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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则臣丨最后一个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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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鹤顶回来,我一路都在抚弄那只伤了翅膀的鸟。杜老枪摇橹,吱吱呀呀地响,把水翻到船后去。他边摇边唱,调门扬起来,天就黄昏了。那鸟不怕船声和水响,怕杜老枪怪异的歌声,在我手掌心里乱跳,要不是我在它腿上系了一根线,翅膀坏了它也会飞走的。

我跟杜老枪说:“别唱了,鸟要吓死了。”

“哪有摇船不唱歌的。吓死了明天再给你打一只。”

声音更大了。今天他高兴,打了四只野鸡、三只野鸭,还有这只伤了翅膀的鸟。我说叫翠鸟,图画书上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叫柴咶咶。柴咶咶,多难听的名字,比麻雀还难听,我不信。有过路的船和我们打招呼,扯着嗓门喊老枪,老枪也伸长脖子跟人家对喊。有的船上已经亮起了灯,摇摇晃晃的光亮把水面照黑了。到了,杜老枪说,收起了两只橹。我听到石码头上夜晚嘈杂起来的说话声。

母亲站在石码头的第一个台阶上,背后是我们家饭店敞开的大门,灯光雪白,很多人在灯光里走动。

“怎么现在才回来?”母亲说,“要把人急死了。”

“木鱼要柴咶咶,打了半天才打到,”杜老枪说,把装着猎物的口袋扔到石码头的台阶上。“今天运气不错,一堆,够那帮狗日的吃几顿的。”

我捧着小鸟上岸时,被母亲骂了一句:“多大了,还玩这个。”

杜老枪拎着口袋进了我们家,他要把猎物卖给我父母。几年了,他一直给我们家饭店提供这样的野味。有几个船老大对野鸡野鸭什么的特别有兴趣,每次经过石码头都要吃上两只。杜老枪说的那帮狗日的就是这些船老大。这帮狗日的整天在运河上跑来跑去,兜里有的是钱。他们常常三五个聚在一起,在我们家饭店里划拳喝酒,一身的江湖气,什么好吃吃什么。酒足饭饱之后,就拍拍肚皮去了花街,一个个歪歪扭扭地去找老相好的小灯笼。花街的很多门楼底下,夜晚会挂起小红灯笼,挂灯笼的那些女人躲在房间里,正用一个好身子等待那些来摘灯笼的男人。有外地的,也有本地的。无所谓,钱只认人。

父亲把猎物称了称,按老价钱算了帐,九十六块钱。父亲对母亲说:“给老枪一百。”

杜老枪说:“不能老这样,给九十。我就要九十。”

父亲看见了我手上的小鸟,说:“那不行,还有这只柴咶咶,一百还不够哪。再加十块。”

“不行不行,那就一百好了,”杜老枪用空袋子把枪裹起来。“柴咶咶是给木鱼玩的,他跟了我一天。”

“是翠鸟!”我说。

“好,翠鸟。就翠鸟。”

杜老枪呵呵地笑,收下钱要回家。父亲说,别回了,让木鱼去跟袖袖说一声,今晚在这喝酒,咱哥俩好些日子没正儿八经喝两盅了。杜老枪谦让了半天,最后打算留下来。他说是啊,有两个月了,好,喝。他把长枪放下,洗了手要坐下,袖袖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

袖袖是杜老枪的女儿,都说是我们花街的人尖子,长得好。那些过往的船老大们,见过袖袖的都说,这丫头,像根葱似的,只有咱们运河水里才能泡出来的葱。他们说起袖袖时,嘴角像吃了红烧肉一样,亮亮的一片口水。

“爸,”袖袖说,紧张得胸脯鼓鼓的。“有三个公安局的来咱家了,让你快回去。”

“找我?”杜老枪觉得莫名其妙,抓了半天的脑袋,才说,“可能是为这杆枪来的。”他对我父亲说,“这枪先放你们家,我去看看。”他和袖袖刚出门,又转回头。“不行,我还是扛走,万一连累了你们就不好办了。你把酒留着,我回家看看,一准回来再喝。”

他把枪扛走了。我和父亲把他送出门,发现杜老枪和袖袖没有直接回花街,而是拐向石码头西边的灌木里。那里长了一丛丛深稠的紫穗槐。

“他是去藏枪,”父亲说。

那天晚上,杜老枪最终没有到我们家喝酒。八点半钟的时候,袖袖哭着跑到我们家,说不好了,他们要把她爸抓走了,要给他戴手铐。她妈让她赶快来找我父亲,因为我们家开饭店,南来北往的头头脑脑父亲多少认识几个。父亲听到消息就跟着袖袖往花街跑,我跟在父亲屁股后头也跑。从石码头往前走一点,拐弯向南就是花街。一条长长的窄巷子,青石路面,老得长满了青苔;没有青苔的地方,多年来被无数双脚踩得平滑发亮,雨水天气路面滑,不小心就要摔跤。进了花街就看到不远处亮起灯光,杜老枪家的院门敞开着,灯光落到巷子里。石板路上谁家泼了水,亮堂堂的一片。一群人在灯光和水光里乱动,声音也闹起来。我听到瘫痪的袖袖妈在大声哭喊。

很多人围在杜老枪家门口。我和父亲挤过去,两个带大盖帽的警察已经把杜老枪拖出来了,一人抓着他的一只胳膊。杜老枪的手上戴着明晃晃的手铐。另一个警察扛着杜老枪的枪,挥舞着那支长枪驱赶围观的人群。

“让开,让开,”他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要把杜老枪塞进门旁边的一辆警车里。父亲挤到警察面前,让他们等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父亲说。“能不能先把人放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不能,”那个扛枪的警察说,他好像是三个人里的头头。“除非现在就交出一万两千块钱来。”

这数字把周围人吓一跳,这么多。在花街,一万两千块钱可是个惊天动地的数。

“这么多钱?老枪欠你们的?”

“不是欠我们,是欠公家的,”扛枪的警察把枪放下来,他的脸一半留在灯光里,另一半被阴影遮住,有亮的那一半脸上生了一个痦子,说话时痦子上的一撮毛跟着乱哆嗦。“我们明文规定要上缴枪械等凶器,他偏偏私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不仅要缴他的枪,还要罚他的款!局里说,要狠狠地罚!让你们把上面的精神当作耳旁风。”

杜老枪喊道:“我这枪不是凶器!就是一个土铳子,打鸟的,不杀人。”

押他的警察让他老实点,等他们头头说话。大痦子说:“你住嘴!很多东西都不是用来杀人的,最后不还是杀了?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嗯,防患于未然。”

“我爸真是用它来打鸟的,”袖袖还在哭。比她哭得更厉害的是她妈,和过去的很多年一样,她腿脚不好,大部分时间待在床上。她在堂屋的床上又哭又喊,求他们放了她男人。

“小丫头,一边去。我不是说了嘛,等他杀了人我们再来收枪,那我们还怎么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杜老枪的老婆声音突然变近了,很多人伸长脖子向门楼里面看,杜老枪的老婆竟然从床上下来,现在都爬出了堂屋的门槛。袖袖看了,赶紧跑进家门,去照看她妈。

“不能少罚点么?”我父亲说。“一万二,实在是太多了。”

“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你别以为这钱我们几个贪了,要上交的,一分钱我们都留不下来。这是上头的指示,还要奖励举报人,两千块哪。”

“你看我们花街人过的日子,让领导通融一下吧,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一分都不能少!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有意见找上头说去。”

“那能不能先把人放了?不放人怎么去找钱交罚款。”

“你骗小孩哪?”大痦子突然咯咯地笑了。“放了人你赖着不交,不还是要抓?”他对另外两个警察挥了一下土铳,“别跟他们罗嗦了,走,把人带走。什么时候钱拿来了什么时候放人。”

杜老枪死活不跟他们走,父亲也上前阻拦,因为是夜晚,谁也看不清谁,周围的花街人都涌上来,把那两个警察推得踉踉跄跄。

“反了,反了,”大痦子抡起土铳为另外两个开路,他抢先跑到警车边,拉响了警笛。尖利的警笛发挥了威慑力,整个花街都停下了呼吸和心跳,大家像突然冻僵了一样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去阻拦了。大痦子骂骂咧咧地打开车门,三个人合力把杜老枪塞进了车里。我们都没回过神来,汽车发动了,车头灯雪亮地穿透花街的夜,把巷子照得黑白斑驳,鬼魅气十足,石板路面也变得无比的漫长。喇叭响起来,我们自觉地让开道,看着车喷出几股尾气跑掉了。

母亲把饭店托付给厨师,也来了。她在堂屋和袖袖一起安慰杜老枪的老婆,把她抱上了床。

“没事的,别担心,”母亲说。“就一个土铳,多大的事,老枪明天就会回来的。”

杜老枪的老婆一抽一抽地说:“让他不要去打,他非要去,说再不摸摸枪人就得疯了,过日子都没什么意思了。现在好了,被抓进去就有意思了。还有那一万两千块钱,把家卖了也找不到那么多啊。”

我父亲说的没错,从我家出去,杜老枪的确是把土铳藏到了紫穗槐树丛里。他舍不得那杆枪。但是没办法,警察还是逼着他把枪拿回来了。他赖不了,有人举报了,举报的人说,杜老枪今天就去打猎了。没猎枪怎么打猎?

“这事不能急,慢慢想办法,”父亲也安慰杜老枪的老婆。“我明天先托人到上头看看,争取通融一下,钱,也得赶快筹。”

杜老枪以为没事了才出来打猎的。

两个月前,上面下了通知:为了保证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所有的枪械、刀子、三节棍、九节鞭子,只要能杀人的,只要在武打电影电视里出现过的,都得限期上缴。花街上大大小小上缴了不少东西,屠夫年午的一把特大号杀猪刀都交了上去。我们家上交的是一把步枪刺刀,父亲的一个朋友送的。那大伯当过兵,复员回家的时候,不知怎么搞的带回了一把步枪刺刀,半新不旧的。玩了几天就厌了,送给了我父亲。父亲练过,刀啊棍啊什么的都懂一点。他喜欢那把简朴的刺刀,晚上饭店打烊了,他常会拎着那把刀到石码头上耍一通。一是爱好,再就是锻炼身体,最主要的,像母亲说的,是让周围和来往的人知道,父亲会两下子,不要打我们家饭店的主意。父亲本来也不愿意把刀交出来,但早就露了脸,人都知道。私藏要犯罪的,只好忍痛割爱了。

杜老枪舍不得忍痛割爱,他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和枪都藏起来了。不打猎了。花街上谁不知道杜老枪是个打猎好手?不仅花街,整个清江浦都知道他。花街上的老杜家,祖传的好猎手。再上几辈我不太清楚,杜老枪他爹枪法好我听说过,好成什么样没见过。我见过的杜老枪他爹已经老了,眉毛都白了,瘦得像个骨头架子,举不动枪。后来就死了。

那时候杜老枪外号还不叫杜老枪,叫杜一枪,就是枪法好,一枪解决问题。杜老枪是他爹叫的,他爹才是个厉害的老枪。杜老枪死后,杜一枪就成了杜老枪。

现在的杜老枪只有一个女儿袖袖,袖袖不喜欢打猎。袖袖喜欢什么杜老枪不知道,女儿不喜欢打猎他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有女孩子扛着土铳乱跑的。不要说袖袖,就是整个花街,整个清江浦,打猎的也只剩下了老杜家。当年,他们父子俩一人一杆土铳子,哪一次出门都是满载而归。父亲扛不动枪,他的土铳就闲下来了,进了储藏间里再也没有出来。老杜老枪死了,剩下一个小杜老枪,他是我们最后的一个猎人。

杜老枪是真的爱打猎,三天不摸枪就难受,不知道两只手该往哪儿放。他给我们家饭店供应野物,挣钱当然是一个目的,更重要的,我猜是为了给自己打猎找个借口。十天左右他就要打一次,为了打猎他不惜跑近二十里的水路,因为近处的方圆里找不到鸟雀可打,杜老枪说,都被人赶跑了。人瞎能折腾,就是老虎豹子也不敢待下去。他天不亮就摇着小船出门,经过紫穗槐丛,一片小芦苇荡,再经过一片刺槐林子,船到了那儿太阳才出来。到了夏天,站在船上就能看见槐树花开,如云如雪,运河两岸飘香,饿了,伸手捋下几串,槐花细腻,香甜爽口。再走就是单调的水路和村庄,几间房子,或者一小片住家。再走,是从运河伸出去的一个巨大的河汊,里里外外生长了浩瀚的芦苇。到了,就这里,野鸡野鸭的天堂,也是杜老枪的天堂。到了芦苇荡,就出了清江浦,是鹤顶的地界了。

杜老枪的这条路我也熟,我跟着他打过很多次猎。他摇船,我听他唱歌;他打猎,我跟着捡收获的野物。有好看的鸟,我告诉他,我想要,他说好,枪膛里只放一粒小崩砂,为的是不把鸟打死。他射中鸟的一只翅膀,只让它落下来。枪响了我就去捡,杜老枪很少失手。就像我刚得到的这只翠鸟一样,只伤了翅膀尖,杜老枪说再调养几天它就能重新飞起来。

我父亲舍不得那把刀,最后还是上交了。杜老枪舍不得他的土铳,他就不交,通知下来的第二天他就不见了。整个花街大大小小的枪械都收完了,街道上的小领导来到杜老枪家。杜老枪老婆说:“我们家老枪去鹤顶的表哥家走亲戚了。”

“枪呢?”

“那是他宝贝,当然带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没准。他表哥是个酒坛子,逮着他不喝够哪会放他回来。”

“你们家老爷子那杆枪还在吧?”领导说的是老杜老枪的那杆土铳。

“多少年了,早锈成废铁了,都忘了是不是给袖袖当破烂卖了。”

“算了,那也不是枪了,”领导说。临走的时候又说,“老枪回来后,让他主动把枪交上去。这是国家规定的,是法律。”

袖袖妈连连点头。她知道领导也明白,土铳是杜老枪的命根子,收是收不上来的,所以就打个哈哈算过去了。再说,杜老枪虽然一年到头扛着枪,却是个好人,他是个猎人,不是坏人,当然也就不会用土铳做凶器。

杜老枪就算躲掉了。半个月后,枪械收缴的事过去了,他回来了。回来他也没敢摸枪,忍着,怕惹人耳目。忍了一个多月,实在忍不住了,又把猎枪扛出来。那时候早就没人再说收缴枪械的事了,他觉得已经太平,可以打猎了。去鹤顶的前一天晚上他来我们家,问我父母还要不要野物,他又要动手了。我父母当然愿意,这两个月里,很多船老大都叫着问,野鸡野鸭跑哪去了。

我父亲还是说:“风头刚过,还是小心点,要不再忍忍?”

“忍不了了,”杜老枪说。“再忍就该真杀人了,杀自己。摸不了枪,不如死了算。”

他要去鹤顶,明天就去。我说我也去,我也很久没打猎了。杜老枪就对父亲说,你看,跟班的都急成这样,打猎的还不急死。

就去了。然后回来就出事了,有人到上面举报了。

父亲的派出所之行一无所获。他找到了工商管理所的副所长,那是他唯一能够认识的一个当官的。父亲希望副所长能够到派出所里给杜老枪求求情,先把人放出来,至少还可以再减免一点罚款。副所长很为难,说不是一个系统的,怕说不上话啊。

父亲说:“试试吧。上次您在我的小店里吃的野物,就是老枪打的,您还说味道不错。”

“有这事?”副所长说,“好吧,我就试试。”

他给派出所副所长打了电话。对方说,哎呀,不好办啊,政策已经公布出去了,我也使不上劲,我们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子,想看看犯人倒是可以通融一下。

工商所副所长摊开双手说:“你看看,你看看。”

父亲只好去看看杜老枪。杜老枪因为嚷着要回家,吃了一顿打,父亲见到他时,脸还是肿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碰哪哪疼。

父亲说:“老枪,我没能帮上忙,他们说没法减免。”

“我想出去。” 杜老枪说,“让他们把我放出去。”

“你别急,嫂子已经让袖袖到亲戚家借了。”

“到哪儿去借?这么多钱,要人命哪。”

不借才要人命呢。你看都打成什么样了。

父亲回来了,没有说杜老枪被打了,只对他老婆说,继续借,凑够一万两千块钱就能把老枪领出来。杜老枪的老婆又哭了,到哪去借?都是穷亲戚。花街也不行,都丁当响;再说,谁愿意把钱借给穷人家。

我父母商量了一下,借给了杜老枪老婆三千块钱。在花街的一般人家,这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了。当然,那些挂小灯笼的女人除外,她们到底挣了多少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反正花街上的正经人家都没钱。找不到挣钱的路子。清江浦这地方,除了跑船、做生意和当官,找不到别的发财路子。原先我父亲一直觉得我们家日子过得不错,但是面对一万两千块钱,他不得不承认我们的饭店只是个小本生意。

大约半个月时间,加上我们家的三千,杜老枪的老婆一共凑到了八千块钱。她让袖袖跑遍了所有说得上话的亲戚朋友,就这么多了。不是所有人都没钱,他们怕借出去的钱再也收不回来。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杜老枪的老婆又哭了,她愁眉不展,实在没地方可借了。她找我父亲商量,是不是可以先拿八千块钱去试试,说不定他们看到现金一高兴就把人给放了。父亲推不过,只好去试试。为了保护这八千块钱,杜老枪的老婆让袖袖也跟着我父亲一起去。

结果很显然,派出所不同意。另一个副所长把桌子都拍起来了:

“简直是胡闹!你以为我们政府机关是做买卖的?可以讨价还价?一万二,一分都不能少!”

父亲给弄得很难看,请求副所长息怒,他只是想了解一下,绝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说了一堆好话之后,他带着袖袖探视了杜老枪。杜老枪脸上的旧伤已经痊愈,新伤出现在下巴上,靠近耳朵,不知是被什么工具擦破了,现在也好了不少。腿有点问题,说是被踹伤了,开始的一周里,他在里面老叫嚷要回家,踹他是为了让他安静下来。

“现在呢?”父亲问他。

“没事了,”杜老枪说,脸色也比上次好看些了。“叫也没用,就不叫了,也就不打了。就是做恶梦,老梦见他们把我拉出去,拿我的土铳要毙我。我的枪呢?你看见了么?没被他们弄坏吧?”

“还惦记那东西!”父亲说。“还有四千就齐了。”

杜老枪颓败地低下头。“袖袖,”他说,“跟你妈说,别借了。我早想过了多少遍了,借不出来了。我就蹲在这里算了,你照顾好你妈,别惦记我。”

袖袖哭得更厉害了,从见到杜老枪就开始哭,一直没停下。“爸,你别急,我会借到钱的,”袖袖说。“你在这里等着,别和人家吵。我会照顾好妈的,我去挣钱,一定能挣到四千块钱。”

袖袖一哭,杜老枪也哭,他说:“我没事,待在这里也不错,有吃有喝的。你们娘儿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哪天我出去了,找着那个打小报告的,不崩他十次我他妈的不是人!”

在我们家阁楼二楼的窗口前,能看到整个花街。两排临街相对的灰色小院,青砖灰瓦,每一户的屋子都独立地站着,又瘦又高,屋檐像鸟一样飞起来。院子里有槐树,大大小小的不一样,一样的是夏天都开满槐花,一条街都香甜,走在花街上总让人想打瞌睡。槐花的香味持久,尤其在清早和傍晚,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水汽,槐花香味也飘起来,各家的院门打开,从门楼里走出摇晃着胳膊的人,脚上是拖鞋。真正的花街出现了。然后是炊烟和饭香,大人的叫骂,小孩的啼哭,还有敲打饭碗和脸盆的响声。最热闹的是几家店铺。老林家的裁缝店,老歪家的杂货铺,蓝麻子的豆腐坊,孟弯弯的米店,门口聚着来做生意的人。当然还有其他的店铺,可以拆合的门板在清早一扇扇打开,夜晚再合上。有的门楼底下,晚上会亮起小灯笼,那灯笼是那些女人做生意的标志,跟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有关,就不说了。这些门楼和其他人家的门楼倒没有什么区别。

杜老枪被抓以后,我站在我的窗户口看花街,经常看到三五个人站在谁家的门楼底下,扶着门前的老槐树,脑袋凑在一起。只有新鲜事才会让花街人这样亲密地相互碰头。大家都在议论举报的事,谁会是那个打小报告的?说不清楚。花街不大,就那么几个人,但是谁的秘密也不会放在脸上,一条街上生活,过的却是各人自己的日子。大家都认为举报的人是在发昧心的黑财。一万两千块钱是什么?足以花街上任何一家元气大伤,尤其杜老枪家,榨干了也找不出那么多钱来。

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不好。杜老枪有过工作,在玻璃厂里清洗收购来的碎玻璃,谁都能干的活儿。工资本来就低得要死,前两年玻璃厂又倒闭了,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最后不了了之。四十多岁的人了,哪儿都不愿意要,他就在石码头西边的空地上开辟了一个小菜园,种点菜,多少能赚点。平常打点野物卖给我们家饭店,也是一个不错的收入。在花街上,一天能挣那么多钱,的确是个不错的收入。每次他到我们家卖野物时,饭店里的熟客都打趣他,说这下老枪有钱了,够摘两个灯笼的。杜老枪就骂他们,多大的出息,就不能搞点干净的?他说话大大咧咧,也不怕有下馆子的妓女听见。玩笑几乎每次都开,每次都开了一两句就打住了,因为花街上的人都知道,杜老枪是个正经人,嫌那些挂灯笼的女人不干净。他在老婆腿刚坏掉的那些日子,也没像其他男人那样,去摘谁的小灯笼。

再困难的时候,杜老枪就去做临时的短工,出苦力,比如在码头上给人家装货、卸货。他老婆两条腿有问题,走路很麻烦,他给她做了个带滑轮的小车子以后,她才能走到家里的其他角落,一天做出三顿饭来。袖袖读了一个职业中专,毕业了找不到正经的工作,没办法,清江浦很小,体面一点的位子都让有钱有势的人占了。她在家呆了两年,只好到一家超市做了临时的收银员,工资也少得可怜。

杜老枪家在这些院子里面。他家的房子低,门楼也低,像个吃不饱饭的瘦孩子,孤楞楞地站在花街上。我看得还算清楚,院子里的槐树也小,杜老枪前几年急着用钱给老婆治病,把老杜老枪留下的老槐树砍倒卖了。我看到袖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车篮里放着一个小女包。她回头和她妈告别,杜老枪的老婆坐在滑轮车上,向女儿挥手。袖袖关上院门,骑着车子向南走,很快消失在花街尽头。

袖袖早出晚归,除了工作,大概还要到处借钱,所以有时候晚上也出门。晚上我很少出门,母亲不让我出去,因为夜晚的花街是个暧昧的地方,有很多外面的男人来这里。越是不让我出门,我对夜晚的花街就越感兴趣,睡前一般都要在窗前张望一番。如果不是暴风骤雨一类的恶劣天气,总能看到一些红灯笼挂在门楼上。有人在巷子里走。有人摘下灯笼。有人提着灯笼进了院子,消失在某一间屋子里。有人从门楼里出来,慢慢腾腾地穿过花街。陌生男人出没的地方不安全,这是母亲不让我出门的原因之一。所以我常常担心袖袖,她有时候回来很晚。我十一点半睡觉,还看过他们家的门打开,灯光落到院子里,她刚刚回到家。

谁是那个举报的人,一直没弄明白,尽管大家一直在说。关于杜老枪一家,说的比较多的还有借钱的事。我在我们家的饭店里常听到有人提起,在相互询问对方,袖袖的钱借齐了没有?我也问过母亲,母亲说,前天见到袖袖,说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把她爸领回来了。说完母亲又自言自语,说,你看袖袖整天跑来跑去就知道了,这年头,借钱比赚钱还难啊。

我的翠鸟死的那天,杜老枪被领回来了。翠鸟的翅膀上的伤养好以后,我就把它关进了笼子里,怕它飞。刚开始它在笼子里扑腾,想出来。我当然不能让它出来,关得更严实了。它就垂头丧气,心不在焉地吃点东西,喝点水,最后竟然死了。这是我养死的第四只鸟。早上起来我去喂食,发现它头歪在笼子外面,身子都硬了。养得那么认真,它还是死了,弄得我很伤心。这伤心一直持续到中午。杜老枪被领回来了,到了我家饭店,他听说鸟被我养死了,就说,以后再给你抓一只。

“要什么鸟!”父亲说。“你老枪伯伯不打猎了。”

“不,打,一定要打,”杜老枪喝酒喝得很猛。“除非我死了才不打。等着,什么时候我再给你抓一只来。”

母亲骂我说:“还这么不懂事,鸟有什么好玩的。”

“别训孩子。谁说我以后不打猎了?不打猎还叫什么猎人。”杜老枪说,“现在可能不会打了,要找个事挣钱还账。那个举报的人是谁?”

父亲说:“现在还没头绪。罚款都交了,还问这事干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我一定要查明白。我要一枪崩了这个狗日的!”

杜老枪是父亲领回来的。袖袖把剩下的钱借齐了,她要上班,托我父亲去了派出所。蹲了两个月看守所的杜老枪看起来老多了,脸上的伤疤蜕掉了,留下白色的印痕。人也瘦了,两只眼比过去大。那天中午,他在我家喝了很多酒,一边喝一边说。他说,到了那里发现打猎对他来说更重要了,扛着枪在野地里走,想走到哪就走到哪。他又说,他早晚崩了那个打小报告的狗日的。当然也说要给我抓小鸟。翻来覆去地说。然后就喝醉了,醉得头脑不好使,趴在饭桌上大哭起来。

出事是在三天后的晚上。那天晚上,我和父亲都在杜老枪家,他请我父亲去他们家喝酒,杜老枪老婆说,是感谢的酒,一定要去喝。我跟去完全是凑热闹,当然也是杜老枪特地嘱咐的。袖袖到朋友家去玩了,不在家。父亲的酒量不如杜老枪,两个人慢慢腾腾喝到了九点半,喝了两瓶,父亲就不行了。放下酒杯开始聊天。杜老枪也差不多了,说那就说说话。他起身去了储藏间,一会儿提着一个长家伙回来。

“土铳,”他把手里的枪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我和父亲看。“我爹留下的,多少年没沾过手了。你看都锈了。”

父亲说:“老枪,还玩?”

“现在还不能玩,锈坏了。我想再把它弄好。”

父亲又说:“嫂子,你还让老枪玩?”

杜老枪老婆伤心地说:“我哪管得了他?”

“老弟,实话跟你说了,”杜老枪不停地用衣袖擦枪,擦得很仔细,里里外外都照顾到了。“我的确是想摸摸这东西,手痒,心也痒。还有,更重要的是,我还想打点猎,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让别人知道了。你还要不要野物?找不到别的挣钱的好路子了。我得把钱都给人家还上。”

父亲说:“这合适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袖袖低三下四地求人才借来这些钱,答应尽快还回去的。”

父亲说:“那好吧。可得当心。”

我们继续说话,看着杜老枪擦枪。他找来一块砂纸打磨枪上的铁锈。然后听到有人敲门,我跑去开院门。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屋里的灯光照不到他脸上,月亮被云彩遮住了,看不太清楚他的长相。

“杜袖袖在不在家?”他问,嘴里喷出酒气。

我吓了一跳,赶快跑回屋里,对杜老枪说:“一个男的,找袖袖姐。”

杜老枪早把土铳藏到了门后,他嘴里嘀咕着说,谁啊?已经出了门。我跟在他身后也出了门。那个男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得像棵歪脖子树。杜老枪走到门楼底下,伸长脖子看了他一眼,说:

“你是谁啊?袖袖不在家。”

那个男人说:“你让她别躲了,赶快出来,别以为躲就能躲得掉。要么就把钱还给我。”

杜老枪说:“袖袖借你的钱了?”

“不是借我的钱,是要了我的钱。说好了睡三次,现在刚睡一次就不干了。”

“你,”杜老枪身子突然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妈的耍到我头上了,”那个男人说,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叉在腰上。“她自己开的价,一千块钱三次,钱拿到了就不想睡了是不是?”

杜老枪身子直哆嗦,呼吸越来越重,半天才说:“你等着,我给你拿钱去。”转身去了屋里,一路走得一脚深一脚浅。我也要往回走,杜老枪又出来了,手里提着那杆长枪。我觉得好像不对劲儿了,本能地喊了一声爸。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父亲说:

“老枪,你要干吗?”

杜老枪突然跑起来,举着土铳叫着:“狗日的,我还你钱!”

我吓得赶快闪到一边。那个男人一下子也反应过来了,转身就往门楼外跑。他刚跑出去,杜老枪也跟着跑出去了,巷子里发出杂乱迅疾的脚步声。花街的夜晚很安静,那些脚步声产生了持久的回音。我听到了那个男人啊啊的叫声,还喊了几声救命。那时候父亲也出来了,杜老枪的老婆在屋里尖声叫着杜老枪的名字,老枪,老枪。

父亲对我说:“快追,还愣着干什么!”人已经到了门楼外边。

我跟在父亲身后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我几次都差点滑倒。他们往石码头方向跑。我迟了。那个男人快到石码头的时候被杜老枪追上了,确切地说,是被他的土铳追上了,追上了就把他放倒了。父亲赶到跟前时,杜老枪正用枪托拼命地砸那个人的脑袋,那个人像条狗蜷缩成一团,个头看起来矮多了。父亲把杜老枪抱住,拖到了一边,杜老枪还在喊:

“狗日的,我崩了你!狗日的,我崩了你!”

他被我父亲摁到地上,语无伦次地骂着狗日的,坐在那里直喘粗气。我跑到他们面前时,父亲正伸出手去摸那男人的脸。他伸手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找了半天,找到了他的鼻子,父亲的手僵在他的脸上,然后一屁股也坐到了地上。他和我一样,也迟了。

我们的跑动惊动了整个花街,时间不长就聚了一圈人上来。他们指着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问,那是谁?

父亲犹豫了一下,哑着嗓子回答他们:“举报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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