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夏天,湖北十堰的一个小村庄里,农民老周和妻子捧着女儿小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双手微微颤抖。那是武汉一所985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个贫寒之家飞出了金凤凰。全村都来道喜,老周夫妇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他们知道,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终于要在女儿这一代改变了。
小娟离家求学那天,全家凑出了350元生活费。母亲悄悄塞给她一个绣花钱包,里面是姐姐辍学打工攒下的零钱。父亲送她到村口,只反复叮嘱一句话:“好好读书,给咱家争口气。”小娟望着父母过早斑白的头发,把这句话刻在了心底。
大学校园的生活远没有想象中美好。当同学们谈论着时尚品牌和流行音乐时,小娟总是默默低着头。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成了同学们私下议论的话题。为了节省开支,她每天只吃两顿饭,晚上躲在宿舍床上计算兼职收入。家教、发传单、餐厅洗碗……她像陀螺一样旋转,却始终追不上城市的消费节奏。
2007年毕业季来临,小娟揣着优秀成绩单和985文凭回到十堰。谁知小县城的工作机会寥寥,五个月过去依然没有着落。某个秋夜,她听见父母在隔壁房间叹息:“咱家指望她光宗耀祖呢……”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第二天,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仅有的300元重返武汉。
招聘市场的残酷超乎想象。重点大学文凭在求职大军中并不稀奇,内向的性格更让她在面试中屡屡受挫。有家保险公司要求缴纳300元培训费,她摸遍全身也凑不出这笔钱。深秋的傍晚,她在公交站台翻找钱包时,才发现证件和现金早已不翼而飞。
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小娟在中山公园的长椅上数着口袋里最后的硬币。寒风卷落叶扫过脚边,她想起父亲送行时期盼的眼神,想起母亲熬夜纳鞋底的剪影。“回去吧”三个字在喉头滚动,最终被深深咽下。当第一缕晨光落在她冻僵的眼睫上,这个985毕业生悄悄撕掉了毕业证书。
拾荒的生活从翻找垃圾桶开始。小娟学会了在清晨的垃圾中转站寻找完整的面包,在拆迁楼的蓄水池接雨水解渴。有次在书报亭的旧报纸上,她意外看到父母刊登的寻人启事,照片里的自己穿着大学报到时的碎花衬衫。她慌乱地把报纸塞进垃圾袋,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十二年的时光。
而在这十二年间,老周夫妇卖掉了祖屋,带着干粮睡在全国各地的车站通道。母亲总在深夜突然坐起,念叨着“娟儿怕黑”;父亲则把寻人启事重新塑封,生怕雨水模糊了女儿的笑容。2019年春节,他们在武汉桥洞下分食一个冷馒头时,不会想到女儿正蜷缩在百米外的废弃教学楼里。
转机发生在2019年7月22日。社区民警徐亚堂在高校巡查时,发现待拆迁楼里有个异常的身影。那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踮脚攀爬封闭的楼梯,塑料袋里装着矿泉水瓶。面对询问,她低声说:“我是来捡垃圾的。”但徐警官注意到,她说出母校名字时眼神有细微波动。
在警务室温热的茶香里,小娟终于说出了真名。当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颤抖的“娃儿啊”,她看见警务室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三十七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岁的妇人。十二年前离家的少女,此刻正透过这双浑浊的眼睛痛哭失声。
重逢时刻,母亲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双捡垃圾的手在老人背上留下污痕,但没人介意。父亲反复抚摸女儿杂草般的头发,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他们身后,派出所的绿植正发出新芽,一如这个家庭重生的希望。
如今小娟已回到十堰老家,在父母日夜守候下慢慢恢复。她开始学习使用智能手机,在姐姐指导下尝试做微商。虽然午夜梦回时,仍会惊醒摸索那个象征命运的塑料袋,但窗外真实的鸡鸣总会将她拉回现实。
这个故事里没有恶人,只有期望的重压与现实的尖锐。当“出人头地”成为唯一标准,当失败不被允许,多少灵魂就这样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小娟的父亲现在常对邻里说:“孩子平安回来,比啥都强。”这句朴素的感悟,或许才是这个故事最珍贵的毕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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