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集合！9m88们

1990年代的一则广告里，一个顶着西瓜头、穿条纹吊带裤的小女孩，在无人看管的家中连爬带跑，一边翻倒垃圾桶、一边作势要咬马桶吸盘——显然不是循规蹈矩的娃娃，而是古灵精怪的小鬼头。因为片中脏兮兮的表现不符合社会预期，广告不到一个月就被家长投诉下架。

广告中的女孩叫汤毓绮，现在，更多的人叫她9m88。这个名字是她自己的想法，“9m”代表英文名Joanne，“88”则源于中学时期的学号。长大了的“小鬼头”已经成为台湾最受关注的新生代爵士歌手之一，以不随主流、足够特别、鬼马多变的气质，在华语乐坛留下鲜明的辨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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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m88很喜欢这个广告故事。在第一张专辑《平庸之上》的引子部分，她提到了儿时的自己：“今天是10月8号星期二，不用来上学，这里有一个大明星，大明星叫汤毓绮。”

今天，《女孩》全国上映，身为主演的她和导演舒淇，各自都有了新的身份。几个月前，《女孩》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在威尼斯，9m88给自己许下愿望：“今年给自己的愿望是‘飞’，这次去威尼斯影展，或许就是另一次起飞的开始。”

NOWNESS ASIA在威尼斯为9m88拍摄了一支短片。影片中，她沉浸在威尼斯，既是演员，也是歌手——“我的声音有点像一颗石头掉进水里，一开始会有很大的声响，然后有波纹，它会慢慢消散，消散，每个波纹都会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1988年的台湾基隆港，一个灰蒙蒙、风尘仆仆的年代，一切介于朦胧和清晰之间，人们好像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和思考。《女孩》的故事就设定在这个年代。

曼波桥成为两代女性擦身而过的交错点，将一对母女导向截然不同的命运——出走的女儿迈向新生活，母亲永远停留在过去：一个在社会规训和声音制造的恐惧阴影下长大，不到20岁就生下孩子的年轻女性，还没有弄明白自己是谁，就被迫承担起家庭中的母亲角色、与酗酒的丈夫和家暴的日常角力。

电影《女孩》，今天上映

导演舒淇提醒9m88，这不是一个活在21世纪的女性。中学辍学、离家求生，必须依附男性生存，不能自由选择人生的方向，面对这些处境时，她的选择和行为大概率无法被现代女性理解。但是，9m88选择饰演这个母亲。

这是一个离她很遥远的角色，她必须在自己和这位母亲之间找到连接点，感知一位女性的暗面与亮面，从角色眼中看到自己不曾思索过的东西。

好在，《女孩》是一个以女性主创为主的剧组。虽然这不是9m88第一次主演电影，但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截然不同的片场：以女性为主的工作环境，以及思考方式。“大家会展现出母性和照顾我的一面、让我不要紧张，舒淇导演也把她身为演员的经验带入到剧组中：每个场景要开演之前，她会亲自演一遍给我看，所以当下我就会知道她想要什么，我可以给她多少。不是每个导演都会做这件事。”

“我和角色真正的连接点是，就算你不喜欢她，她也一定会有一个可怜到惹人疼爱的点，或是有一个很可恶，但其实背后又无可奈何的点。”在那个被压迫的大环境下，母亲也有过身为一个女性、想要用个人意志去完成战斗的心情，这是9m88感受到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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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在乎的连接点，哪怕不一定被所有人理解——这不仅是作为演员的方法论，更是贯穿在9m88的生命经验中。“尽管我们现在已经在讲平权，但过去的压迫仍是一种集体创伤。长时间以来，很多想法已经刻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在一个相对阳刚的场域，我们要怎样用柔软的身段在里面生存、如何去辅佐和顺应身边的人，这些是从小到大可能妈妈、老师或社会灌输给我们的。《女孩》讲的是上世纪的故事，但女性不平等的处境，直到2025年都存在。”

9m88是什么样子的？打开手机，搜索名字，结果很快弹出：90后创作歌手，2017年因为《陪你过假日》《九头身日奈》在社交媒体上走红；2019年的首张独立原创专辑《平庸之上》入围金曲奖最佳新人奖，她的音乐穿梭在爵士（Jazz）、新灵魂乐（Neo soul）、节奏布鲁斯（R&B）等风格之间。

《小魔女》是9m88人生中买的第一张专辑——当时，歌手范晓萱活在一个需要被市场认可的人设包装下，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摆脱大众赋予的“魔女”标签、重新找回自己，做真正喜欢的实验爵士、电子与独立摇滚。而后来的9m88，也经历了寻找自己与音乐之间连接点的过程。

9m88的第二张专辑，《9m88 Radio》

地域上的流动、音乐上的混血，似乎是台湾新生代音乐人的一种共同点。9m88从小在华语流行音乐的环境长大，中学时期进一步从R&B中感受律动、随后开始欣赏D'Angelo、Erykah Badu等新灵魂乐艺术家，慢慢连接到自己感兴趣的爵士流派。但彼时，台湾的大学还没有形成一套成熟的爵士演唱学习体系，于是她在24岁那一年到纽约的The New School学习，摸索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在纽约学爵士歌唱，常常一堂课只有自己一个女性，鼓手甚至会在即兴演奏中不配合、打乱她的节奏，“对于亚裔女性很柔弱的刻板印象还是存在，有时候也会被开黄腔。”为了获得平等的尊重，她选择让自己变得更加强韧，恶补乐理、苦练英文发音和文法，在演奏中用即兴尖叫回应鼓手也是方式之一，“这是一段未必很正向的经历，但用音乐去fight back，确实是那段时间我学到的最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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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在2017年发布的City Pop单曲《九头身日奈》中，9m88塑造了9个截然不同的女性形象，她鼓励大家重新看待由环境塑造的标签、打破看上去理所应当的常规。在她的音乐里，女性可以是“唱爵士乐却没有红，只好去卖大脚桶”的Joanne，也可以是“神经兮兮，怕世界末日会来临”的Catherine，或是“只想要一点爱，上Tinder却没人Like”的Janet。

在第二张专辑《9m88 Radio》中，9m88进一步书写30岁女性的自我意识和对人生阶段的反思。“进步这件事情，其实是很自我的。外面的人比较容易看到外显的部分，比如说你的曲风不一样了、写的歌词不一样了，但我知道更多的变化：二十几岁时一直想要告诉大家我是谁、我在做些什么，希望大家看看我，但现在这些对我来说没那么有吸引力了，我更注重内心的平静，听起来有点玄妙，但我觉得音乐就是能量的流动。”

新的困惑也会诞生。比如认为自己已经不是新人，所以也在不断调试自己和音乐的关系、自己跟表演的关系，在思考如何永续对于这些爱好的热忱。9m88 并不否认，自己还是会在意外界的声音，也会追求市场反馈和效益：这个东西会有人听吗？会有人看吗？

她觉得这可能是这个世代的“诅咒”。“现在大部分人很难只做自己的创作、不被任何东西影响，你至少要会一点AI、要知道某个技巧，但我还是期许自己有余力完成一个纯粹的创作。有些人花了很长时间去做好一件事，虽然不符合当代需要快速被看见的效益原则，但也有人会愿意等。比如我就会等Frank Ocean发下一张专辑，哪怕多花一点时间，也是值得的。”

预计在今年9月18日发布的最新EP《This Temporary Ensemble Vol.2（暂时集合）》也是如此——选择过去的5首代表作，重新演绎、回归到更纯粹的爵士，花两倍时间在做相似的事，但在她看来是真正的突破。“刚开始做音乐时，大家就把我和爵士歌手连接在一起，但其实在之前几张专辑中并不明显。这次的《暂时集合》会更大胆、更极致地往爵士方向去想象——常常有时候做完一首歌，过了两年，会觉得当时还可以怎样做、会不会更好玩，因为有这样的想法，这些歌有了第二次生命。”

尽管从小就爱上台演出，但真正站在聚光灯下后，9m88反而觉得适时清空脑袋是一件比较好的事情。这种感觉在最近越发强烈，“我们每天都在接收大量资讯，快节奏的短视频或是评论留言，没必要一直留在脑海中。”放空的方式之一，是挑战极限运动，重新连接大脑和身体、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去年生日，9m88在墨尔本尝试了自己一直望而却步的跳伞。

上：BLUE ERDOS 条纹泡泡纱半裙

下：Golden Goose 蓝色牛仔裤、麂皮翻毛靴

“我本身是一个看起来好像没在怕、但其实心里会有很多担心和顾虑的人。在墨尔本的最后一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去跳伞，因为我知道如果能不断尝试去突破自己害怕的事，突破之后的感觉一定会很好——我人生中的很多大事情，好像都是靠着这样的意志力去完成的，我总是会一直想，‘做计划’还适不适合这个世代？它固然重要，但我们真的无法控制发展的方向，特别是做创作，我们一直期待一个爆款，但什么是爆款、怎样可以爆，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所以我会鼓励自己，那就先做再说吧。”

“先做再说”，始终沉浸在新的可能性和挑战里面，找到自己和不同领域的连接点——就像她在24岁离开服装设计的既定轨道，鼓起勇气重新去纽约念一次本科、学习爵士歌唱；也像从2020年开始进入表演领域，快速接触不一样的人生风景。“我去纽约时已经25岁，但也因此不像18岁刚进大学那样，太介意一定要交到朋友、一定要social，反而会更专注在自己的目标上面——年纪虽然有时让人恐惧，但其实也带来另一种助力，有些东西你已经不care，你只想把自己在乎的东西做好。”

现在，让她沉浸其中、最接近“纯粹”的领域是演戏——因为刚入行不久，9m88觉得自己暂时还不会被某种惯性束缚。今年，她主演的另一部电影《大濛》被选为金马奖的开幕影片——片中的时代氛围、人物状态，和2025年的自己完全不一样，除了研读剧本和历史背景，她开始去想象和构建一个角色的身体，进而发现演员的世界非常大，有许多功课可以做、也有许多事可以玩，“直到拍完《大濛》，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成为了一位演员”。

“最近我也一直在不断想，为什么自己好像在戏剧上没有后顾之忧，但在音乐上有些瞻前顾后？可能真的是从小到大喜欢音乐，唱歌这件事已经和自己绑在一起，所以我会比较直接感受到好和不好，它的痛苦，而演戏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没有那么多的包袱，我可以先尝试不同的表达方式跟可能性。今年给自己许下的愿望是‘飞’，威尼斯影展或许就是另一次起飞的开始。”

在一个人人必须具备多面性、不然就很难存活的当下，不管是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哪些领域流动，最后都是在完成类似的表达：也许是在大家还羞于坦诚和谈论一段关系和感受时，把自己的真实、脆弱、甜蜜、心碎、迷惘和成长分割成一道道音符，再拼凑成完整的五线谱；也许是找到与角色的连接点，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发出一点声音，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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