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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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摊开双掌,掌心朝天,像捧着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姐姐进门五年,未曾争权夺利,亦未苛待下人,
连厨房灶灰都比她受的委屈干净些!”
他眯起眼,语气渐冷:
“再者,小嫂子那桩事,证据在哪?证人在哪?
莫非单凭几句哭诉,就能给姐姐定罪?”
“够了!”
岳知珩暴喝出声,声如裂帛,震得檐下蛛网簌簌微颤。
他眸中寒光迸射,如两柄出鞘利刃,直刺岳行谦面门。
旋即,他猛地转向宋舒漪,眼神阴鸷得令人脊背生寒,仿佛要将她寸寸剥开、细细审视。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手段——
一日之间,就把行谦哄得认不清东南西北!”
他向前逼近一步,袍袖猎猎,气势迫人:
“你最好安分些!若敢动岳家一分根基,
我必叫你此生再无立足之地!”
宋舒漪静静望着岳行谦的背影,睫毛微颤,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不指望谁援手,亦不稀罕谁仗义。
可此刻,那道不算高大的身影挡在她与风雨之间,竟让她心头一热,喉间微哽。
她本不愿深究旧事,毕竟过往如雾,她所知不过冰山一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求一方清净,便是福气。
可世间哪有真正的风平浪静?
有人的地方,流言便是风,猜忌便是雨,
你退一尺,他们便进一丈;
你让一步,他们便踏碎你最后的门槛。
她指尖悄然蜷紧,指甲陷进掌心,那点钝痛提醒她——
有些教训,一旦尝过,便再不敢忘。
她缓缓抬眸,笑意尽褪,眉宇间浮起一层霜色,清冷而锐利:
“既然话已至此,不如索性敞开了说。”
叶眉声斜倚在茜色锦被中,面色苍白如新糊的窗纸,唇上毫无血色。
她一手轻覆小腹,另一手攥着半幅未绣完的鸳鸯戏水图,金线在指间绷得笔直。
窗外一缕晨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与宋舒漪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亦无夺夫之恨。
她入府一年,岳知珩待她如珠如宝,连她咳嗽一声,他都要亲自煎药。
府中上下,连管事嬷嬷见了她都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宋舒漪呢?
整日缩在西角那处荒僻小院,连主院的月亮门都极少踏足。
她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悄无声息,连丫鬟端茶稍慢半拍,她都只垂眸抿唇,从不斥责。
岳知珩当众呵斥她时,她连头都不敢抬,只将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正妻之位空悬五年,她却连争宠的念头都未曾生过。
饭桌上,叶眉声坐在岳知珩左手边,银箸轻点玉碗;
而宋舒漪,连同席的资格都没有,只在偏厅独食,饭菜凉透也无人问津。
那样一个影子般的人,连她身边最伶俐的贴身丫鬟都比不上,何须放在心上?
可谁料,那日她竟当着众人面,说出那样一番话——
“我只要一个孩子,其余皆不争。”
“此生不争,不怨,不求。”
叶眉声指尖猛地一颤,金线猝然崩断,一截细芒刺进指腹,渗出血珠。
她盯着那点猩红,冷笑更深:
“不争?不争便能保得住嫡子之位?
我腹中孩儿若先落地,便是岳家第一个孙辈,
纵使她日后生下儿子,也越不过‘庶长’二字!”
世人皆知,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壳罢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是一片幽潭,深不见底。
为何要为一个连争都不敢争的女人,委屈自己的骨肉?
门轴轻响,有人掀帘而入。
她倏然垂首,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胸前衣襟。
她唇瓣翕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淬着蚀骨寒意:
“宋舒漪……我恨你。”
看到叶眉声那双眼,宋舒漪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
那一瞬,她眼前恍惚晃过前世的影子,连屋中熏炉里浮起的青烟都似曾相识。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又似燃尽的灰烬里藏着未熄的火星。
那是被夺走一切后,仍不肯低头的怨毒,是眼睁睁看着恩宠滑落指缝,却连挽留的资格都被剥去的绝望。
帝王垂青,向来只看眉目如画、身段婀娜;旧人再温顺,也敌不过新人初绽的娇艳。
所以宫墙之内,女子们活得极简:一生所争,不过两样东西。
这间内宅卧房陈设雅致,却压得人胸口发闷,连窗棂上雕的缠枝莲纹都似凝着霜气。
风从半开的槅扇缝隙钻进来,吹得案头香炉里一缕薄烟歪斜摇曳,更添几分滞重。
对宅院里的女人而言,一是夫君的偏爱,二是膝下有嗣——这两样,既是她们攀爬的阶梯,也是别人暗中下手的靶心。
宋舒漪立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裙裾垂落如静水无波。
她面上无悲无喜,可那双眼睛却像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沟壑,一眼便识出那恨意的来处。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本该握在掌心的珍宝,被人硬生生掰开手指抢走后,咬碎银牙也要盯死仇人的狠劲。
她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羽毛落在青砖地上:“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叶眉声仰面躺在锦被之中,双眼赤红如染血,死死钉在宋舒漪脸上,喉头滚动着嘶哑的哭腔:“我要你拿命来赔我孩儿!”
那话音撞在四壁上,嗡嗡作响,连窗外掠过的雀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岳行谦眉头一拧,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他记忆里的小嫂子,素来是清冷如月、寡言少语的,何曾这般锋芒毕露?
这才几日不见,竟像换了副筋骨,连说话的调子都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宋舒漪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道极淡的弧线。
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姐姐!”岳行谦脱口而出,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慌乱。
宋舒漪侧过脸来,目光温软却不容违逆,语气像春水拂过石岸:“小谦儿,你且坐到那边紫檀圈椅上去。”
“今日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静观其变,但有一条——”
“不许开口插话。”
“这是内宅妇人间的事,你若把心思耗在这上面,将来如何撑得起岳家门楣?”
岳行谦怔在原地,喉结上下动了动,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转身刚挨着椅子边坐下,又忽地弹起身,几步跨到岳知珩跟前,一把攥住兄长手腕,声音恳切得近乎哀求:“哥,你也坐吧。”
岳知珩面色沉如砚池墨色,目光锐利如鹰隼,恨不得将宋舒漪从里到外剖开细看。
可她始终垂眸敛神,只露出一段雪白颈项,和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在微光里轻轻晃动。
从前他懒得揣度她的心思,如今更是雾里看花,越看越迷。
他分明听出她话里藏针,句句裹着讥诮,偏又挑不出错处,只得重重一甩袖袍,袍角带起一阵风,拂得案上茶盏微微震颤。
他大步落座,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圆这个谎!”
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推得轻响,叮咚一声,更衬得空气凝滞如胶。
宋舒漪却像忘了自己为何而来,只静静立着,目光放得极远,又似近在咫尺。
她指尖微蜷,指甲在掌心留下浅浅月牙印,神情恍惚得如同魂魄飘出了躯壳。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视线一圈圈扫过屋中陈设——
描金屏风上褪色的仕女图,妆台镜匣旁半开的胭脂盒,床帐垂落的流苏穗子,最后才轻轻落在叶眉声惨白的脸上。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你恨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眉声身子猛地一抖,五指深深陷进被褥里,声音劈了叉似的嘶哑:“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那话里裹着血丝,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句都浸着痛楚。
宋舒漪眉尖微蹙,似在回想某段模糊旧事,片刻后才道:“可你先动的手。”
叶眉声瞳孔骤缩,脱口喊道:“胡说!”
那声辩驳太过仓促,连尾音都在发颤,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宋舒漪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倒像怜悯一只扑火的飞蛾。
她声音徐缓,字字清晰:“若非你早存了心思,何必费尽周折引我入局?”
“你步步为营,连药罐子都亲自盯着熬,却终究失手赔上了腹中骨肉。”
“就算目的达成,你心里仍不得安生,反倒更恨我入骨。”
“可你早该明白——”
“一条活生生的小命,岂是一纸休书能比得了的?”
叶眉声两手死死绞着被角,指节泛白,布料在她手中扭曲变形,几乎要撕裂开来。
她拼命压住胸中翻涌的腥甜,可气息仍急促得像破风箱,肩膀剧烈起伏,终是溃不成军。
她猛地向前倾身,眼中怒火灼灼,几乎要烧穿宋舒漪的衣襟:“宋舒漪!我要岳知珩休你,不过一句话的事!何须拿孩子当赌注?!”
宋舒漪忽而一笑,转头望向岳知珩,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
“我是他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妻,侍奉公婆如亲生父母,敬他爱他如敬天地。”
“他宠你时,我未曾皱过一次眉;他彻夜宿在你房中,我也未曾说过一句酸话。”
“哪怕至今膝下空空,我亦不曾埋怨半分。”
“若无今日之事,你真会依她所愿,写那封休书么?”
岳知珩喉头一紧,余光瞥见叶眉声灼灼盯来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针扎在他脸上。
他迟疑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脑中浮起那年寒冬,父亲咳血昏厥,母亲卧床不起,岳行谦尚未成年,整座岳府全靠宋舒漪一人撑着。
她日日守在病榻前,亲手煎药、喂水、擦身,连自己染了风寒都强撑着不倒下。
若非大恶不赦,若非触他底线,他怎会轻易休弃一个如此持重的贤妻?
宋舒漪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风吹过竹林:“你看,他不会。”
“啊——”叶眉声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呜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接连深吸几口气,可胸口仍像压着块千斤巨石,闷得她眼前发黑。
是啊……她再笃信自己终将取而代之,再装作对正妻之位不屑一顾,这一条,始终是她心口最深的刺。
岳知珩不会轻易休她——若非偶然听见宋舒漪提起想要个孩子,若非瞥见他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
她本可以慢慢等,等宋舒漪老去,等岳知珩厌倦,等整个岳府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掌心。
叶眉声喉头一哽,连咳数声,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热泪逼了回去。
她扬起下巴,声音绷得极紧,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倨傲:“我从未觊觎过你的正妻之位!夫君心在我处,这便是我最大的凭仗!你以为我在乎他休不休你?”
宋舒漪眸光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是啊,你不稀罕这个。”
“日子还长,你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法子,总能另辟蹊径,达成所愿。”
“可孩子呢?”
她抬起右手,食指先点向叶眉声,再缓缓移向自己心口,动作轻缓却重逾千钧。
“你不在乎的东西,真就毫无争夺的价值么?”
叶眉声下意识咬住下唇,齿尖深陷皮肉,渗出血珠也不觉疼。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里裹着泪,像断弦的琵琶,凄厉又破碎:“我竟被你那副柔顺怯懦的模样骗了多年,真当你是个没脾气的纸糊人!”
“你才是岳府里最会算计的女人!”
“瞧你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分明盛着整座棋局!”
“你清楚知道公婆是他心头最重的软肋,便日日端茶送药、嘘寒问暖,连递帕子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明知他正为亡母守孝,我连名分都难定,却偏偏装作视而不见。”
“每次撞见我,你那抹笑,温温柔柔,可在我眼里,比刀子还利!”
“你更清楚孩子于我而言,是命根子,是翻身的唯一指望。”
“可你偏挑这个时候,用那副弱柳扶风的腔调,轻轻巧巧一句‘夫君,咱们也该有个孩子了’……”
“那声音轻得像柳絮落地,可砸在我心上,却像山崩地裂!”
“凭什么?!”
“凭什么我拼尽全力,连跪着求人都换不来的一线生机,你只需眨眨眼、吐句话,就能轻易摘走?!”
“凭什么你轻飘飘一句,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伸手拦都不敢?!”
叶眉声满脸泪痕,双眼肿得像桃子,一头栽进被子里,肩膀剧烈抽动,哭得不能自已。
她断断续续地哽咽着:“我真的……真的没想过孩子会保不住……”
“若不是你突然唤我过去说话……若不是那时他正犹豫要不要让我进门……”
“我怎会……怎会一时失手……”
原来那碗所谓“被动手脚”的安胎药,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当日奶娘熬药时,一边搅着药罐一边嘀咕:“若不是小夫人平日避我如避蛇蝎,偏那日主动差人唤我过去,我又怎会有机会往药里添东西?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时宋舒漪便觉古怪——那偏院冷冷清清,连个洒扫丫鬟都不常去,奶娘一个外院粗使妇人,怎会凭空得了药方?
“宋舒漪”常年闭门不出,难道她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算准今日这一局,提前备好了这味“催命汤”?
而且偏偏凑巧得很,叶眉声竟忽然动了念头,要去见一个她素来瞧不上眼的人,还恰好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宋舒漪眸光如刃,一瞬不瞬地盯住岳知珩,他垂首静立,像一尊失了魂的泥胎木塑。
她语调微扬,带着三分试探、七分锋利:“你还想听下去么?听那桩事,究竟如何起头、如何落笔?”
岳知珩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他万没料到,真相竟会如此猝不及防地撞进耳中——原来不是误会,不是流言,而是他自己亲手埋下的引线。
数日前,宋舒漪确曾登门寻他。
那时她坐在窗边,日光斜斜铺在她鬓角,映得她侧脸柔润如新剥莲子。
她抬眼望他,眸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我思来想去,若膝下能有个孩子承欢,日子或许便不会那么空荡……我不要他入岳家族谱,不争一分家产,岳家半点东西,我都不替他伸手。”
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望着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模样,心口一软,话便脱口而出:“好。”
他本打算挑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牵着眉声的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把这事缓缓道来。
谁知天意弄人,话未出口,风波已起。
更令他心口发紧的是——他竟全然不知,眉声早已在暗处辗转反侧,夜夜难眠。
他自以为行事磊落,两不相欺,却原来早把两颗心都搁在火上烤着。
一边是结发妻子,一边是青梅旧侣,他谁也没护住,谁也没安顿好。
屋内霎时沉寂下来,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吸不进一口气。
三个人各自坐着,心却像被无形丝线缠绕,越勒越紧,越理越乱。
唯有叶眉声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如细针扎进耳膜,又似冷雨滴在青石阶上,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颤。
过了许久,岳知珩终于挪动脚步,朝宋舒漪走去。
步子迟缓,像踩在厚厚积雪里,每一步都陷得深,拔得艰。
他停在她面前,喉头干涩,嘴唇翕动几次,才挤出几个字:“那封休书……”
宋舒漪目光如霜,未等他吐尽余音,便冷冷截断:“休书我收了。三日后,我便离府。银钱请岳公子备妥,差人送至我院中即可。出了这扇门,你我恩断义绝,此生再不相见。”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裙裾翻飞如鹤翼掠空,不曾回头,亦不作丝毫停留。
岳行谦长吁一口气,胸中郁结稍松,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他抬眼看向岳知珩,嘴唇张合数次,欲言又止,终究只将未出口的话咽回腹中。
踏出院门,风一吹,他额角沁出细汗,心头那股酸涩却愈发浓重,挥之不去。
他皱着眉,反复思量:小嫂子言语恳切,并非刻意抹黑姐姐;姐姐性情温婉,也断不是那等工于心计之人——可这团乱麻,究竟是从哪一根线头开始打结的?
宋舒漪刚拐过影壁,忽闻身后有窸窣脚步声。
她下意识放慢步子,侧耳细听,却久久不见人追上来。
她略一迟疑,终是回首望去。
只见岳行谦耷拉着肩膀,眼圈泛红,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雀,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眼神里盛满茫然与愧疚,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宋舒漪心头微动,忍不住弯唇一笑,抬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他立刻小跑上前,鞋底蹭着青砖,发出细碎声响。
她垂眸看他,声音柔和了几分:“你这是……在为我难过?”
岳行谦低头盯着自己沾灰的靴尖,脚尖来回碾着地面,声音细若蚊蚋:“姐姐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反倒挨了打,又被休出门……没人替你说话,也没人为你撑腰……你在岳家,过得实在不好。”
宋舒漪怔住了。
“过得不好”四字,轻飘飘落在耳中,却似惊雷劈开混沌。
她活过两世,听过千般赞语、万种讥讽,却从未有人用这样朴素的词,这样温热的语气,道出她心底最深的荒凉。
她伸出手,掌心温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得毫无防备,如春冰乍裂,云开月明。
“往后啊,”她说,“我会过得很好。”
宋舒漪搬离岳府的日子仓促得近乎潦草。
她只来得及在城西寻到一处僻静小院,青瓦白墙,门楣低矮,连匾额都未曾挂上。
院门漆色斑驳,朱砂褪尽,露出底下灰黄木纹,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推门而入,没有雕梁画栋,不见曲径回廊,唯几竿修竹临风而立,翠色浓得化不开,枝叶随风轻摇,沙沙作响,如私语,如低吟。
院角一株桃树正盛,粉瓣纷飞,香气清浅,不浓不烈,却沁入衣襟,萦绕不去。
树下置一方石桌,石面粗粝,刻痕纵横,像是被岁月之手反复摩挲过。
桌旁配两只竹凳,竹节泛黄,边缘微糙,坐上去却意外地稳当踏实。
此处无金玉之饰,无繁复之设,却自有一股洗尽铅华后的清朗气韵。
晨光漫过墙头,懒懒铺满青砖,照在人身上,暖意融融,骨头缝里都透出慵懒来。
宋舒漪立于院中,指尖抚过竹叶,唇角微扬,心中澄明——这方寸之地,恰是她想要的归处。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隔壁那位邻居,实在令人头疼。
那人每日必至,风雨无阻,登门时总带着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仿佛这院子是他自家后院一般。
莫昀泽却不觉烦扰,反而愈陷愈深。
初见她那一眼,他心口便似被什么撞了一下,酥麻蔓延至指尖,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她的眼眸清亮如初春山涧,不染尘埃,不藏机锋,比寻常闺秀多一分疏朗,添两分自在。
只消看她一眼,他胸中便似有野火燎原,烧得他坐立难安,只想靠近,再靠近些。
莫昀泽掐着时辰极准,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宋舒漪刚梳洗罢,正坐在竹凳上望着桃树发呆,院门便“咚咚咚”响了起来,力道十足,像敲鼓。
她眉头一蹙,无奈地叹了口气。
打开门,果见莫昀泽立在门外,手中提一只乌木食盒,盒身雕着缠枝莲纹,古朴中透着精巧。
盒中盛着不同花样的粥食,米香混着肉香、菜香,扑鼻而来;几碟小菜色泽鲜亮,青翠红艳,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有时他还另携一篮时令鲜果,荔枝莹润如玉,枇杷金黄饱满,葡萄紫得发亮,每一颗都水灵灵,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宋舒漪懒得再同他掰扯,此人表面是翩翩贵公子,骨子里却是个赖皮无赖。
你若说一句正经话,他偏能歪解出七八种意思,再眨着一双无辜清亮的眼睛,嘴角噙着坏笑,直把你气得牙根发痒。
她柳眉微蹙,眸光含嗔,开口便问:“你这曲解话意的本事,当年教你的夫子,怕是被你气得连夜卷铺盖逃了?”
莫昀泽朗声一笑,摇头晃脑,神采飞扬:“恰恰相反,他们都说我悟性高,一点就透,连批注都舍不得多写一字。”
岳行谦公务缠身,常不得闲,偶来探望,也是匆匆数语便去。
而奶娘,宋舒漪早遣她回乡,去照顾她亲生儿子养老去了。
如今这小院里,连个能絮叨几句的人都没有。
可她并不觉得寂寞。
莫昀泽日日如影随形,嘴不停、手不闲、脚不歇,吵得她耳根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哪还有空去想“无聊”二字?
实在被搅得心烦意乱,她便毫不留情地逐客,杏眼圆睁,声音清脆:“你日日赖在我这儿,不怕外头嚼舌根?我倒不怕,只嫌麻烦罢了!”
莫昀泽笑意不减,故意装傻充愣:“人生四大乐事,我正求其一呢。若不在你跟前晃悠,你怎知我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舒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既称醉翁,那就回你自个儿院子里醒酒去!”
莫昀泽眸光一闪,倏然凑近半步,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哑带笑:“那可不成——你不在我眼前,我怕是要醉得更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宋舒漪横他一眼,裙裾轻旋,莲步微移,转身便往屋里去。
竹帘轻晃,身影隐没,只留下莫昀泽一人,站在桃树影里,仰头望着那满枝粉云,笑意深深,久久未散。
莫昀泽仰面躺倒在青翠柔软的草甸上,
头顶流云如絮,缓缓游移,似被风牵着走的薄纱。
他唇角微扬,笑意温软,像春水初融时泛起的涟漪。
那笑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竟比檐角悬着的琉璃风铃还要清亮几分。
他就这么望着天,一动不动,痴痴地笑了好一阵子,仿佛连时光都忘了催他起身。
春樱落尽,冬雪消融,转眼又逢夏至。
节气轮转无声无息,像一捧细沙从指缝间滑落,不留半点声响。
岁月本就如此,不敲锣打鼓,也不留字据,只悄悄把人推着往前走。
可有些东西,偏偏就在这样静默的流转里,悄然变了模样。
如今,莫昀泽常拉着宋舒漪往他那处小院去。
他出手向来大方,从不吝银钱,门楣窗棂皆按江南旧匠的手法雕琢而成。
朱漆未浓,却透出沉稳气韵;木纹未掩,反衬出天然肌理。
回廊蜿蜒,亭子玲珑,曲径通幽处,一步一景,宛如徐徐展开的工笔长卷。
石阶由整块青冈岩凿成,踩上去凉润如玉,足底能触到岁月打磨过的温厚。
屋舍陈设极见心思,既不堆金砌玉,也不故作清寒,处处妥帖得恰如其分。
整座院子不见一丝浮华之气,倒像是谁把山野闲趣、书斋雅意与烟火人间揉在了一处,酿成了这方清幽天地。
宋舒漪最爱那凉亭后头的葡萄架。
藤蔓攀着竹竿层层叠叠往上爬,绿叶密密匝匝,织成一片浮动的碧浪。
风一过,枝叶轻颤,阳光便从叶隙间漏下,在青砖地上跳动着碎金般的光点。
那些光斑忽明忽暗,像一群偷跑出来撒欢的小雀,在地上扑棱着翅膀打转。
日子久了,岳行谦若登门寻人,见宋舒漪院门紧闭,便不再多问,径直抬手叩响莫昀泽那扇乌木嵌铜钉的院门。
有一回,他站在院中石阶上,神情郁郁,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川字,对宋舒漪叹道:
“姐姐,我原打算再过两年,挑个性子温顺的姑娘娶进门,生几个胖嘟嘟的小娃娃,把新宅子盖在姐姐家隔壁,日后也好晨昏定省。”
“如今嘛……怕是难了。”
莫昀泽倚在廊柱旁,听见这话,眉梢一挑,眸中掠过一缕狡黠的光,似有若无地笑了:
“有何难?只要你姐姐肯收留我,这院子连同我这个人,一并归你管束,如何?”
宋舒漪柳眉倏然一蹙,脸颊微绷,语带三分嗔怪七分羞恼:
“胡吣什么!还不快滚!”
莫昀泽却不退反进,嘴角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装模作样地歪头:“滚去隔壁?那便是应允我搬进你院中住了?”
他唤她“夫人”已成习惯,每回出口,声线低柔,尾音微扬,像用丝绒裹着蜜糖,甜得发烫,又缠得人心尖微颤。
岳行谦听了,只抿嘴偷笑,眼角弯成两枚细月牙。
他每次来此,总能撞见这般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
明明是拌嘴,偏生透出一股旁人插不进话的亲昵劲儿,仿佛他们之间早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早已缠绕多年,密不可分。
待莫昀泽与宋舒漪之间那些蛛丝马迹被人瞧见,继而传得满城风雨时,
除岳行谦外,所有听闻此事者,第一反应竟是——
宋舒漪使了什么手段?
也难怪众人如此揣测。
世人向来爱看天造地设的姻缘,偏不爱信破镜重圆的侥幸。
一个被休弃的妇人,素来名声平平,既无倾城貌,亦无惊世才;
一个出身显赫的俊逸公子,腰缠万贯,风仪出众,身边莺燕环绕。
两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倒像拿粗陶碗盛琼浆玉液,怎么看怎么别扭。
流言愈演愈烈,好事者索性翻箱倒柜,挖起宋舒漪当年被休的缘由。
那桩事,当时只有宋舒漪、岳知珩、岳行谦与莫昀泽四人知晓内情,彼此约定缄口不提。
是以岳府上下仍沿袭旧说,只当她是失德惹祸,才被扫地出门。
不出三五日,“宋氏谋害妾室腹中骨肉,又哭闹投缳”的说法,便如野火燎原,烧遍街巷茶肆。
宋舒漪平日深居简出,外头的风言风语,隔了数日才辗转入耳。
这一日,她独坐于临河茶楼二楼雅座,
窗外日光斜洒,将她鬓边一支素银簪映得泛出柔光。
楼下人声喧哗,议论声一句句钻入耳中,她竟觉出几分荒诞的趣味来。
尤其听人绘声绘色讲她“擅摄魂术,须择月圆之夜施法”,
她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眼尾弯成两枚新月,梨涡浅浅。
照这般讲法,莫昀泽岂非被一只修炼千年的白狐精勾了魂去?
她正听得入神,忽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奔上楼梯,额角沁汗,神色焦灼。
他一眼寻到宋舒漪,忙趋步上前,垂首拱手,朝对面鹤吟楼方向略一颔首,压低嗓音道:
“夫人,有人在那边雅间候着您,已等了好一会儿。”
莫昀泽见她踏进门槛,唇角微扬,眸中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如今全城都在嚼你的舌根,你还敢大摇大摆坐在这儿听热闹?”
宋舒漪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似嗔似怨:
“这事儿,难道还能赖在我头上?”
莫昀泽朗声一笑,目光温软如春水,一字一顿道:
“我为你神魂颠倒,若要追究,自然该找我。”
这人又开始不正经了。
几个月相处下来,宋舒漪早已摸清他的脾性——
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却比谁都认真。
她懒得与他争辩这等无解之事,只敛了笑意,眉心微拢,急切问道:
“岳行谦为何动手打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岳行谦近来常数日不露面,她起初并未多想。
谁知今日出门,竟在街口听人说起,前两日他当街挥拳,将一人打得鼻青脸肿。
莫昀泽轻叹一声,眉宇间浮起淡淡惋惜:
“听说有人当众编排你,言语不堪入耳。那小子脾气上来,没忍住,当场就动了手。”
“如今已被岳知珩罚入祠堂,面壁思过。”
顿了顿,他又佯装懊恼地摇头:
“倒叫我错失了替你出气的机会。”
宋舒漪冷哼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不屑,随手抓起案上一枚红润欲滴的蜜桃,朝着莫昀泽面门掷去。
莫昀泽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指尖在桃皮上轻轻摩挲,
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潭,温柔似海。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容分说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牵引着她大步向外走去。
二人立于鹤吟楼二楼雕花栏杆前,
阳光如金箔铺满肩头,微风拂过衣袖,猎猎轻扬。
莫昀泽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越坚定,响彻整条长街:
“今日在此,我莫昀泽当众立誓——
我要迎娶宋舒漪为妻!
诸位乡邻、过客、茶客,皆可为证!”
“若有谁胆敢污我未来娘子清名,莫怪我不讲情面,必叫他后悔开口!”
宋舒漪双颊飞霞,羞得耳根滚烫,又气又急,拼命想抽回手。
试了几次,他五指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牢牢锁住她的腕子。
她只得压低嗓音,咬牙低斥:
“你又胡来……这成何体统!”
莫昀泽侧首望她,眸光澄澈明亮,似盛着整片星河,
一字一句,郑重如盟誓:
“漪儿,我从未如此认真。你信我。”
自那日从鹤吟楼归来,宋舒漪便恍若失了魂魄。
手中绣绷常停在半途,茶盏凉透也未曾察觉,连煮饭时都忘了掀锅盖。
她常常坐在窗边,手托香腮,眼神飘忽,似在想什么,又似什么也没想。
可只要稍一回神,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西边——
那是莫昀泽小院的方向。
年少时的宋舒漪,亦曾是怀揣绮梦的闺中少女。
虽不能踏出二门,亦不得远游市井,
但她总爱倚在绣楼小窗边,看云卷云舒,听檐角风铃叮咚。
她偷偷描过无数幅画稿:
一座青瓦白墙的小城,一条石板铺就的窄巷,
一处篱笆围起的小院,院中炊烟袅袅,柴火噼啪作响;
左邻右舍端着碗蹲在门槛上闲话家常,笑声朗朗;
她不必敷粉描眉,只穿素净布裙,挽着心上人的手,
在灶台边熬一碗甜粥,在灯下缝一件衣裳,在檐下听一夜雨声。
就这样,热热闹闹、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当她终于拥有一方青瓦小院,才恍然明白——少年时心头那簇火苗,终究只能燃在梦里,照不亮现实。
她生在簪缨世族,自小便见惯了高墙深院里,亲族之间暗藏锋刃的寒光。
嫁入宫门之后,又日日浸在后宫这口沸水锅中,看尽妃嫔们唇边含笑、袖底藏刀的把戏。
纵使真有了这方清风拂面的小院,她却连起身拂去竹椅上落花的力气都提不起,更遑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谁料老天偏爱捉弄人,偏在这倦怠如霜的年岁,让她撞见了莫昀泽。
他一人,便似春江涨潮、夏夜流萤、秋山初霁、冬雪初融,盛满了她从前不敢想、不敢信、不敢伸手去握的所有鲜活。
他的笑,是檐角悬着的暖阳;他的声,是檐下风铃轻撞的余韵;他抬手落袖的刹那,竟也能叫她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久久难平。
她悄悄问自己:倘若此生真能添一人,与他共担风雨、同尝悲喜、白首不离、生死相随……这样的可能,真的存在吗?
可这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青石巷,她已不敢再押上全部心力,去赌一个“也许”。
初夏的风懒懒地游走,裹着微烫的气息,拂过廊下垂挂的素纱帘子,也拂过她鬓边几缕散落的碎发。
宋舒漪斜倚在藤编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一枚乌木棋子,哈欠打得绵长又无声。
她随手将那枚棋子按在棋盘右下角第三格,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浮在半空的尘埃。
下一瞬,她又怔怔望着那处出神,眼波沉静,仿佛那方寸木盘里,正缓缓浮起一座她早已遗忘的旧宫殿。
这局棋断续下了整整三日,棋枰上星罗棋布,却无一处成势,亦无一子应劫。
说是对弈,倒不如说是个孩子撒欢儿时随手摆弄的玩具——东一颗、西一粒,全凭一时兴起。
她落子极慢,半个时辰不过三枚;悔棋更快,刚搁下的子,转眼便被她拈起,轻轻放回瓷罐里。
而坐在她对面的莫昀泽,始终未发一言,只静静看着,任她反复推演、反复推翻,像在纵容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舞。
莫昀泽单手支颐,目光落在棋盘上,眉心微蹙,好似正为一子该落于天元还是星位而踌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正默默数着刻漏滴答:一息、两息、三息……
果然,不过片刻,宋舒漪身子一软,肩头微塌,整个人滑进竹椅深处,呼吸渐渐匀长,睫毛垂落如蝶翼敛翅。
不多时,细碎鼾声便从她唇间漏了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青砖。
莫昀泽凝望着她,见她睡颜恬淡,长睫在日光下投下浅浅扇影,唇角微微翘起,似梦见了什么甜事。
他喉头一动,也忍不住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眼皮沉得像坠了两枚铜钱。
索性往身侧竹榻一靠,闭目歇息,脊背贴着微凉竹面,耳畔是蝉鸣与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可心绪却如乱麻缠绕:是继续守着这份温吞的靠近,等她某日忽然回眸?
还是该再往前一步,亲手掀开那层薄如蝉翼的迟疑?
他分明感觉得到,这段时日,她是真的松开了紧绷多年的筋骨。
待人不再设防,遇事不再较劲,甚至默许他日日登门、闲坐、煮茶、对弈……
可她从未把他写进往后几十年的图景里——不曾设想他站在她寿宴席前,也不曾描摹他牵着她孙儿的手走过回廊。
她是怕了?还是心口还锁着一把锈蚀多年的旧锁?
宋舒漪这一觉并未酣沉,却比往常更深、更沉、更久。
许久未曾忆起的旧事,竟在午梦里汹涌而至,如潮水漫过堤岸。
梦中,父亲枯瘦的手攥得她腕骨生疼,声音抖得不成调:“漪儿,宋家百年基业,全系你一身啊……”
母亲端坐于紫檀屏风前,凤钗冷光刺眼,语声如冰锥凿地:“这三个月,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你近来那些失仪之举,丢的是谁的脸?”
皇上那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嗓音忽在耳畔炸开:“朕瞧你今日气色好,今夜,就你侍寝。”
宫女们细碎的议论声如蜂群嗡鸣:“听说没?昨儿皇上又宿在宋美人那儿,这两月来,恩宠厚得快压垮承恩殿门槛了!”
另一道声音却低了几分,满是怜惜:“娘娘,云昭容心口绞痛,皇上已赶过去了,今夜怕是……不来了。”
皇后那句冷笑更是如毒蛇吐信:“呵,皇上宠你几日,不过是贪个新鲜。你若安分些,本宫倒还能赏你一碗安稳饭吃。”
骤然间,一声凄厉呼喊撕裂梦境:“快来人啊——娘娘落水了!”
往事如墨入水,层层晕染开来:抄检、贬斥、冷宫枯坐、药碗里浮着的苦涩白沫、雪夜里独自数更漏的孤寂……
那种五脏六腑被抽空、四肢百骸坠入寒潭的窒息感,时隔多年,竟又如此清晰地攫住她。
就连梦中,她也本能地发颤——怎会不怕?宫门一入,命便不由己。
今日锦衣玉食、万人仰望,明日或许便是一具裹着素绢抬出角门的尸身。
这四方宫墙之内,风从来不是自然吹的。
它随掌权者一个眼神转向,随贵人一句嗔怪改道,随圣意一道朱批骤停。
人在其中,听惯奉承话,也受够白眼刀;笑要恰到好处,哭要藏在帐后;争是常态,退是权宜,算计是保命术,糊涂反是护身符。
可谁又能真正抽身?
于是她渐渐学会,清醒不如醉一场,看破不如装懵懂——否则这漫漫长日,真不知该如何挨过。
她早已习惯每日晨起对镜梳妆:胭脂要匀,黛眉要远山含烟,唇色要似初绽桃花。
她一遍遍练习那个“他”最爱的浅笑,嘴角上扬三分,眼尾微弯一分,连呼吸都要掐着节拍。
她也学着在他心情晴好时撒娇,雨天里皱眉,晴日里雀跃,把情绪调成他喜欢的音律。
她曾暗想:戏台上的伶人傅粉登台,尚能依着唱词哭笑由心,演一晌快意恩仇;
而她们这些困在金丝笼里的女子,披着锦绣华服,捧着凤印金册,原来不过是在更贵重的戏台上,演一出永无谢幕的苦情戏。
帝王之爱?那是最精妙的障眼法。
真假难辨,虚实难分,连最老练的司礼监太监都猜不透那抹笑意底下藏着几分真心。
可偏就是这雾里看花的恩宠,引得无数人扑火赴死,争得头破血流,连骨头渣子都碾进宫墙砖缝里。
“爱妃,过来……”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鲛绡,霸道又黏腻,直直钻进她耳膜深处。
她浑身发软,双腿不听使唤,只能一步步朝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幽暗走去,仿佛脚下不是青砖,而是万丈深渊。
“宋舒漪,醒一醒!”
这声呼唤陡然劈开混沌,带着急切,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这人唤她“宋舒漪”,不是“宋美人”,不是“漪儿”,更不是“爱妃”——没人这样叫过她。
不对……似乎有个人,曾在某个雪夜,用冻得微红的手指替她拢好斗篷,低声唤她:“舒漪,风大,别站太久。”
是谁?
“做了什么梦?怎么哭成这样?”
那声音又柔了下来,像春水漫过青石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脸颊,拭去滚烫泪痕。
她心跳如鼓,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下意识攥住那只仍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指,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她缓缓睁眼,刺目的阳光泼洒进来,晃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只觉满目金辉,灼灼生光。
待视线渐清,她看清眼前人轮廓:眉如墨染,鼻若悬胆,眼底盛着她久违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她嘴唇微颤,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场幻梦:“莫昀泽?”
莫昀泽没有应声,只是抬手轻拍她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安稳得如同幼时母亲哄睡的拍抚。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沉实:“我在呢。别怕。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再尝半分惊惶。”
宋舒漪揪紧他胸前衣襟,指尖深深陷进织金云纹里,身子一点点偎进他怀中,泪水簌簌而落,砸在他玄色锦袍上,洇开一朵朵深色小花。
可就在泪珠滚落的瞬间,她嘴角竟缓缓扬起,弯成一道久违的、真实的弧度。
原来兜转两世,她苦苦寻觅的,并非荣华万丈,亦非恩宠无边——
只是这一句“我在”,便足以撑起她摇摇欲坠的余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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