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应该如何革新？

“革新”这个词，而不是大家所熟悉的“创新”这个词。因为，如果是“创新”的话，当大家说“大学的创新”的时候，其实有一种歧义，要么是大学出创新成果，要么是大学培养创新人才，而我这里用“革新”，就是想强调，大学或者说教育，是作为一个对象被革新，是大学的这些办学者的自我革新。而“革新”这个词也包含着重构原来的体系和建立全新的范式这样一层含义。那么要讨论大学应该如何革新，首先，我们需要回到一个根本问题：大学究竟提供什么价值？

大学教育的三项核心“工作”：Discovery、Memory、Mentoring。我把它们翻译为新知、薪火、亲民。“新知”是指创造和发现新的知识；“薪火”是指传承和保存人类的知识遗产；“亲民”是指培养和指导学习者。这个翻译，借鉴了《大学》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表达。不过，这三项核心“工作”并不是说，所有大学都需要在这三个方面做得一样好。不同的大学可以有不同的重点，可以走不同的道路。

比如，有些大学可以专注于“新知”，成为研究型大学；有些可以专注于“薪火”，成为教学型大学；有些可以专注于“亲民”，成为应用型大学。关键是要找对自己的定位，办出自己的特色。更重要的是，我们要重新思考什么是大学教育的真正价值。在AI时代，单纯的知识传授其实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AI在知识获取和处理方面比人更强。但有些东西是AI无法取代的。有哪些？我认为：

第一是元学习能力，也就是学习如何学习的能力。在一个知识快速更新的时代，这比掌握具体知识更重要。第二是社群建构。学校教育的一个重要价值是帮助年轻人形成社群，建立人际网络，这种价值往往被低估了。第三是身份认同。包括文化认同、职业认同等，这对一个人的人生发展至关重要。第四是价值观塑造。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帮助年轻人形成正确的价值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第五是自驱力。在AI时代，那些能够自我驱动、不断学习的人将更有优势。而自驱力包括四个要素：自主性、目的感、专精能力和社群归属。现在的教育往往过度强调外在的绩效表现，反而抑制了学生的自主性和内在动机。我们需要调整评价体系，给学生更多自主选择的空间，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兴趣和目标。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一些“非编码化”的东西，这些在教育的AI时代远比知识传授更重要。从组织形式上，大学也需要革新。这本书里提到了杨百翰大学爱达荷分校的案例。这所学校原本是一所普通的社区学院，但通过大胆的革新，找到了自己独特的发展道路。他们的做法包括：缩短学制，提供更灵活的学习方式，与产业界密切合作，注重实用技能培养，大大降低了运营成本，同时提高了学生的就业率和满意度。

这个案例说明，大学不一定要按照哈佛模式发展。通过革新，普通学校也可以办出特色，找到自己的生存和发展空间。在高等教育如何应对AI技术浪潮方面，我之前在做一场分享时提到过一个视角：大学需要从“AI+”思维转向“教育的AI次方”思维。这里我想先讲一个故事。1997年，史蒂夫·乔布斯重回苹果后，推出了一则著名的广告，其中有个很特别的表达：“Think Different”。其实从英语语法来说，这句话说得是不规范的，更规范的表达应该是“Think Differently”，用不同的方式去思考。但乔布斯坚持用“Think Different”，因为他认为重要的不是方式上的不同，而是要有完全不同的内容，是整个大方向上的根本性不同。所以这也让我思考：如果乔布斯看到现在AI的发展，他会同意用“AI+”这样的表达吗？我觉得他不会，他可能会用“X的AI次方”。

“AI+”和“教育的AI次方”有什么区别？“AI+”通常是把AI当作一种工具，用来改进现有的教学方式，在原有的方向上做到更好。研究怎么更方便、更快、更节省地达到原来的效果。这时候我们经常用“赋能”这个词——赋能教学、赋能教师等等。本质上还是把AI当做一种工具性的改善和辅助角色。这当然有价值，但远远不够。但“教育的AI次方”强调的是借由AI来创造新物种，是范式跃迁（paradigm shift），而不是简单的物理反应。“教育的AI次方”要问的是更加本质的一阶问题：什么样的教育组织形式更适合AI时代？怎样的教育过程能更好地为AI时代培养人才？更重要的是，它不只是关心怎样教得更好，更要探索AI时代什么该教，什么不该教？在AI的变化下，有什么东西就不再需要或者不该再教和学了？

比如，当AI可以完成大部分计算工作时，我们还需要花那么多时间教数学基本的运算吗？这让我想到一个类比：什么会是AI时代的珠算？我们很多人小时候学过用算盘进行珠算，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去学，它也不再列在我们小学的教学内容当中。再比如，以前有人会很夸耀自己说我有一种本事——到了一个地方我很认路。但随着GPS的普及使用，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担心人的认路能力就萎缩了。还有的人说，我记性好，我记得住1000个人的电话号码，我记得住一些历史上所有发生的事件的具体时间、地点、人物，还有一些细节。

这些能力在过去被认为很重要，但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借助工具来完成这些任务。同样的道理，在AI时代，哪些现在我们认为重要的教学内容，将来会变得不再必要？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再有，我想跟你分享的一个视角是，我们必将进入并已经进入到，人和AI成为一种合成能动体的时代。我用这个词是想说，我们和AI合在一起是一种具有能动性的整体。现在大家喜欢说AI是一种智能体，能有一定的自主性去完成一些任务和工作，但人其实也是一种能动体。将来很多工作都是人和AI合成去完成的，人和AI合在一起具备一种合成智能。

就像今天我们开车，我从A地到B地，本身就是人和车辆这种机器组成了合成能动体。而这时候，人原本的一些能力，比如体力、奔跑能力等，我们借助这样一种外骨骼实现了拓展。原来外骨骼可能是电机、交通工具，将来AI就会普遍作为人的外骨骼。当人和AI成为合成能动体时，我们可以重新思考一些问题。比如现在我们听到一些教育同行抱怨学生用AI作弊。但其实我觉得应该反思的是，会不会是我们对学生的评价方式本身没有与时俱进？没有能适应AI或者人和AI这种合成能动体走入的未来？

我们现在的作业也好，考试也好，论文也好，这些方式是不是还停滞在我把它叫做的“AI史前时代”？比如，如果我们的作业是让学生完成大量重复性计算，综述大量过往文献，那学生当然会用AI来代替。但这样的作业在AI时代还有意义吗？我们应该设计什么样的作业，让AI成为学生学习的合理工具，而不是所谓“作弊工具”？考试也是如此。关于考试，哈佛大学前校长洛厄尔在1933年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典礼上的致辞中提到，考试这回事应该自带教育意义，它有教育功用。但很多时候考试现在变成了学生非常不愿意的事，很多时候觉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强制，使学生总是站在考试的对立面上。如果我们能够充分意识到考试的教育功能，那么大学教育的扩展思维、提炼观点，包括培养学生的内在知识品位和独立的思想追求，这样的最终结果就能更好地达成。

朋友，一起想一想，在将来受教育者的作业、论文，还有考试上，有没有可能试着把AI当做一个合理的、正当的，甚至有效的参与者，然后使人和AI这个合成能动体一起来工作，作为我们作业、考试和论文的一种应该有的状态。当然这也会涉及一些法律、版权的问题，需要一起来探讨。

总之，我想说的是，当万事万物都内含AI时，AI就会变得天经地义、日用而不觉，X的AI次方就会融合成新常态下的新X。就像现在人们出差到酒店，不会再去问你们这个酒店有没有网络，上网现在已经是一个自然存在的服务。将来也是一样，当万事万物中都内含AI的时候，AI就变得天经地义，自然而然。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还是个正在进行时，但它们提醒我们，教育革新不能只是技术的叠加，而需要对教育的本质进行重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