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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秋

晨光透过木窗的格子，落在爷爷的手上。那双手摊开着，像一本摊开的、用皮肤写就的书。食指的第一道关节处，皱纹特别深——爷爷说，那就是一寸。我总喜欢把自己的小指贴上去比，惊讶于古人竟能从身体上找到这样确凿的刻度。

“你看，”爷爷让我伸出舌头，“三寸。”我不信，他拿来裁衣的软尺，那柔软的布尺贴着柔软的舌，果然，蜷曲的舌头舒展开来，真是三寸有余。“这叫三寸不烂之舌。”他说着，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后来读《史记》，读到蒯通说韩信，读到苏秦说六国，眼前浮现的总是那根三寸的软尺，在历史的缝隙里蜿蜒游走，搅动风云。

爷爷是木匠，却很少用市尺。做桌椅、打门窗，他总是张开右手——拇指抵住木料一端，小指自然伸展，手掌便成了最活泛的尺子。“这是从你太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尺。”他说。那双手掌在木料上游走，像是盲人阅读盲文，每个老茧都是一个标点，每条掌纹都是一行刻度。有时木料长了，他便从手腕量到肘弯：“这是一尺。”那截小臂，在晨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像是刚从哪座出土的青铜器上走下来的刻度。

最让我着迷的是“咫”。爷爷张开手掌，虎口撑得浑圆，像要接住整个早晨的阳光。“这就是咫。”他说。我学他的样子，可虎口怎么也撑不了那么开。“咫和尺离得近，可终究是两样东西。”多年后，当我终于懂得什么是“近在咫尺”的遥远，忽然想起那个早晨——原来有些距离，不是尺寸能量出来的。

十二岁那年，我长得飞快，几乎要赶上爷爷的身高了。“古时候，一丈就是一个男人的身高。”爷爷说着，用目光丈量我，“你还差一点。”他说的“一点”，后来我知道是两寸。但那时我在乎的不是这个——“那等我有一丈高了，就是‘丈夫’了吗？”爷爷笑了，望向堂屋里奶奶的遗像。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目光里丈量过的，是比身高更长的岁月。

爷爷带我去看山上的古寺。大殿里，佛像高高在上，垂目俯视众生。“佛像总是一丈二尺高。”爷爷说。我踮起脚尖，拼命伸手，指尖离莲座还远得很。“为什么是这个数？”“这样，人就摸不到佛的头了。”后来读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总会微笑——原来困惑也可以这样慈悲，这样有分寸。

爷爷走的那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早。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握着我的手，从手腕，慢慢地，慢慢地移到肘弯。然后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知道，他在说：你看，一尺。然后他艰难地张开手掌，那个“咫”的手势，做得有些颤抖。最后，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在丈量，从头顶到脚底，从往昔到未来。

现在，我也到了当年爷爷教我认“寸”的年纪。女儿摊开她粉嫩的小手，问：“爸爸，一寸是多长？”我握住她的手，让她的食指尖，轻轻抵在我的第一指节上。她惊奇地瞪大眼睛，跑去告诉妈妈这个发现。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这些尺寸，都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

是啊，从身上长出来的。就像草木从泥土里长出年轮，这些尺寸从身体里长出文明。食指的一节，是“寸”；手掌张开，是“咫”；小臂一伸，是“尺”；挺身而立，是“丈”。我们的祖先，就这样用自己的身体丈量天地——丈量谷物的饱满，丈量布帛的温暖，丈量房屋的宽敞，丈量道路的漫长。然后，他们用这些尺寸丈量言语的轻重（三寸之舌）、距离的远近（咫尺之间）、品性的长短（尺短寸长）、生命的担当（丈夫胸怀）。

黄昏的光透过窗户，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我张开手掌，看光线从指缝漏下。忽然觉得，每个人的手掌都是一把尺子——掌心的纹路是刻线，指纹是细密的刻度。我们用它丈量生活：丈量一碗米饭的温度，丈量一杯茶水的深浅，丈量一本书的厚度，丈量一次拥抱的力度。我们也用它丈量抽象：丈量承诺的重量，丈量思念的长度，丈量爱一个人需要多少勇气，丈量放下一件事需要多少时间。

女儿在隔壁房间背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忽然笑了。古人真是智慧——当身体能丈量的尺寸不够用了，他们就用心灵来丈量。于是天涯可以“若比邻”，于是“尺有所短”时，心可以很长、很长。

夜深了。我合上手掌，那些尺寸都回到掌心，回到那道从爷爷手中传来的、深如岁月的老茧里。窗外月色如水，我想，古人见过这轮月，用的也是这样的手掌吧？他们张开手，量过从地到天的距离，然后摇摇头笑了——有些东西，是尺子量不出来的。于是他们写诗，用平平仄仄的句子来丈量；他们画画，用浓淡干湿的笔墨来丈量；他们弹琴，用宫商角徵羽的音符来丈量。

而我，只学会了最朴素的那种。摊开手掌，从腕到肘，一尺。握拢拳头，食指一节，一寸。在这分寸尺丈之间，在这掌中方寸之地，我仿佛触摸到了什么更深远的东西——那是一条从远古流淌而来的河，河里沉着的不是沙石，是无数先人摊开的手掌，是无数双手掌上相同的刻度，是这些刻度丈量过的、我们共同叫做“文明”的岁月。

明天，我要教女儿认“咫”。我要看她努力张开小手，虎口撑成一轮小小的、饱满的月亮。我要告诉她：你看，这就是“咫”。然后也许什么都不用再说，因为所有的“近在咫尺”和“咫尺天涯”，所有的“分寸”与“丈量”，都会在未来的岁月里，自己来告诉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