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代权臣谱系中,严嵩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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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开国功臣,也不掌军权,却在嘉靖一朝,稳稳立于权力中枢二十余年,熬倒数位重臣,最终成为后世口中“权奸”的代名词。
他究竟凭什么,在一个皇权高度集中的时代,长期不倒?
答案不在道德判断里,而藏在制度、皇权心理与个人选择交织形成的现实之中。
寒素起家:一个极端功利型官僚是怎样炼成的
如果只看结局,严嵩似乎天生就站在权力阴影的一侧。但顺着时间回溯,他的起点,并不显赫。
严嵩出身江西分宜。
这里文风极盛,却并不意味着家家显贵。
严氏家族曾在更早的年代出过清官,但到严嵩出生时,早已连续数代沉沦寒素。
父亲屡试不第,把全部未竟的执念,毫无保留地压在儿子身上。
这是一种极为典型的明代士人家庭结构:家族的全部希望,只剩下一个读书人。
严嵩从启蒙起,就被灌输一个极其清晰的目标:学有所成,光宗耀祖。
在家庭的栽培以及严嵩聪颖好学下,也算是少年得志。十岁过县试,十九岁中乡试成为举人,
二十五岁时终于完成父亲心愿,中进士。正式以一个布衣出身进入官宦阶层。
成为进士之后,严嵩被选为庶吉士,后被授予编修。
正当他以为可以在官场大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家中的祖父却突然去世,母亲也病重。他不得不辞官回乡守制。
在他长时间离开官场的期间,正是宦官专权、政局险恶的时期。
为躲避政治纷争,当守制期过了的时候,严嵩却宣称自己病了,转头就找了一处地方韬光养晦。
表面是避世,实则是极为理性的风险规避。许多锋芒毕露的官员在那段时间里身败名裂,而严嵩却因为不在场,保存了自己。
嘉靖体制:皇权越强,越需要“顺手的臣子”
正德十一年(1516年),严嵩回京述职。
不过,两年后严嵩持节南下完成使命后却没有回京,而是再次归隐了起来。直接原因是“宸濠之变”的爆发。
不难看出,严嵩第二次归隐依然是为了躲避政治风险。
严嵩真正走向权力中心,并不是因为能力突然爆发,而是因为他精准适应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时代。
明武宗突然去世,嘉靖继位。
嘉靖皇权的特点,在于权力高度集中却极端个人化。
皇帝牢牢掌握最终裁决,却长期脱离日常行政,把自己置于西苑、斋宫与修道体系之中。
这造成了一种看似矛盾、却极具现实力量的状态:制度仍在运转,但一切决断,取决于皇帝的心理是否顺畅。
在这种环境下,内阁首辅的角色发生了根本变化。
他不再是政策设计者,而是一个必须随时翻译现实的人——把纷繁复杂的政务,处理成皇帝愿意接受的形态。
谁更顺手,谁就更安全。
夏言的失败,正源于这种错位。
在严嵩的权力上升史中,斗倒夏言是绕不开的一道关口。
后世常把这件事写成“奸臣构陷贤相”的经典桥段,但如果只停留在道德对立上,反而解释不了一个关键问题——
为什么嘉靖最终选择了严嵩,而不是能力、声望都更突出的夏言?
答案不在手段,而在谁更符合皇帝对“首辅”的期待。
夏言入阁之初,确实深得嘉靖帝信任。他参与礼制改革,主导重大议题,完备内阁、整顿吏治、巩固边防,颇有政绩。
但他内心耿直,自视甚高。
在前期还是励精图治的嘉靖朝代,这种角色或许是加分项;但在荒废朝政,沉迷修道的嘉靖后期,这恰恰触碰了最敏感的底线。
彼时,嘉靖并不需要一个能替他思考的首辅,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与他形成并列判断的人。
当夏言开始在重大事务上表现出自信、坚持甚至是某种不耐烦时,在皇帝眼中,这已经不是能干,而是不够顺。
严嵩正是在这个缝隙中,被推到了前台。
他在与夏言共事的早期,刻意保持极低姿态。
无论私下是否不满,他始终表现得谨慎、恭顺,甚至在形式上屡屡“自降身份”,让夏言逐渐放松警惕。
史书所记的那种“屡屡登门但夏言刺耳不见、严嵩仍展席将要陈述的东西展开后长跪诵读。
这一行为并不是简单的卑微,而是一种极具耐心的政治姿态。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皇帝心理与夏言风格彻底错位之后。
嘉靖对修道、斋醮的执念越来越深,对被规劝、被提醒的厌恶也越来越明显。
夏言并非不能写青词,而是不愿意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这种他内心并不认同的事务中。
在他看来,首辅的职责仍然是处理国家大政,而不是无休止地迎合皇帝的个人信仰。
严嵩恰恰相反。
他从不质疑这种信仰的合理性,而是迅速意识到:在嘉靖这里,宗教事务本身就是政治核心。
于是,他把大量精力投入到斋醮青词中,把皇帝的兴趣,当作国家运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一点,让嘉靖逐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感受:一个是总想纠正朕的臣子,一个是永远理解朕的臣子。
接下来的斗争,看似发生在官场,实则早已在皇帝心中分出胜负。
当边事、军费、用人等问题叠加出现时,严嵩的每一次进言,都刻意贴合嘉靖已经形成的判断,而不是试图引导新的方向。
他不负责提出最优解,只负责强化皇帝已经倾向的选择。
在这样的语境中,夏言的坚持,被重新解读为专断;而严嵩的迎合,则被视为体察圣意。
最终,夏言的失败,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忠诚,而是因为他始终没有放弃耿直。
而严嵩则早已接受了另一套现实,皇帝只需要被讨好。
当这一认知差距完全拉开,所谓构陷、弹劾、清洗,不过是结果的呈现形式。
也正是在这一刻,严嵩真正成为了嘉靖体制下的标准首辅。而这个位置,既是他权力巅峰的起点,也是他最终无法自救的根源。
不结储君:最清醒、也最致命的判断
扳倒夏言后,严嵩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专权之路。这一期间,他铲除异己,轻者去之,重者致死。可谓是祸国殃民。
而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1562年,严嵩父子因被弹劾贪污腐败被罢职。严世蕃被斩首,严嵩被没收财产,削官还乡。
1567年,严嵩在贫困交加中去世。
站在结局回看,严嵩不结交裕王,似乎是一大失策。但在嘉靖在位时期,这恰恰是最理性的选择。
嘉靖对储君的态度,始终充满警惕。在他的权力逻辑中,未来本身就是威胁。任何与东宫发生政治关联的官员,都会被视为越界。
在这样的环境下,提前站队不是远见,而是自毁。
严嵩比谁都清楚,他的全部权力来源于嘉靖个人信任。一旦被怀疑另有打算,这套结构会立刻崩塌。
等到局势真正明朗,严嵩已经失去了行动空间。
回顾严嵩的倒台,事实上并不只是一场激烈的政治对决,还有皇权的精密运作。
嘉靖晚年,对严嵩逐渐感到不满。
等到御史弹劾铺天盖地而来时,真正的决定早已完成。严嵩几乎没有反击,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旦皇帝不用你,你的任何挣扎,都会被视为多余。
削籍、抄家、寄居墓舍而终。
这不是一个失败者的仓皇结局,而是一个工具,被长期使用后自然报废的终点。
严嵩的一生,并不是权奸如何得逞的简单故事,而是一个人在高度个人化皇权体制下,把生存逻辑执行到极致的结果。
他靠完全依附皇权获得一切,也在皇权不再需要时,失去一切。
在这样的体系中,权力可以被长期借用,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这,才是严嵩权倾朝野二十年背后,最冷酷、也最真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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