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到底 | 女子误踩氢氟酸身亡，为何遗弃10年仍致命？遗弃者该担何责？

近日，浙江杭州一名52岁女子误触氢氟酸中毒身亡引发关注。9月18日，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区分局发布警情通报称，目前，涉案人员已被公安控制，生态环境部门已完成现场无害化处置，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据警方通报，氢氟酸被遗弃在荒地已达10年之久，为何这么长时间仍如此致命？氢氟酸究竟有多危险？该如何保存与处置？遗弃者该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19日，上游新闻（报料邮箱baoliaosy@163.com）记者采访了相关化学专家、医生以及法律界人士。

问题1：氢氟酸为何如此危险？

误触氢氟酸竟中毒身亡，氢氟酸究竟有多危险？

据悉，氢氟酸是氟化氢气体的水溶液，无色透明，有刺激性气味。尽管其酸性弱于盐酸、硫酸等常见强酸，但腐蚀性极强，不仅能腐蚀玻璃、陶瓷、金属，更能侵蚀人体骨骼。人体骨骼的主要成分是羟基磷灰石，这是一种以钙和磷为主要元素的矿物质。人体在接触氢氟酸（HF）后，氟离子能深度穿透皮肤和组织，接触到人体骨骼并与其中的钙离子发生强烈反应，生成难溶性的氟化钙沉淀。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会不断消耗骨骼中的钙离子，使得骨骼的羟基磷灰石结构遭到破坏，导致骨骼的硬度和强度下降。随着反应的持续进行，骨骼会逐渐被腐蚀、溶解。从外观上看，就好像骨骼被“化掉”一样，所以氢氟酸被俗称为“化骨水”。

重庆某高校化学专家曾先生（化名）告诉上游新闻记者，氢氟酸是重点监管的高毒危化品。在实验室里只能装在塑料瓶里，而且不能用手直接接触。因为氟具有很强的组织渗透性，氢氟酸在接触皮肤后，大量的氟离子扩散到组织中或被吸收到血液中可能造成严重的全身毒性，甚至危及生命。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副研究员、科普作者孙亚飞介绍：“多年前曾经有一部美剧，叫《绝命毒师》，里面就用了‘化骨水’，但实际上它的影响并不像剧中说的那样会把骨骼直接化掉，而是会让骨骼失去功能。浓度高的直接接触或者摄入，救回来的概率其实是不太大的。”

问题2：为何10年后氢氟酸仍致命？

据杭州警方通报，经调查，3桶氢氟酸系一名从事外墙清洗工作的男子放置，2015年搬离时遗弃。

事发地点附近，当地公安与环保部门已经掘开土地近2米深，以完成现场无害化处置。据南方周末

为何氢氟酸被遗弃如此之久，竟然还能让人触之即丧命？上海理工大学管理学院院长赵来军表示，氢氟酸溶液在密闭的塑料桶中储存时并不会挥发，浓度不会下降，“即使下降了一点，但氢氟酸在低浓度下也具有很强的危害。”

至于为何白色方形塑料桶会被一脚踩破，赵来军认为，装置氢氟酸溶液的塑料桶经过十年，有很大可能会变“脆”。“塑料桶放10年本身就会物理老化，导致变‘脆’。另外氢氟酸溶液腐蚀性很强，可能会加快该桶变‘脆’。”

问题3：氢氟酸一般用在哪些地方？

据杭州警方通报，遗弃这3桶氢氟酸的男子之前曾从事外墙清洗工作。

应急管理部化学品登记中心高级工程师陈军介绍，氢氟酸分为工业氢氟酸和高纯氢氟酸。工业氢氟酸主要用于生产氟化物以及冶金、玻璃、矿山、石油开采及金属表面处理等行业；高纯氢氟酸主要用于太阳能光伏电池、液晶显示器件、集成电路芯片的清洗、蚀刻。

美剧《绝命毒师》中使用的氢氟酸。视频截图

一般情况下，民用产品不含氢氟酸产品，但是其中有部分工业产品，如玻璃蚀刻液含氢氟酸，比较容易流入民用市场。

应急管理部化学品登记中心高级工程师陈军介绍，其实不少人家中常备的清洁剂就可能含有这种成分，例如一些用于清洁瓷砖表面的清洁剂，会添加氢氟酸来增强去污效果。

所以，经常跟氢氟酸“打交道”的高危人群要特别注意：如实验室操作员、电子厂蚀刻工人、玻璃雕刻师、空调维修工、珠宝首饰加工企业倒模工人。

氢氟酸在现代电子工业特别是半导体行业，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电子级氢氟酸由约51%的高纯氟化氢和49%的高纯水组成，是蚀刻和清洗半导体芯片的关键材料，被视为行业血脉。

化学专家曾先生介绍，“做电路板时可以用它来做线路腐蚀，单晶硅硅片都可以被它腐蚀掉，尤其是电子工业级氢氟酸的纯度要求极高。”

曾先生介绍，日本政府在2019年7月就曾对韩国“卡脖子”，限制对韩出口高纯度氟化氢、含氟聚酰亚胺、光致抗蚀剂三种关键半导体材料。据报道，韩国政府随即向世界贸易组织提出申诉。

问题4：氢氟酸的运输存储买卖有何要求？

杭州警方通报称，现场勘查发现，在废墟处另有两个同类型塑料桶（一桶满装、一桶剩半桶，均密封）和一外包装纸箱残片（上有生产企业名称和生产许可证编号）。

化学专家曾先生告诉上游新闻记者：“氢氟酸废液必须进行严格收集和规范处置，任何随意遗弃都可能带来致命风险。”

应急管理部化学品登记中心高级工程师陈军表示，氢氟酸需储存于阴凉、干燥、通风良好的专用库房内，库房温度不宜超过30℃，包装要求密封；应与碱类、活性金属粉末、玻璃制品分开存放，切忌混贮；贮存区应备有泄漏应急处理设备和合适的收容材料。氢氟酸若留存时间长，则因少量水分的作用而发生聚合，生成黑褐色的聚合物；由于聚合是放热反应，且有自动催化作用，有时会突然爆炸。为此，储存时要特别小心，贮存时间不宜太长，并注意添加稳定剂。

在运输氢氟酸时，应符合危险货物运输安全监督管理的相关规定，运输过程中防止曝晒和猛烈撞击；不应与碱类、活性金属粉末、玻璃制品同车混运；未经公安机关批准，运输车辆不得进入危险化学品运输车辆限制通行的区域。用其他包装容器运输时，容器须用耐腐蚀材料的盖密封。搬运人员必须注意防护，按规定穿戴必要的防护用品。

上海理工大学管理学院院长赵来军表示，根据《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危险化学品的购买、使用、生产、储存及运输，均受到法律严格监控和管理。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有些危险化学品生产企业经过备案后，可以在本企业网站发布销售信息，但在电商平台不允许进行这些业务。

问题5：遗弃氢氟酸该承担什么责任？

据杭州警方通报，调查人员在现场发现，氢氟酸装在白色塑料瓶中，初步判断非恶意投放，而是已在此废弃很长时间。那么遗弃氢氟酸责任人在此次事件中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警情通报。杭州警方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表示，此案可能涉及多项刑事犯罪罪名，具体需根据行为人主观故意等因素判断。

若废弃方明知氢氟酸具有高毒性和危险性，仍随意丢弃，放任危害结果发生，可能构成故意伤害罪。若应当预见行为可能导致他人伤亡却因疏忽大意没有预见，或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以致发生他人死亡的严重后果，可能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随意丢弃可能危及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和重大公私财产安全的危险物质，如果行为实际造成了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的后果，有可能被认定构成投放危险物质罪。

付建律师介绍，根据《民法典》规定，占有或使用易燃、易爆、剧毒、高放射性、强腐蚀性等高度危险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占有人或使用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若随意丢弃氢氟酸的行为导致他人死亡和财产损失，受害者及其家属有权要求丢弃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赔偿范围包括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理费用。如果能查明废弃氢氟酸的丢弃者或管理责任人，需对受害人的死亡承担民事侵权赔偿责任。

问题6：被氢氟酸烧伤怎么办？

因氢氟酸泄漏导致伤亡的事件此前时有发生。据相关应急部门通报，2020年1月，江西一化工公司进行检修作业中，发生一起氢氟酸中毒事故，造成1人死亡、1人受伤。

2020年12月，江苏一科技公司的六氟磷酸锂生产车间在更换过滤器滤芯过程中，滤芯内残留的无水氟化氢（氢氟酸是氟化氢的水溶液）泼溅到作业人员身上，导致氟化氢中毒，造成1人死亡。经调查后，多位事故责任人被追究刑事责任。

陆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重庆西南医院烧伤科是全国知名烧伤救治机构之一，该科副主任、烧伤研究所副所长袁志强告诉上游新闻记者，2022年，该科收治过氢氟酸泄漏而导致受伤的案例：一名汽修厂工人在从事汽车喷漆工作时，双手不慎被含有氢氟酸的油漆清洁剂喷溅致伤，初时感到双手钻心疼痛，由于不清楚清洁剂的化学成分，立即用冷水和肥皂水冲洗数分钟，再用食用醋进行浸泡，然而剧烈疼痛没有丝毫改善，于是赶到西南医院烧伤科，被诊断为“双手氢氟酸烧伤”。经过治疗和植皮手术后，创面逐步愈合，但还是因为受伤后未能及时、正确地急救处理，造成左右手食指严重受损。

专家表示，如遇到类似强酸烧伤，在有水源的情况下应使用大量清水冲洗，时间至少20-30分钟，然后根据情况可用2%-5%的氢氧化镁或肥皂水处理创面后（禁止未经过冲洗直接使用酸碱中和的方式进行处理），仍用大量清水冲洗，以除去剩余的中和溶液。无水源冲洗污染物时，应使用干毛巾或纱布将其拭去，随后立即送医。

袁志强也提醒，遇到化学烧伤，不要试图用酸碱中和的思路自行中和伤口里的化学物质，忌用油剂、软膏、不知名药水等偏方治疗烧伤创面。在医生未到达前不要擅自涂抹药物，以免掩盖和加重病情，而应及时就诊，做到早发现、早治疗。

上游新闻记者 汤皓 部分内容综合应急管理部官网、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