,自然环境极其恶劣,女真孩童从小就要学习骑马、射箭和野外生存技能,相当于从小就接受了最为严格的实战训练,他们不仅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由于打猎需要集体协作,还养成高度的服从性和组织性,天然就是精锐部队。
全球史中的明朝灭亡
第一财经:你还把明朝灭亡放到全球史的角度来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考虑?
侯杨方:明朝的时候和西方已经联系很密切了,当时很多游猎民族已经被农耕文明或是工业文明打败了,为什么明朝是唯一一个被最后一拨游猎民族灭亡的定居帝国呢?这证明明朝确实落后了。但是不对比,在封闭的系统里,就会认为自己是最先进的。
第一财经:在你看来,明朝的国力和同时期欧亚大陆上别的先进国家相比是什么水平?
侯杨方:努尔哈赤起兵的1618年,欧洲爆发了“三十年战争”,最后法国取代使用西班牙方阵的哈布斯堡王朝,变成欧洲第一强权。当时法国很厉害,英法百年战争后期,法国就是板甲重骑兵配合火炮,战胜了英国长弓手。但是1525年,西班牙人在帕维拉用西班牙方阵击败了法国的板甲重骑兵,俘获了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西班牙继海上霸主之后又成为了欧陆霸主。
西班牙方阵包括密集的长矛方阵、重型火绳枪和小口径的野战炮,外加机动性强的盾剑兵。帕维拉战役标志着欧洲战术出现重大革新,冷热兵器混编的步兵方阵,可以击败板甲重骑兵。
到了“三十年战争”,法国骑兵厉害到什么地步?第一,战马远远优于亚洲;第二,法国骑兵是全身板甲,由几大块带有弧度的薄薄金属片组成,不同于中国那种传统的鳞甲或扎甲,板甲质量更轻,防护效果更好;第三,法国人改良了野战炮,离西班牙方阵远远的,就可以用轻型野战火炮把阵形打乱。
明亡清兴的时候,满洲人的骑兵虽然很厉害,但是他们到欧洲战场的话,防护力不及欧洲板甲重骑兵,战马也不如法国优良,根本不可能是西班牙方阵的对手,一作战就会被击溃。
后来顺治九年,清军和俄军第一次交手时,清军依然用老战术,当时俄国也只是欧洲文明边缘的国家,但是俄国吸收了先进武器和军事战术,结果156名哥萨克骑兵就打败了有1500多人的清军。
从这个角度来讲,明朝末年军事力量已经落后欧洲两三百年,科技也落后了,始终没造出来板甲,因为没有水压机,冶金技术也不行,也没有发明新型的火枪、火炮——一个国家最先进的技术,一定是首先用在军事上的。
这就更证明,徐光启当时引进西班牙方阵的建议是唯一正确的路径,他才是真正的放眼看世界第一人。徐光启提出的计划,是雇用一支由葡萄牙士兵等组成的雇佣军队伍,让他们训练明军以掌握西式作战方法,同时帮助明朝铸造更先进的大炮和火枪,总花费五万三千两白银,与明朝每年约两千万两的军费“三饷”相比,是相当小的投入。
但是徐光启的建议遭到激烈反对,进而上升到意识形态:怎么能以夷人为师?还有广东籍官员质疑,徐光启引入葡萄牙人是为了传播天主教,结果崇祯皇帝顶不住压力,下令让已经走到南昌的葡萄牙人解散返回澳门。
明清战争长达40多年,皇太极始终也没有入主中原的想法,明朝其实有改革时间。如果引进西方先进火器技术和战术体系,历史是否会改写?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是值得深思。
第一财经:后来清朝在同治年间搞洋务运动,不向洋人学习的势力也很顽固,换句话说,征服者也接受了“华夷之辩”这套意识形态。
侯杨方:这个一点都不奇怪,皇太极早就看透了,满洲人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战斗力?是在艰苦的环境中锻炼出来的,进了北京城还能打猎吗?皇太极吸取金朝灭国的教训,觉得占领沈阳、辽阳,部落从长白山原始森林迁移到辽河平原,有粮食吃就可以了,也不影响去山林打猎训练。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皇太极觉得满洲人少,为什么要统治人数多几百倍的汉人,还是烂摊子的“负资产”?皇太极不认识汉字,不受汉人大一统观念影响,他自始至终也对大一统没什么兴趣。
所以,人的观念都是后天塑造出来的。努尔哈赤、皇太极不读四书五经,他们是猎人,讲究实际与随机应变,从最本质的常识、最朴素的人生经验出发。但是,多尔衮出于巩固自己权力的目的坚持入关,满洲人住进北京城后,半真半假汉化,也开始讲究“夷夏大防”。
咸丰皇帝在位时,洋人坚持要在北京建公使馆长驻,咸丰皇帝坚决不答应,结果英法联军攻打北京,他逃到承德避暑山庄,最后死在那里,又变成200多年前的崇祯皇帝了。他是皇太极的直系后裔,显然是入关后观念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明朝人”,可见历史有时在退步。
“以史为鉴”的过度反应
第一财经:说到这里,我想起你在《明亡清兴》里讲,中国是一个高度重视历史的文明古国,历史经验和教训在政治决策中有重要影响,但对历史的过度反应可能导致矫枉过正,使决策者陷入另一种极端。
侯杨方: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接近尾声,尽管皇太极在军事上取得绝对优势,他还是坚持和谈。满洲人虽然战斗力很强,其实他们也不想打仗,打仗的目的是要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环境,明朝只要答应割让辽沈,就不再攻打明朝。
明朝动不动以宋朝为例,反感宋朝议和,反映了中国文化中“以史为鉴”的传统。但是,他们没有理性分析宋朝生存策略的合理性:北宋和辽国签订澶渊之盟后,保持了百余年稳定;宋朝与金朝的绍兴和议也是有成果的,保持了南宋统治。金兵攻陷开封,掳走宋徽宗、宋钦宗及皇室大部分成员,赵构作为唯一幸免的皇子选择了逃亡,甚至在海上漂泊了几个月,为了生存,还向金朝皇帝称臣,但是南宋后来也创造了经济文化繁荣。同时期的朝鲜,也选择投降臣服,保全了朝鲜李氏王朝三百年。
相比之下,明朝面对满洲入侵时,过分强调“面子”和“气节”,不惜以政权存亡为代价,拒绝务实的外交。这种“面子政治”后来清朝也有,是近几百年传统政治文化的重要特征,统治者宁可承受实际损失,也不愿表面显得软弱或妥协,结果让众多的平民因此失去生命,因为他们统治的合法性就建立在“面子”上。
第一财经:你在《明亡清兴》里用了朝鲜世子和外国传教士的很多记载,这些史料其实之前写《征战:大清帝国的崛起》时也出现了一部分,这次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新史料、新解读?
侯杨方:中国传统史料是文人叙事,总是侧重道德、人性、制度等,不关心也没有能力从技术、物理等角度分析问题,比如清兵每天走多少里、怎么排兵布阵、怎么选择战场,等等。传教士和朝鲜人不一样,他们是从情报角度记载的,讲究技术性,记载里有很多明朝和清朝史料中缺失的内容。
两名耶稣会传教士在四川被张献忠俘虏后,用拉丁文写下自己的经历和见闻,里面有张献忠突然又戏剧的覆灭细节。当时哨兵汇报说,在营前高山上发现满洲兵,张献忠不相信,他认为满洲兵哪里可能从汉中到西充,三百里一天一夜急行军就到了?他还是对付明朝军队的思维,满洲军队的行军速度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所以张献忠不把哨兵的信息当回事,不仅差点把哨兵杀了,还不穿盔甲就去小山岗查看,结果没看到敌人在哪里,就被一支箭射死了。这说明,张献忠完全对清军箭的射程和准确度没有任何概念——因为明朝军队也没有这样的能力,他糊里糊涂死后,大西军迅速崩溃。
朝鲜世子记载的山海关大战里有一个最关键的细节,也是所有中国史料中没有的。吴三桂和李自成的军队激战时,一直观战的清军在多尔衮的指挥下上场了,半小时内战斗就结束了。多尔衮还邀请世子一同前往观战,说明他掌控战机的能力是多么强。
朝鲜人的记录中,最震撼的是写紫禁城被李自成烧得只剩武英殿后,以前栖息在几千间房屋里的燕子也失去家园:“烧屋之燕,差池上下,蔽天而飞。”这些细节也是后世难以虚构的,非常珍贵,真实反映了当时的历史场景,直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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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岭之外:亚欧文明的十字路口》
侯杨方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2025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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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亡清兴:1618—1662年的战争、外交与博弈》
侯杨方 著
人民日报出版社2025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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