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铭青史，丹心照千秋——《左光斗传》序

《左光斗传》，吴纯生著，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8月版

巍巍浮渡山，汤汤枞川河。在枞阳这片山川秀美、气节昭彰的土地上，四百年前曾诞生过铁骨铭青史、丹心照千秋的明末名臣——左光斗。今有乡邦学人吴纯生先生，以十二年沉潜之功，采故纸之遗珍，访闾巷之旧闻，终成二十余万言煌煌大传，实乃传承乡贤精神之盛事，亦为重构历史记忆之壮举。纯生先生嘱余作序，虽无能为，但不得不为之。无能为，是因为余虽忝列高校历史学教授，对左光斗的生平事迹有所了解，但没有研究；不得不为，是因为枞阳是我的乡梓之邦，我必须表达对左光斗的敬仰之情和对传记作者的由衷敬意。

当我们翻开明末史册，泛黄的纸页间总弥散着悲壮的气息。那是一个朝堂昏暗、阉党弄权、乾坤倒悬、山河破碎的年代，却又是一个威武不屈、舍生取义、铁骨铮铮、气节如虹的岁月。就在那至暗的时代，左光斗等正直之士以笔为戟、以血为墨，在史册上书写了“大明脊梁”这四个沉甸甸的大字。《左光斗传》共分十章，从明末的时代背景出发，全面而细致地描绘了左光斗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政治生涯、文学成就以及他与恶势力不屈不挠斗争的精神。全书十章，宛若十面明镜，折射出一代清官廉吏、忠毅之臣的立体人生。

左光斗是中国古代清官廉吏的典型。廉洁、廉能、廉正，是中国古代清官的文化品格。“廉洁”，是针对财富而言的，“不受曰廉，不污曰洁”，指清廉洁净；廉洁的文化品格，与“贪官”相对。“廉能”，是针对能力而言的，“能，政令行也”，指清廉能干，指解决问题的能力；廉能的文化品格，与“昏官”相对。“廉正”，是针对行为而言的，“正，行无倾邪也”，指正直、正气、刚正；廉正的文化品格，与“庸官”相对。左光斗十八年的宦海生涯，集中体现了廉洁、廉能、廉正的文化品格。

他任官后，即以“俸薄俭常足，官卑清自尊”作为座右铭；“绝馈遗不入”，“力杜请托”，“通籍十八年，囊槖如洗”；在阉党栽赃他受贿二万两进行追比时，又因他“性不治产”，即便变卖所有家产，尚凑不足此数。这些，反映了他是一位廉洁之官。

他任官后“以清望持风纪”，严于律己、忠于职守、按章办事、知难而上、事功卓著。他被选授为御史，巡视内城时，“捕治吏部豪恶吏，获假印七十余，假官一百余人，辇下震悚”；督理京畿屯田时，条上“三因十四议”，大兴水利，教民种水稻，因“水利大兴，北人始知艺稻”。后来刑部右侍郎邹元标到京师，经过天津一带，看到那里遍种水稻的情况，就非常惊讶地说：“三十年前，都人不知稻草为何物，今遍地耶，左公力也”；他深知“百年之计，无如树人”，于是创设武学、屯学，并选拔、推荐了史可法等一批治世能臣。这些，表现出他是一位廉能之宦。

他任官后，不趋炎、不附势，刚毅不屈，铁骨铮铮，与杨涟一起“力挽狂澜促移宫”“排阉奴，扶冲主，宸极获正”；面对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恶势力，他和杨涟共谋《纠忠贤二十四大罪》疏，又和高攀龙“共发崔呈秀赃私”，还自己“草奏劾忠贤及魏广微三十二斩罪”，最终被魏忠贤等残害于诏狱。这些，彰显出他是一位廉正之臣。

左光斗还是中国古代士大夫风骨的样板。何谓士大夫风骨？学者虽有不同的概括，但有一点则是共识，就是孔子所说的“士志于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所谓“道”，指的就是中国传统的道德准则、行为规范、思想境界和价值体系。“士志于道”有两种情况：一是居官莅政时，应该做到“泽加于民”“兼善天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二是赋闲家居时，应该“独善其身”“修身见于世”，通过“居敬”“穷理”“存养”“省察”“力行”，升华自己的道德和精神境界。左光斗自撰的悬挂在其读书处“寒知阁”的楹联“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就是士大夫风骨的集中概括，也体现了他对士大夫风骨的自觉践履。

在国势阽危、风云激荡的明末社会，“天下无道”，作为股肱之臣，左光斗“从道不从君”“从道不从势”，务实为民、直言敢谏、正气凛然、直节不屈，“我有龙颖剑，欲杀投水滨。丈夫报国家，鸿毛安足论？”“以身殉道”。但同时，左光斗也渴望着花团锦簇、莺歌燕舞，“天下有道”的太平盛世，抚我七弦琴、读我圣贤书，享受“对景得新诗，把盏倾糵曲”，吟风弄月、诗朋酒侪的士大夫生活。

左光斗这位中国古代清官廉吏的典型和士大夫风骨的样板，是浮渡山的烟云、枞川河的流水熏陶和滋养的结果。父亲的谆谆教诲和左氏廉俭守义的家风，老师的言传身教和枞阳“诗书继世”的传统，培养了他的铁骨丹心；同时，他的乾坤正气，也成就了枞阳“气节之乡”的盛誉。

浮渡烟云化墨痕，枞川风骨入丹青。这部传记的独特价值，在于让历史回归土地。作者用地方志的显微镜与明末历史的超广角交替观察，最终呈现出一个有血有肉的精神标本。当读者跟随作者走进左光斗少年苦读的寒窗、中年巡视的官道、晚年系囚的诏狱，最终停驻在那具被阉党残忍敲碎的躯体前时，自会懂得，所谓的“铁骨”，不过是普通人在非常时刻对“道”的坚守而已。这种坚守，正是中华文明历经劫难而生生不息的生命密码。

左光斗守节不移的定力、舍生取义的勇气、知行合一的担当，恰如穿越时空的北斗，为世人指引着精神的航向。愿这部浸润着乡情国魂的传记，能激活更多人血脉中的文化基因，让“铁骨御史”的精神遗产，在新时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中，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是为序。

来源：李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