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否正在过度保护明星物种？警惕单一数量指标下的生态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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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保护生物学领域虽然已逐渐从单一物种保护转向生态系统和功能性保护，但在实际执行层面，尤其是在需要争取公众支持和项目资金时，社会资源和政策倾斜仍然高度集中于那些拥有高媒体曝光度和公众吸引力的“明星”物种，例如大熊猫、老虎等大型动物。这种趋势导致了两个主要问题：一是保护投入的“魅力偏见”，使得大量对生态系统健康至关重要的非明星物种（如昆虫、植物、微生物或功能性动物群）因缺乏关注而得不到充分保护；二是保护成功的定义被简化和异化，即项目的持续和资金的获取往往依赖于展示单一明星物种的种群数量激增，而非复杂的生态功能指标（如生物多样性指数、生态系统稳定性或气候变化适应性）。正是这种评估的滞后性、资源的分配不均，以及实际操作中“唯数量论”的固有惯性。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编注意到，2025年12月3日，来自海南师范大学的史海涛（Hai-Tao Shi）与中山大学生态学院生物防治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刘阳（Yang Liu）与李添明（Tien Ming Lee）等学者在知名学术期刊《公共科学图书馆·生物学》（PLoS Biology）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我们是否过度保护了明星物种？》（Are we over-conserving charismatic species?）的观点文章。这项研究直面当前保护生物学界的一个敏感议题，指出，如果仅仅通过简单的数量指标来衡量保护成效，而忽视了长期的生态系统功能恢复，针对非大型明星物种的普遍保护策略可能会适得其反，甚至引发意想不到的生态后果。

该文指出，一个健康平衡的生态系统依赖于多物种的共存与稳定。虽然关键种、旗舰种或明星物种的局部灭绝确实会引发连锁反应，通过生态干预手段进行重引入是必要的，但目前的保护实践中出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倾向：在“生态保护”的名义下，不惜投入巨额资源追求特定物种数量的无限制增长。这种过度简化的思维将“数量多”等同于“生态好”，导致了保护工作的盲目性。

作者特别以中国近年来的保护实践为例，深入剖析了这一现象。中国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上投入了巨大资源，但部分从业者似乎陷入了将明星物种数量最大化视为唯一目标的误区。这种策略，在中国大鲵（Andrias davidianus）、朱鹮（Nipponia nippon）和麋鹿（Elaphurus davidianus）等物种的保护中已显现出明显的副作用。

▲上图：中国大鲵。©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以中国大鲵为例，这一极度濒危物种曾通过大规模人工养殖、以及增殖放流试图恢复野外种群。然而，后续科学研究揭示，原本被认为是一个物种的大鲵实际上包含了至少七个隐存种。由于缺乏遗传背景的考量，来自不同产地的个体被混合养殖并随意放流，这不仅未能有效恢复野外种群，反而导致了严重的基因污染，破坏了物种原本的遗传结构。

▲上图：陕西汉中的朱鹮。©郭耕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朱鹮身上。从1981年仅存的7只个体繁衍至如今超过1.1万只，朱鹮的种群恢复常被视为保护界的奇迹。然而，随着数量的千倍增长，局部地区种群密度过高、近亲繁殖衰退以及死亡率上升等问题接踵而至。为了维持这庞大的种群，人类不得不不断开辟新的保护基地，甚至改变部分地区的农业耕作模式。这种对单一物种无限增长的追求，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维持生态系统整体平衡的重要性。

▲上图：朱鹮的标本。©Linda Wong 摄于国家自然博物馆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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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麋鹿回归中国40周年的一篇报道。图源：2025年5月央视报道

同样，麋鹿在经历长期的人工繁育和野外放归后，种群数量已突破1.2万只，但部分地区的麋鹿数量已逼近环境承载力的上限，迫使管理者不得不考虑建立人工微生境来应对“种群爆炸”带来的压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仍然有一些声音主张要进一步极大扩充分布面积和种群数量。

该研究团队进一步分析认为，这种“过度保护”的根源在于评估体系的单一化。在缺乏全面科学评估的情况下，管理者往往倾向于将种群数量的增长作为争取后续资金的主要指标，从而陷入了一个正反馈循环：为了经费追求数量，数量增长后引发更多生态问题，进而需要更多资金去维持。这种做法掩盖了真正的科学保护规划，不仅可能导致基因污染和生境退化，还可能让保护工作偏离了恢复生态系统功能的初衷。

文章最后强调，驯化和人工繁育的成功并不等同于野生种群的真正恢复，盲目追求明星物种的数量不仅过时，而且效率低下。面对全球气候变化等挑战，未来的保护目标应当是动态和适应性的。真正的生态恢复不应止步于漂亮的种群数据，而应回归科学理性，将有限的资源更多地投入到整体生态环境的保护和减少人类过度干预上，致力于实现一个真实、复杂且动态平衡的生态系统，而非仅仅打造几个由人类高度管控的单一物种聚集地。

感兴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读者可以参看该研究的全文：
Shi H-T, Liu Y, Lee TM (2025) Are we over-conserving charismatic species? PLoS Biol 23(12): e3003494.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bio.3003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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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来源 | Shi H-T, Liu Y, Lee TM (2025)

文 | Linda

编辑 | 海潮君

时间 | 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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