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海》：山海倾覆处，她们“运命”而行

　　■折衡

　　夏秋之际，话剧九人原创话剧作品《翻山海》在上海开启了新一轮巡演，舞台上的“三山女校”，以更嘹亮之声、蓬勃之姿、茁壮之貌亮相全国各大剧场。

　　《翻山海》是一部热血女子群像戏剧，以百年前中国初代女子篮球队的真实故事为蓝本，讲述了民国时期的广东三山县，在三山女校校长陆斯年和篮球教练第五青的带领下，“三山女子篮球队”破土而出，一群背景不同、性格各异的女孩如何一步步翻山、越海、“运命”的故事。

　　剧场外，三山特供投篮机正在营业，女孩们排队投篮，计数器跳跃不停。舞台上，三山校舍与瑰丽云霞交相辉映，如同梦幻的乌托邦。

　　不同于话剧九人的民国“知识分子”五部曲，《翻山海》从教室、办公室、实验室等单一封闭空间走出，走向操场、群山等更开阔的场景，涵盖的要素也更复杂多元。

　　正如校长陆斯年整理的百余页资料簿，《翻山海》设置了丰富而立体的女性关系。“闺密组”谢宝花和苏敏一个满腹才情，一个学而不倦；“冤家组”周苔和阮风竹一个自卑孤僻，一个自傲张扬；“姐妹组”陆斯年和第五青一个忍耐压抑，一个爽朗恣意。“两朝元老”洪道衷如同三山的守林人，守护她们美好的天性。

　　而篮球，将如此不同的她们“串珠成链”。在那个对女性尚有无数规训、从事体育运动的女子少之又少的年代，起初，只是校长陆斯年准备组建一支篮球队，以此健全女子之体魄；紧接着，是她出走多年的妹妹第五青应聘篮球教练，找来了一批八竿子打不着的队员；最后，是女学生们冲破束缚，奔跑、跳跃、迈向自由。

　　舞台上，女孩们在一层的篮球场挥汗如雨，解放身体，拿回身体的自主权和力量感；在二层的连廊月下谈心，分享各自的欢欣、彼此的困境，晚风拂过人生的酸甜苦辣；在舞台最高处，海浪景片缓缓降下，山海相叠倾覆，她们重构神话故事……

　　这支校园篮球队让大家知道，原来女子之力，比山更高，比海更辽阔。

　　当然，女子迸发而出的热血与燃情，并非《翻山海》的全部深意。话剧《翻山海》中，有许多关于“山”的意象，连绵的群山如同一道道屏障，困住了许多女性的一生。

　　一重山，源自家庭的束缚。戴在谢宝花手腕的订婚手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落后的医疗观念，产婆的火钳钩子，是苏敏午夜的梦魇；经久不褪的淤青、溺女的“风俗”，是周苔不得不出逃的理由……

　　二重山，源自社会的偏见。陆斯年继承姑母遗志延续三山女校，经费短缺、师资不足的困难尚且可以克服，更难捱的是前辈的冷眼、歧路的迷茫、前行的孤独……第五青纵然恣意，但那个差一点当上的篮球队长、差一点拿到的博士学位，又是因谁失败、因何放弃？

　　三重山，源自内心的自我怀疑与挣扎。谢宝花因杂志社意见怀疑自己的能力、苏敏连获取医学课本都是难事一桩、阮风竹被迫在封建大家庭里周旋、陆斯年被负面报道缠身……

　　面对“层峦叠嶂”，三山女篮的回答是：跑山、上山、翻山。

　　第五青带着队员们“跑山”，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她们的目光是如此坚定，面庞泛着汗水的光泽。灯光亮起，战鼓打响，女孩们在舞台运球前进，步伐铿锵有力，伴随惊人的命中率。

　　陆斯年讲述“山羊”上山的故事，山羊既无利爪，也无獠牙，为了能够在凶险的悬崖生存下来，它们不得不练就了强大的抓力和强健的四肢。女孩们在前景伏地挺身，灯光暗下，背景的漫画里，她们的影子是四只小小山羊，坚韧而柔软。

　　若以这些抵抗赛场上的冷眼、非议、嘲弄，还远远不够。

　　陆斯年站在赛场中央，近景投影将她的愤怒、审视放大在背景屏幕上。“今日起，三山女子学校将不再以温顺之姿继续等待，等待改变发生，等待奇迹降临。我将和她们一同改造车轮、改变天气。”

　　这是陆斯年面对重重不公的诘问，也是决心改变的战书。

　　毕竟，“妇”这个汉字的字形意义，本就是女子推倒大山。

　　固然《翻山海》是一部对女性而言足够“提气”的作品，但并未像爽剧那样轻易为观众带来快感。剧作的动人之处也正在于此：话剧九人的演出现场常常令观众有“细小而排山倒海的泪意”，但演至《翻山海》，泪意大多氤氲在眼底，勇气、坚韧、行动成为更多观众提起的关键词。

　　儿时的陆斯年与第五青共踩单车，代价是被人骂伤风败俗，一路啐到家门口；谢宝花鼓起勇气，投去杂志社的稿件大多无人问津，但若把笔名署作“谢宝龙”，留用的概率便大有不同；陆斯年打破陈规，为女学生争取权益，但一条又一条负面报道扑面而来，直至将她压垮……即便如此，但“改造车轮、改变天气”的决心依旧坚韧，她们挽起手、迈开腿，一直战斗。

　　“圣露西亚女校”轻松奔放，戏谑叛逆，在场的观众自发地跟随鼓点鼓掌，台上台下，女孩们一齐向着心中的圣露西亚前进。

　　陆斯年卧病在床，女孩们借着烛火和月光为陆校长加油鼓劲。天幕呈现澄净的青色，她们的轮廓和线条在剪影里被无限突出，讲述着精卫如何填平东海。海面卷起的如怒波涛，也是女孩们紧紧连结、踏浪前行的脚下波澜。

　　精卫填海，众鸟相助，这是女孩们重新讲述的神话故事，翻山越海依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而是女性同盟的互助和共情。

　　更可贵的是，《翻山海》毫不避讳地展现女性的愤怒、挑衅、争夺和野心，女性可以是烂漫天真的、甜美可爱的，也可以是野心勃勃的、争强好胜的。女性间的关系如此真实，它不应仅仅局限于温柔对待彼此，更应是鼓励彼此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愤怒、胜负欲以及攻击性，共同去挑战社会旧习、创造让所有女性，也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平等自由的世界。就像麻赢心导演曾在《翻山海》创作谈活动中说：“银幕上的女性越多样，证明现实中的女性就越自由。”

　　故事的开头，洪道衷讲“命”：命字拆开是“人、一、叩”，老话讲得好啊，做人要赢，一定学会叩头认命。

　　故事的结尾，谢宝花反驳道：命运命运，就是说就算命已经在那里，你依然可以努力去“运”它，改变它。人可以运球，就可以“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