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破烂

上周末打扫卫生，整理了一堆破烂。

除了少量的旧衣物、破纸箱、塑料袋，大量的“破烂”居然是“崭新”的教辅资料——英语绘本、阅读理解、各种练习册、试卷和笔记本等。

这些崭新的教辅资料，页码整齐，偶有落笔的痕迹，大部分也是我的。

它们安静地躺在纸箱里，把我拽回那些辅导作业的日子：焦虑与希望交织，期待与失望共存，一边崩溃一边治愈，一边奋进一边放弃，真是一种难言的折磨，一段再也不愿回到的过去。

好在，我痛定思痛，放弃得比较早，对孩子对自己也算是一种解脱。

如今翻看这些崭新的教辅，竟觉得它们像是一封封未寄出的信，不是寄给未来的孩子，而是寄给过去的自己。

小时候，家里穷，除了教科书和学校发的复习资料，没有钱买教辅材料，就连演草纸都是从废品站买的旧试卷。

几分钱一斤，正面是学生们做过的试卷，反面用来计算数学题。至今记得，每一张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即使是角角落落。

当时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自觉自愿的奔赴，带着对知识的敬畏与对出路的渴求，也承载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与对窘迫生活的反抗。

我儿子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读书，就像我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读书。

除了代际差异，让我们无法互相理解，还有时代赋予的境遇，也让我们无法互相共情。

所以，面对这些“崭新的破烂”，我忽然明白，每一代人所背负的重量，从不相同；每一个人所看重的东西，也迥然各异。

彼之敝草，吾之珍宝。

我们曾为一张纸一支笔而珍重，他们却在资源丰盈中不知所以。

那些崭新的教辅材料，对这代孩子来说，是破烂；对我们这代父母来说，是执念；对时代来说，则是观念落差的见证——我们的破烂是挣扎向上的阶梯，他们的崭新却是无感前行的负担。

我们的童年及整个青少年时期虽然物质匮乏，但阅读了大量美好的书籍，从连环画、小人书到《射雕英雄传》、《蝴蝶梦》，再到《平凡的世界》、《悲惨世界》等，这些经典弥补了物质的贫瘠，让我们一路走来，并不觉得艰难。

那些泛黄的书页里藏着我们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每一页都像一扇窗，推开便是一片辽阔天地。

而今的孩子，生活在物质丰盈的时代，书本触手可及，信息扑面而来，却少了那份饥渴感与专注力。

他们的世界被屏幕填满，注意力在碎片中消散，阅读成了任务而非享受。他们拥有的越多，似乎越难感受到获取的喜悦。

所以，一代不仅有一代的破烂，一代也有一代的艰难。

没有哪一代比另一代更轻松自在，也没有哪一代比另一代更值得同情。

孩子的一代，最大的破烂是选择太多却不知为何而学，路径清晰却缺乏内驱。

我们的一代，最大的破烂是机会太少却必须奋力攀爬，前路未卜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父母的一代，最大的破烂是把希望压在下一代身上，希望孩子实现他们的梦想。

当我收拾着孩子的破烂，回看自己的破烂，想象着父母的破烂，发现破烂不仅仅是破烂，也是一个变废为宝的过程。

它们代表着每一代人以不同的方式参与历史以及成全下一代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