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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第七届费那奇动画周在北京中间剧场开幕,采撷今年最后一片银杏黄,呈献了一场为期四天的动画盛宴。
在电影节展谱系中,费那奇动画周像一颗自转的星球,由动画作者社群的内生引力所凝聚,也持续吸引着很多热情的大小朋友。
作为合作媒体,抛开书本有幸与今年费那奇动画周初审评委、资深策展人王一舒展开对话,聊聊她在费那奇的观察和体验,揭秘独立动画选片“内幕”,谈谈动画的作者性与未来。
采访/整理:朱皓星
排版 责编:恒立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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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舒
策展人,电影节展从业者,趣放工作室创始人。
曾任FIRST青年电影展竞赛展映事务主管、Minute国际短片节主管。联合创立趣放工作室,为包括海浪、丝绸之路、平遥、银幕意蕴等一系列电影节展及活动提供策展、策划、执行服务,代理影片曾入围圣丹斯、鹿特丹、IDFA、克莱蒙-费朗、莫斯科、FIRST、平遥等海内外节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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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那奇是年轻“作者”构建的现场
Q#
抛开书本:很高兴这次能通过费那奇动画周和你交流。
因为你有很丰富的国内外电影节展工作经验,我们好奇的是,当你从综合类电影节展的环境,切换到像费那奇这样的独立动画节展时,最直观感受到的差异是什么?
王一舒:
我觉得可能最大的一个不同是,费那奇的策展团队和组织成员有更强的作者属性。
这一点在真人电影节展或者综合类节展的领域相对比较少见,通常都由专职的节展从业者运营,但很多动画节,就像费那奇动画周,各个板块的主要负责人以及来参加活动的艺术家,都有非常强的作者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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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冬季》 费那奇2025 大奖
Q
抛开书本:那我们可不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自力更生”?可能目前独立动画在更广泛的节展体系中仍然缺少平台,以至于动画作者想要、也需要自发地构建社群?
王一舒:
我觉得这更多和动画本身的特质、制作方式有关。
当然,从行业规模看,真人电影的全球市场确实比动画大得多,但更主要的是,在独立动画领域,可能需要自身具备一些作者属性,才能更好地理解动画作者是如何构思、如何制作的。
这一点也让节展的氛围非常亲切,大家会更聚拢,用一种“动画的方式”沟通。可能因为特别喜欢你的画风,两个作者之间可以特别迅速地建立连接。我觉得这是费那奇非常可爱、有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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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的滋味》费那奇2025 费那奇奖
Q
抛开书本:在选片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中国本土动画作者和海外作者之间存在一些有趣的差异?
王一舒:
我观察到的是,目前活跃在费那奇这样的动画节展上的中国作者,大部分还是相对年轻的创作者,要么是学生,要么是毕业不久、处于职业生涯最初几年的作者。
但你在海外作者群体中,更容易看到一些年龄更大、处在更成熟的创作阶段的作者。但我觉得这也和我们的动画教育和产业发展有关,这几年其实已经有了挺大的变化。
另外,如果把时间往回推,早几年的时候,至少在我当时的视野里,优秀的叙事类的动画会更少见一些,能看到的动画作品更多是偏向实验影像的类型,所以那时FIRST这样的电影节也把动画和实验影像归在同一个大类别里评审,甚至出现过动画奖项空缺的情况。后来从某一年开始,我印象很深的是,出现了大量优秀的学生作品,也包括海外院校比如伦艺、东艺大的留学生作品,投进了国内的这些节展,让人耳目一新。从那往后,作品的整体数量、制作水平和风格的丰富度都在显著地提升。现在其实已经不愁看不到好的动画短片了,各种类型,无论是叙事性强的还是实验类的,都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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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羞怯》 费那奇2025 创意动画奖
评审视角:“长要有长的理由”
Q
抛开书本:今年费那奇设置了8个竞赛单元,每个单元都围绕一个特定主题展开,这些主题是如何确定的?是预先设定了这些主题再进行选片,还是在评选之后根据作品特点进行归类?
王一舒:
我们选片的时候其实并不存在这8个主题。初审时只有一些基本的前置要求,比如MV单元、儿童单元的一些基础条件,所以总的来说是很自由、很包容的。
我们先选出入围名单,然后朱彦潼老师根据作品的相似主题进行了编排,目的是让观众进入每个单元时有个“抓手”,也让片子的连续呈现更加和谐。这样就有了我们看到的8个竞赛单元。
Q
抛开书本:在这次评审工作中,有没有哪些维度是你本人或者费那奇特别关注的?
王一舒:
这次有一个要素是我以前审片时不太优先考虑的,就是时长。在更大体量的电影节,放映场次和场地可以调整,时长或许不是首要因素。但在费那奇这样只有一个核心放映场地、放映时间相对固定的节展,我们在选片时就必须慎重考虑时长。
当然也会考虑整体投递数量,比如今年片子多,我们就想努力多选一些。如果选了一个20分钟的片子,可能就意味着别的片子少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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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 费那奇2025 学生作品奖
Q
抛开书本:明白了,所以对于想要参加节展的作者来说,作品时长建议不要太长?
王一舒:
其实我们在评委会上讨论过时长问题。陈莲华老师还有罗丝佳老师他们更了解动画创作生态的评审有提到,感觉近两年动画作品越做越长。而动画电影由于自身特质,其实通常比真人短片最有效的时长再短一些,体感上会更舒适。有可能看到第10分钟,你就觉得片子有点长了,这和真人短片的观看体验不太一样。
倒不是说存在一个“黄金时长”,而是可以做一个换算和评估:你做的每一分钟是不是都有效?比如你的片子做到了10分钟,它是不是比两个5分钟的片子更有吸引力?
时长这点上其实是挺“残忍”的,而且在各种短片比赛里可能都通行。比如我们自己做真人片子的时候,跟海外的一些选片人联系,如果递给他一个30分钟的、在真人短片里面也算比较长的短片,选片人可能会明确告诉你,给一个30多分钟的片子找到一个slot(放映时段)是会比较艰难的,因为可能需要占据掉两个15分钟的片子,所以你的片子最好足够好。但也不是说你做长了,这个片子就一定会因为它长而有劣势,而是如果你做了一个比较长的片子,你需要有做到那么长的理由。它要值得那么长。不然因为长,占掉了更多片子的时间,你就需要有更强的竞争力。
从这次的评审来看,一般容易出彩、作者也比较好掌控的时长,通常在5到10分钟左右。当然也有大师能驾驭更长的篇幅。关键是让观众能看进去,而不是让观众“体感”到时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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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愿》 费那奇2025 儿童动画奖
相互补充的多元评审视角
Q
抛开书本:费那奇的评审团组合很有意思,既有专业的动画作者和艺术家,也有像你和朱云逸老师这样来自更广泛影像领域的。所以每位评审老师在选片时会有各自的倾向吗?你们是怎么确定最终入围放映的作品名单的呢?
王一舒:
对,我觉得费那奇很好的一点是,组委会和评审团队中会有1-2位固定成员,比如朱彦潼老师和陈莲华老师,他们熟悉往年的作品,能从历史维度来看本年度的作品。另外,每年会有一到两位非动画行业的评审,就像今年我和朱云逸老师,其实我们理论上都不算做动画的,但是也许可以带来其他视角,我觉得这还挺重要的,因为大家本质上都在探索影像创作和影像的未来。
其实刚接到费那奇的评审任务的时候,我有点担心自己不够了解具体的动画技术与工艺,但后来发现这并没有给我的评审工作带来困扰,因为影像表达是共通的,只是创作工具不同。大家会有相互补充的视角。比如陈老师非常懂也非常重视美术的层面,会给我们科普某个片子用的是什么特殊的工艺,可能全球只有几个人在做,这些是他讲了我们才知道。朱云逸老师就会对实验色彩的影像更加熟悉、亲近,当然这也和他自己的创作背景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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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西羊毛颂》 费那奇2025 委托创作类作品奖
我们初审的过程是,每个人先各自看完全部1100多部片子,提交个人初选名单,然后汇总讨论。有一些所有人都选的片子,当然这部分并不多,而且也有可能是那种比较平庸的片子,什么都挺好,没有毛病,所有大家都选了,但它不一定是最优秀的片子,我们会进行讨论,有些这样的片子最后也可能被撤下来了。还有其他大部分片子,可能只有我选了,我拿出来说我觉得它哪里好,然后有人说我觉得不行,会有很多这样的情况,所以我觉得这是一次不同视角碰撞的自由开放的交流。
独立动画的未来依然在“作者性”
Q
抛开书本:你之前在费那奇的直播中提到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动画是短内容时代里对抗注意力经济的堡垒”。能否为我们再阐释一下这个想法?
如果动画能够“对抗”当下由短视频、短剧等等主导的注意力经济,怎么理解这种“对抗”,是以一种相对的、补充的姿态存在,作为一片小众的自留地,还是说有可能积极地去影响当前的视频艺术形态以及注意力经济局面?
王一舒:
我所说的“堡垒”的意思是,现在我们看普通影像,无论是电影还是什么视频,其实都非常容易走神,这是来自现代媒介产品塑造的观看习惯。而我在看这些独立动画的时候,我意识到我不可以走神,因为它的画面逻辑可能不遵循任何影视创作中程式化的规律,下一个画面和上一个之间可能存在比较大的跳跃,所以你真的需要聚精会神地看,跟上动画作者这些新奇的、极具个人创造力的思维,我觉得这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注意力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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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来了》 费那奇2025 MV大奖
独立动画的确相对小众,这和它的产业结构、发行模式等等有关,所以大家自然形成一个比较紧密的圈子。但我在费那奇的感受是,他们其实有一个很开放的态度,在积极尝试破圈,比如做GIF大赛、设置儿童单元等等,愿意把动画和表情包动图这种极具公共传播属性的形式结合,当然他们做的不是表情包,但是非常轻便的、可以像一个表情包一样快速传播分享的作品。另外他们也在做品牌委托创作、MV这样的板块。我觉得这些都是很积极的向外走的姿态。
Q
抛开书本:包括今年跟即梦AI的合作单元,也是一个很前沿的尝试。有一种观点认为,AI对于电影创作者来说可能是一种“技术平权”工具,因为它可以帮我们大幅降低影像创作的资金、人脉和资源门槛,那对于动画这样高度数字化的创作形式来说,AI是不是会带来更显著的冲击力?
王一舒:
确实AI生成的一切动态图像,本质上都是“动画”。近两年所有人都在关注AI,在任何活动上最后都一定会问一个AI相关的问题,哈哈。在费那奇我也听了AI相关的论坛。
我观察到的是,大部分从事传统手绘或者二维动画的作者,对AI的态度确实相对比较审慎,或者说不那么积极地使用AI,因为他们的价值的核心正在于那些手制的、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部分,但这也是AI生成目前难以对标和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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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淼》 费那奇2025 刘健评委选择奖
但AI技术每个月都在飞速更新,就算有一天AI在审美和风格的独特性上能达到极高的水平,我觉得我们的焦点还是会回到“作品”和“作者性”本身。而独立动画其实本质上是作者性更加突出的一种影像形式,在费那奇我们可以看到大部分作品的编剧、美术等等核心工作都是作者本人完成的,所以作品更加是作者个人的表达。
我想到了未来某个阶段,是手绘还是AI生成,对我们而言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你要提供的依然是你作为一个作者的独创性,你的审美、你的情感和不可替代的创造力。技术只是带来了工具和新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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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听到吗?》 费那奇2025 妮耶克·杜茨评委选择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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