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下去!”
陆述言烦躁地按下车门锁,声音压抑到了极点。
我什么都没问,也不想知道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推开车门,冷风夹着雨点瞬间砸在身上——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他没有丝毫停留,黑色的车子飞快地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路边,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单薄的礼服。
高跟鞋踩进水洼,泥水溅上裙摆。
我干脆脱了鞋,赤脚往前走。
雨越来越大,街上空无一人。
水很冷,地面粗糙的石子硌着脚心。
但很奇怪,我并不觉得很难忍受。
或许是因为,心里早就一片荒芜,比这雨夜更冷。
记忆翻涌上来,不受控制。
十六岁被陆爷爷从孤儿院领回陆家。
他摸着我的头说:“星璇,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述言脾气不好,你多让着他。”
我被送去学礼仪,学插花,学烹饪,学习一切陆太太该会的东西。
我也曾天真烂漫,会偷偷在花园里捉萤火虫,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开心好几天。
陆述言也曾纵容过我。
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在我被其他世家小姐嘲笑时冷冷挡在我身前。
在我第一次怯生生叫他“述言哥哥”时,笑着揉乱我的头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感情真的会消失。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
他不爱我了。
这个认知曾经让我痛不欲生。
但现在,我摸着心口,那里一片平静。
真好。
我也不爱他了。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陆家别墅。
我湿透地走进客厅,陆述言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从我滴水的头发,扫到沾满泥污的脚,最后落在面无表情的脸上。
“后天晚上盛妍茵的生日宴你跟我一起去。”
我摇头:“我不去。”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拒绝,眉头拧紧:“你说什么?”
“我不去。”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骨头生疼。
他眼底翻涌着怒火:“章星璇,你今晚到底在闹什么?装大度,装不在乎,现在又给我摆脸色?”
“我没有。”我想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
他嗤笑:“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敢去?”
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笃定地为我所有的反常下了结论,语气也带上如愿以偿的嘲弄。
“你就是吃醋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狼狈不堪的影子。
“不——”
话未说完,他突然狠狠吻了下来。
唇齿间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粗暴而用力,几乎要霸占我的呼吸。
我拼命挣扎,推搡他坚实的胸膛,他却纹丝不动。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屈辱。
“放开,陆述言你放开我!”
我含糊地哭喊,用尽力气捶打他。
他终于后退开,唇却仍抵着我,喘着粗气,笑得像个混蛋。
“章星璇,这就起反应了?你就是离不开我,是不是?”
我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破碎:
“后天……是儿子的忌日。”
“陆述言,你可以忘记言言是怎么死的,可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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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述言的呼吸停了,脸上的愤怒、嘲弄还有顽劣一下消失了。
儿子,言言。
这个名字像个禁忌一样撕开了所有伪装。
看着他脸色一点点苍白,我知道他想起来了。
那个总是咧着没长齐牙齿,冲我们咯咯笑的孩子。
那个会软软地喊“爸爸抱”,会让他推开一切工作奔赴的生命。
言言一岁时突发罕见重症,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
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攥着他越来越凉的小手。
陆述言那时在海外主持一个重要并购案,电话里语气匆忙:“有医生在,你别自己吓自己。”
最后一次抢救,盛妍茵负责操作的仪器出了问题。
“盛小姐操作时好像接了电话。”
后来我在监控的画面里看到,盛妍茵丢着红透的仪器,对着手机笑靥如花。
电话那头的人在祝她生日快乐。
我的言言,死在了别人生日的欢愉里。
事后,盛妍茵跪在陆述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师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太慌了,你也知道那仪器有多复杂的……”
她拿出他们导师的情谊,拿出她光明的前途哀求。
陆述言沉默地抽完一支烟。
然后,他动用关系压下了所有调查报告,送盛妍茵去了国外顶尖实验室避风头。
他回到家,看着一夜之间形如槁木的我,红着眼眶抱住我。
“星璇,你别这样,言言已经没了,你不能也不要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滚烫的眼泪滴进我的脖颈。
那一刻,我以为我们至少还剩下相依为命的痛。
可半年后,他出了一趟国。
回来时,身后跟着焕然一新的盛妍茵。
他把她安排进了陆氏旗下的研究所,亲自为她保驾护航。
再后来,我就在我们的婚床上,看到了他们纠缠的痕迹。
没有人再提起言言。
好像那个孩子从未存在过。
陆述言的眼神涣散了片刻,又艰难地聚焦。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那次事故鉴定显示仪器本身存在风险,不完全是操作问题……”
他在解释。
在为他师妹开脱。
我点点头,很轻地说:“嗯,你自己相信就好。毕竟,那是你师妹。”
我抽回自己冰凉的手腕,转身往楼上走。
每一步,都踩在痛苦的回忆里。
陆述言僵在原地,没再拦我。
之后两天,他都没回家。
我乐得清净,默默收拾去南极的行李。
证件、防寒衣物、专业书籍,一样样理好。
陆家少奶奶出远门,本该有很多需要打点交代。
但没人需要我交代。
盛妍茵的生日宴低调得反常,没有预想中的盛大报道。
也好。
最后一天,我去取了一份公证材料。
回到家门口,却看见盛妍茵等在那里,她素着脸,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一见我,她猛地冲过来,情绪激动。
“是不是你跟述言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见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连研究所都不去了!”
我绕过她,准备开门。
她一把扯住我的包带。
“章星璇,你还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他早就对你没感情了!你凭什么占着陆太太的位置?”
“让开。”
“我不让!”她似乎积怨已久,“你儿子死了那是他命不好!本来就是个病秧子,短命鬼——”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我用尽了全力,手心震得发麻。
盛妍茵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清晰的指印。
“你打我?”
我可以忍受她羞辱我,践踏我。
但言言不行。
谁都不行。
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在路边。
陆述言推门下车,脸色阴沉。
盛妍茵像看到救星,立刻软倒在地,捂着脸啜泣,好不可怜。
“师兄,我只是想来见见你,可是星璇为什么这么恨我……”
陆述言快步走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盛妍茵红肿的脸上,眉头紧锁。
然后才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解释:“她骂言言是短命鬼。”
盛妍茵哭声一滞,急急辩解:“我没有!述言,我怎么会说那种话!”
陆述言的眼神在我们之间游移。
最终,他看向我,语气冷硬:
“章星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一言不合就动手?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一点陆太太该有的样子吗?”
他眼里的失望和责备那么明显。
和以前每一次他选择相信盛妍茵时一模一样。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彻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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