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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厦大闪亮的日子|蓝天彬律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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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经哭泣

也曾共同欢笑

但愿你会记得

永远地记着

我们曾经拥有

闪亮的日子

我们曾经拥有

闪亮的日子

——罗大佑《闪亮的日子》

从厦门大学毕业十五年了。我想念厦大,想念厦大的朋友们。想起一个人,就会想起所有人。想起一件事,就会想起所有事。想起一点,就会想起一切。此时此刻,回到过去。



A 传奇

A是我大学隔壁宿舍的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

酒隐厦大,蹉跎四年——这句话如果找个人对应,那么,一定是A,尽管他很少喝酒,但大学四年,他似乎永远醉意盎然,沉湎于自己的世界,根本忘了世上还有蹉跎这回事。换句话说,他不经意的拗造型,让自己成为厦大的传奇。传奇从世俗角度讲,其实就是个笑话。可以想见,我是多么孜孜不倦地追求成为笑话。不幸的是,直到毕业还是没能超越他,我甘拜下风,这点是说真的,没开玩笑。

2010年7月,我们全部滚蛋,离开痛骂四年彼时却伤感无比的厦大。走的那天早上,我送A《娱乐至死》。这本书躺在我书桌两年,从未细看,倒是A,此前看过赞是好书,我便赠与他。在扉页,我写下——给A:夏天来了,祝快乐!

A正在睡觉,我放下书打个招呼准备走,他肥硕的身躯翻个滚,示意留步,窸窸窣窣起床后,抄起陕西师大出版社的《鲁迅散文全编》,说送我。对于鲁迅,相较杂文和小说,我更喜欢他的散文。A有鲁迅的散文、杂文、小说全编,但我独爱《散文》,翻过许多次,A显然记住了。我说不必,鲁迅不能分。A没说话,一阵摸索,找笔。我还有行李要收拾,就走出他宿舍。十分钟后,我正要走,A光着膀子进来,他终于找到笔了。仅从此点,可见他不是个“爱学习”的家伙。天不助美,水笔没“水”了,A耍手几次,暴力之下,终于写出——勇猛精进,天彬保重。差点划破纸,这才叫力透纸背。

我和同学淡淡别过,没什么好说的。一转头,眼圈却红了。往前走,不回头。走到走廊拐角,身后传来A大喊:“天彬,以后碰到喜欢的女人,就追!”而后,几个同学齐喊“就上!”,狼心狗肺中尽显坦率真挚。

我上车后,想起A,想起厦大,恍然如梦,似乎从未来过。

望着窗外的风景,徒增伤感,我转而翻看手机短信,其一便是,“曾经的欢愉是来日的苦痛”。这是A的短信,说的是某个女生。于是,我想起A的情史,以转移我那无可排遣的郁郁之气。

A上高中的时候,喜欢一个女生。朦胧的情感之花未待盛放,便已凋谢。那个女生考进北大,有了固定男友。而A,从大东北的吉林,一路南下,来到厦大。天各一方,不相往来,A却是静默存念,不思则已,一思,大学四年转眼就要过去。痴情至此,令人喟叹。当然,也可说,无聊至此,令人嘘唏。哎,说实话,大二的时候,我听他说起那个女生,看他表情和动作,竟有些哭笑不得。而大二正是他最苦闷的时候,课不去上,觉不去睡,整日看网络小说和爱情动作片,眼睛通红,胡茬凌乱,面目狰狞,乍一看以为是李逵,仔细一看,却是忧郁版的李逵。一位高中老师曾忧虑地看着他,说:我觉得你一辈子都毁了,注定潦倒终生。

彼时,那个女生去了更遥远的北方——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在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那位女生可曾想到,一位胖子在炎炎夏日自我折磨。这点,从充满暴戾之气的文字就可以看出,这股气张牙舞爪地从电脑屏幕扑面而来。

前面说到网络小说、爱情动作片,其实A最爱的是黄易。黄易的武侠小说,A是百读不厌,常读常新,一开口就赞黄易、灭金庸,毕业论文就是《论黄易是如何超越金庸的》。可惜我感觉迟钝,翻过黄易《大唐双龙传》、《寻秦记》,终是无法像A般沉迷。但A口才极好,经他一复述,黄易确乎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可能黄易小说中,有着A挚爱的女人。而这女人,在大三时候从西伯利亚回北京,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恢复了单身。A苦等三年,所有文字全是为她一人所写,而她可能却毫不知情。至此,机会似乎终于姗姗来迟。A正好处在一个更加无聊苦闷的时节,总得干点什么,于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表白了。意外的是,女生答应了。

A大喜,浪子回头,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脸庞刮得锃亮,衣服洗得发白,更做出一个震动全系的举动:删掉所有爱情动作片,一个也不留。要知道,A电脑是全系爱情动作片的集散地。许多男生纷纷表示遗憾和愤慨,我对A此举倒是理解,但也忍不住表示惋惜,三年的积累不能这么说删就删,最起码,得多考虑一晚,保留点星星之火。A解释说,不用了,就要彻底。

我们平时会去学校周围的书店淘书。一天傍晚,我和他走在路上。他兴奋地和我谈起假期去找那女生,言语间充满期待。我提醒,毕竟三年未见,仅靠QQ一通表白,两人的磨合或将耗费时日。A却摇摇头,说:我要像黄易那样,开发她的潜能。潜能一开发,不愁没交集。我只能聊表祝福。

转眼就到期末,考试,回家。一晃又回校。我见到A,没精打采,一副行将倒毙的神色。我就猜到,事情或许已经是另一个轨道。果然,A和那个女生见后,相处数日,便告终结。真是相见不如怀念。此中情状,终是无人知晓了。而A又开始看爱情动作片了,生活陷入一潭泥淖。并且,他时常和狐朋狗友谈起“死亡体验”,似乎有所指,让我们玩笑之余有些担忧。据称,他很小的时候,胸腔中空,瘦骨嶙峋,虚弱不堪,好在父母深冬时节去捕鱼,终日熬汤给他喝,度过这段艰难岁月。慢慢地,他竟成为一个胖子。但胖子也有胖子的难处,A心脏又出问题了。他缓缓地从床头起立,却一头扎进床尾。瞬间天昏地暗,眼前一片漆黑。也许在遥远的东北老家,在阗寂无人的乡村夜晚,他才会平静。

生活就在百无聊赖中滚过去,不留痕迹。

我只好说:A,好好保留你的全部才能。毕竟,你是个有才华的人。

前文交代,他大一大二的文字充满暴戾之气,我并不欣赏。但在大三,A熟读杜甫,不由得也染上凝重苦涩之气,两者一冲和,文字竟渐渐显出不一样的味道。再到大四,其文字老道深刻,亦庄亦谐。



C 读书的人

所谓朋友,大约都是很难一下讲清的,只觉他是朋友罢了。

我向来不太关心外物,因而往往无从回忆,往事面目模糊。大学四年,一定发生过难忘的事情,可惜,我就像《一九八四》中的老头儿,对旧时情状理不清头绪,只能说,也许彼时真的很好,但也好不到哪里。而朋友C是四年来的不多的美好的一部分。

大一刚入学,并不认识C,只听同系的阿波称,他有个舍友口吐狂言,“我对唐诗宋词略有研究”,好一个“略有”,让我对此人也“略有”兴趣起来。和阿波混成狐朋狗友后,我便时常去他宿舍谈天说地。而C坐在桌前勤奋地看书,看累后就书抛一边,打开电脑,戴上耳麦,随着音乐,高歌一曲,旁若无人,自在惬意,全然不顾身旁还有两位高分贝快频率交流猥琐思想的家伙,痛快过后,才会报以浅浅的歉意一笑,这笑,您得瞪大眼睛,全神贯注,仔细捕捉。

但我对他却毫无恶感,而他不知何时也加入我和阿波的漫漫长夜之无聊会谈中,且兴致盎然,再后来,竟口若悬河。这时,我才认真注意眼前的“略有”兄,一张国字脸,轮廓分明,眼睛小而聚神,鼻子挺拔,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怒发冲冠”,或者该通俗化地说,“根根头发往上蹭”,我们可以理解为,他是如此热爱光明,以至于连头发都想“主动语法”地向日。

当然,不学无术的我很快就对“略有”兄心悦诚服。我佩服的人不多,他可以算一个,另一个是A。话说在一干饱受应试教育摧残的“读书人”中,他在古典文学方面的造诣几乎可说是鹤立鸡群了,

扬长避短,虚虚实实,这是我的战术。古典文学方面我是一无所知,但在现当代小说领域,可称得“略有”把玩,于是,我就和C大谈特谈,迫得他不禁操起几本小说就念。遗憾的是,我曾多次痛下决心读读古书,但付诸实践无几。至今,C已是博览群书并沿着兴趣的轨道狂奔,我却依旧研习旁门左道,东边看看西边逛逛。

狂于形,却能踏踏实实地坐下来读几本书,这就是C。多多少少,他是承继了传统文人的性情。文人不单狂,有时还迂,还腐,C虽不脱“迂腐”之气,却也“迂腐”得可爱,夹带一派清新。

他并非不懂幽默,但或许浸染于古书中过久,中国的书里向来不缺甚或于赞赏尔虞我诈,所谓“谋略”嘛,说开了就是一帮人窝里斗得欢。于是,C有时看人看事看文章,不免多一层考虑,这在中国并非全无必要,但殊不知,有时人事、文章也有简单的时候。记得有一次,C一本正经于QQ上给我链接文章一篇,韩石山写的《我最看不惯谢老师的地方》,C认为韩石山文中抨击谢老师“当了教授,架子大起来了”,“看书不认真,随随便便,没有做学问的样子”,但我却只看到老朋友间的调侃。此事,我俩好一番争执,最后不了了之。呵呵,在此一提,总结性发言被我抢先啦。

另一事,大四上学期,C尚在艰苦备研,住在曾厝安一民房,离我宿舍甚远。周末,难得我和C、A、阿麟等一起聚餐闲谈。A颇具恶搞天赋,以C和隔壁两个女生都在考研,开了几个玩笑,荤腥是不可避免的,引得众人大笑。玩闹过后,我几乎忘记此事,但几天后,A有些无奈地在QQ上说,C写了篇文章反击他的“恶搞”。彼本无心,奈何佳人会错意,C兄,你在书房里呆得太久,打开窗户,外面阳光明媚,龌龊无处躲藏。倘若房门紧锁,那就从窗户跳出来透透气,深呼吸,再积蓄力量,一脚踹开该死的铁锁,以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朋友会在各方面和自己有所差异,但异中有同就是件很好的事了。心地善良,喜欢阅读,我的朋友大抵如此,C君可以在前都加上“特”,于是,他也就是我的“特”好友了。好友相互之间自会时常交流思想。大学四年,我们谈文学,谈艺术,谈教育,谈时政,谈到开怀畅笑有之,谈到咬牙切齿有之,谈到黯然神伤有之,谈到彻骨寒心有之。

犹记得,暮色渐起,寒鸦归去,我和C在小小一方宿舍相对而谈,越谈越悲观,最后草草以“共勉”收场。本质上,我和他都是悲观的,A也是,只不过A的悲观外显凸出,C的悲观像沉云缓缓扑来,而我的悲观则套上玩世不恭的外衣,有时竟无从觅痕。

紧锁眉头,愁云像浓雾般弥散不去,这是我在脑海里想起的C。他看书认真,脑力消耗严重,而这个神奇的国度让人愁煞的事情确实太多了点。阅读思考,忧国忧民,C君没法整天唱着“咱老百姓今个儿真高兴”并露出莫名而愚蠢的笑容。“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这是C喜欢的一句诗,除却苍生,美人自然也曾让他掉泪。大二时候,我和他已是好友,暗夜中他向我谈起刚和女友分手一事,说着说着就啜泣起来。他确实是个重情的人,可惜当时我尚不能体会,竟有些“哭笑不得”,真是“丧心病狂”。此后的两年,时间逝去那么多,他却始终无法释怀。

2010年8月中旬,我曾写过几段话,附录于此:

临近毕业,我的心情多处于低谷,四年来的愤懑皆转为伤感。朋友C君在谢老师和一干朋友的劝勉下决心回家再次考研,在我们看来,学术是目前最适合他的道路,C也逐渐认识到,在现今社会,他若想活得自在从容一些,除了学术别无他途。

6月的一天,天空出人意料下起大雨。我像往常一样昏昏沉沉起床,抄起一本书竟看得入神,以致忘了送C去机场,好在老徐和A冒雨前往。此后几天我感到内疚,但既是好朋友,也不必太内疚。梁实秋在一篇散文中说,他最欣赏这样的送别,“你去,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我赞同梁实秋,但在毕业之际,一切皆处变,命运不可测,也许有些同学我们再也见不到,有些女生在不久后将嫁人生子。多多少少,我们需要某些“仪式”或“形式”来表达最后的厦大之情。难忘的是厦大的人,那些朋友,我是直到大学才找到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此前的好多年,我有朋友,但在精神上总感觉缺点什么,这点什么在厦大补上了,总算不虚此行。难过的是,自此之后我们将不是原来的人,时空皆变,人没理由不变。

第二天中午,酷日当头,我走在厦大路上,眼圈突然一红,我赶紧走进人类博物馆,在空调“镇压”下心情略微平复,好歹绷住了,由此,我怀疑恶毒的太阳欲摧毁人,必先使其发疯,发疯的征兆之一就是没来由地掉眼泪。我定了定神,给C发去一条短信,大致为“你走了,我又少了一个可以交流的朋友”。C随后回,“天彬,我也感到难过,以后会很孤单”。

我本来要写C,结果这样了,我讨厌自己没完没了地想念厦大。怀念往日的美好,是否映射现时的糟糕?可我也糟糕不到哪里呀。一切都很好,不好也会好。



D 闷骚的羊

1

“人渣啊,又搞了一个。”D同学对我说,悲伤、愤怒中带着点戏剧性。所谓“人渣”,是指制片人、导演、副导演、摄影师乃至场记小弟,“一个”当然是指女演员。漂亮的女演员,闪亮而又无情的女演员,奔向“人渣”怀抱。令D发指的是,“人渣”行列居然没有包括自己。

D是福州一家影视公司的编剧,这家公司名头响亮得很,叫XX恐龙,号称福建规模最大。这话没错,因为——当时整个福建只有这么一家能拍电视剧的公司。公司占据福州软件园众多的楼房中的一间。我当过记者,东奔西跑,也曾绕福州数匝,把各个匪夷所思的角落揪出来,不幸的是,迄今为止,尚未找到该公司。也许它是一条龙,飞在彩云之端。我向D求助,以解渴慕之念。D牢牢把住口风,即便在我走到他公司所在的那栋楼下,“福州动漫基地”,他微微一笑,说,“累了吧,饿了吧,吃饭吧”。当时我跋涉数公里,口干舌燥,肚皮空翻,顿时把一度坚定的想法扔掉。

据D称,他的公司没有招牌。这么说并不准确,原来是有的,后来老总为了躲债,于一个夜黑风高宜占卜杀人放火的时间段,抽出一个瞬间,轻轻地、悄悄地摘掉招牌,还公司一片清净。当晚,D和我小酌几杯后,坐公交回公司小解。写到这里,我得特别提醒几句,为什么去公司,而且是小解?那是因为公司招牌不高不低,适合尝试抛物线运动,D对公司待遇早有怨言,必欲浇之而后快。但是,那一夜,他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一番,竟有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莫名哀愁,转念一想:“X的,是谁摘了招牌,让我从此有尿尿不顺之虞?!”

D从此失眠了。失眠之后,思维大大活跃,他整夜整夜地对着天花板发呆,伤春悲秋,忧国忧民,精神上产生蜕变,像潺潺的山涧汇入奔腾的河流,涌入浩瀚的江海,文思不绝,产量惊人,计有《一群闷骚的羊》、《我的无码青春》、《一页流光》、《漂浮于蓝色海洋》、《SAO样年华》等。

《SAO样年华》脱胎于很早以前的一篇满分作文《动物温柔》。当年,我和D同在厦大。D苦恋一位据说上辈子是折翼的天使的女子,追求未遂,感情无处安放,荷尔蒙无处释放,忽有一日看到王朔小说,读得热泪盈眶,尤其是《动物凶猛》,太感人了,忘不了那风里的拥抱,忘不了那寂寞的长巷。于是,三日之后,温柔版的《动物凶猛》诞生。不料,写作老师更是情难自禁,抄起一支笔,写下1000,擦干眼泪后发现多出一个圈,索性不改,留下一段佳话。D很激动,身在课堂,心却穿破高邈的云层,去到芳香幽深的所在。

等D兄的心回到厦大课堂,就开始躁动不安,心怀鬼胎地鉴赏班上任何略有姿色的女生,并企图射杀之。他苍白的脸上泛出红光,玫瑰红,樱桃红,石榴红,高粱红,辣椒红,海螺红,铁锈红,红得各呈情趣,而这一切,显然被一见为其容貌倾情、再见为其才华倾心的女生尽收眼底,细细揣摩。下课后,这些女生不约而同打开电脑,翻开QQ群,睁大杏仁眼或丹凤眼,急切寻找一位叫做“黄药师”的岛主。

仿佛心有灵犀,此时的D也正在群里,搜索网名或真名看上去值得一聊的女生,加为好友。第一句复制粘贴无数遍,永远是“HI,我是黄药师,真高兴又看到你”。“又”字并非毫无根据,他在路上,课堂上,食堂里,图书馆皆对女生青眼有加,仰慕不已,就待相貌人名对号入座。那可真是D的黄金时代,在网络上左牵小苹,回看小倩,思念晓云。

然而除却巫山不是云,只是当时已惘然。D兄心中的晓云永远不冷不热。真是“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这可让人感觉不妙,这不,怕只怕,泪水轻轻地滑落,D在雨夜“潸然泪下”,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尝了一下,咸咸的,似乎更像是上帝的“恶作剧”。

听说网球能让厌食的人加餐饭,让失恋的人向前进,于是,D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沉缅于此,成为绝代高手。他的姿势优雅,虽是对墙打球,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并且有力,一下一下地落到实处,不急不慢,球落到地上的声音几乎像平稳的呼吸,这样说是不恰当的,为了形容动作的飘逸只好作如是说。飘逸而有力,说的不正是李白吗?不是的,我说的是那个高手——D。高手的表情如此高手,也就是没有表情。高手的动作就是没有动作,越简单越好,简单到几乎没动作,一旦有动作则招招致命,致网球的命,我彷佛看到笑靥如花的网球旋即残缺、凋谢,这是不可能的,高手的球永远是圆的。因为……他有很多球,随时待命,前赴后继。

2

回想厦大四年,几乎人人写过几首小诗,几篇小说。而其中,以D兄成绩最为斐然。一部长达30万字的小说,他迎风而立,开足马力,奋勇直前,寒暑春秋,终于完成,在我看来,这本身就是个传奇。这部名为《一群闷骚的羊》的小说,有着闷骚青春特有的幽默和伤感。

D从大三开始写这部小说,直到大四上学期末,即2009年10月。在不熟悉的人看来,这该是处女作了。其实,D早在中学就开始创作。他曾狂热迷恋王朔,文字多有模仿。王朔的小说很贫嘴,D自觉不自觉地甩起贫来。但D是个感情丰富、细腻、敏感的人,似乎可以说,他是琼瑶版的王朔。这么说并不严谨,虽然D在大三的时候,为了小说情节,忍住胃部不良反应,也曾涉猎琼瑶小说。

我和D认识于厦大,他中学时候的辉煌往事,我是不懂的,但看他文字偶有提及。

他大学四年的创作,我看在眼里,从大一读后感慨“不过如此”,到大二渐觉自己的落后,再到大四他的这部小说完成,给我看,我受毕业情绪影响,激赏不已。如今再看,我认为,这部小说看得出作者的“气”——横溢的才气和蓬勃的生气。有这两“气”,我进而认为,D如笔耕不辍,成就将不止于此。

大一时候,他有篇小说——《记忆虚构了一场故事》,写作课上获得满分,这是永远的传奇。凡我这届学生,到老都不会忘记。女生多是为他折服,男生多是心怀不服。不服的男生中,我是一个。周末,我一觉醒来,闲来无事,抄起铅笔,在纸上画五道杠,灵感小泉来了,速成五千余字小说。D有天从班刊中看到我这篇小说,从楼上跑下来和我说写得好。我们也算以文会友,此后时相过从。他有新作品,会传我一阅。刚开始,我对他的青春类小说有些不以为然。到了大二,我的文字荒废许久,而D操练不已,呈蒸蒸日上之态,文字多有可观。比之《记忆》,其《漂浮于蓝色海洋》之清新幽默、自然流畅,让我感叹。

《漂浮于蓝色海洋》是D大二的中篇小说。他曾约我一起写,艰难旅途中有个照应,相互鼓励。但我当了逃兵,想来,是生活中的琐屑烦恼绑架了我,使我无法从心所欲。D原想写个长篇,写着写着,知难而退,积蓄力量谋后发。

到大三,就是《时光码头》。此前和其间,D不单仔细研读石康的《晃晃悠悠》,还把《晃晃悠悠》所提的小说看了个遍,包括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人性的枷锁》、《在路上》、《追风筝的人》、《偷书贼》等,其驾驭小说的功力见涨。

写《时光码头》时,D曾无数次和我抱怨写不下去,往事记不清,脑子常短路。抱怨归抱怨,D还是毅然而然往前进。

完后,D将之更名为《一群闷骚的羊》。我觉得《时光码头》和《一群闷骚的羊》似乎都不够贴切,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盖因D的这部小说,糅合了王朔、石康、琼瑶、凯鲁亚克、亨利·米勒等人的风格。王朔、石康、琼瑶人人皆知,不必赘言。凯鲁亚克、亨利·米勒的小说是随便从哪一页读起都可以,D似乎也追求此点。凯鲁亚克、亨利·米勒的小说,往往是读些片段,惊为天人神作,再读,一口气读十几或几十页,可能就有些烦躁了,原因在于结构的“混乱”。“混乱”打引号,并非毫无根据,因为你也可以说,作者风格如此,作者希冀以此带给读者真实的生活感受——“混乱”。但无论如何解释,“混乱”对于一般读者而言,可能并非好事。

《一群闷骚的羊》这部小说幽默和抒情并重,白描和浓墨兼具,在虚假中让真实的情绪蔓延,神经质的语言竟不显得突兀,作者擅于此,也让人沉浸其中。试举一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醉心于回忆过去,怀念过去,书写过去,把过去眼花缭乱的事情重新倒出来分门别类地理清一遍,奉为至宝,视同生命,然后细细地回味并进行艺术加工,舍弃叫我讨厌的东西,着重渲染放大某些一闪而过的美好,以一种狂热的精神不厌其烦地写下许多回忆性的小短文,搜罗我念过书的每一座学校每一位朋友的照片,贴在博客上,乐此不疲,没完没了,严重时竟一度沉浸在过去的泥潭之中恋恋不舍,难以自拔,几近病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糟糕的情绪所控制,它浪费了我大量的时间,消耗了我大部分的精力,叫我半死不活,摇摇欲坠。”

小说中的人物,像《围城》那般,有着强烈的人物原型痕迹,有心人会宛然一笑。于D而言,于厦大2006级同学而言,是个及时留住的美好回忆。

最后,借用李大钊的话送给D吧,并预祝他下部小说更精彩:“努力呵!猛进呵!我们亲爱的青年D!”



E 小镇青年

突然发现,我的好朋友多是小镇青年。他们从小地方,来到大一点的、更大一点的城市。我们有无需赘言的默契,我们有丧家狗般的乡愁。在不进则退的匆忙时代里,许多小镇青年焦灼迷惘,逐渐沉沦。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如此。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朋友E,暂时积极乐观向上。和他已好久不见,一想起他,就想到他那无所顾忌的爽朗笑声。

我最早知道E,是大三的时候。那时,人人网还叫校内网。大二的他加我为好友,我点击进去。他的头像是长刘海半遮脸,让我误以为是女生。略微看过页面,便关闭。

直到2011年的一天,我在报社埋头上班,一位清秀中带朴实的短发男生,笑容满面地走过来,连声说“学长好,我来了”。校内一别三年,两人玩笑中互称“久仰”。此后,E成了我的同事,也成了我的朋友。

那时,我已做编辑,时常关注作为新记者的E。他很快上手,崭露头角,写出几篇比较有分量的大稿。其中,有个监督公园里建会所系列报道,年终获得报社特等奖。

8个月后,他转做编辑。3个月后,他辞职考研。算起来,他在报社呆的时间,也就一年左右。此前我们曾经讨论过,他说要考北大社会学研究生,我问他为何。他说,为了新闻,以后可以多从社会学角度做新闻,更有深度、广度。我说,新闻更注重实践,不必非要考研。他说,感觉自己的知识积累太薄弱,要回笼补一补。我建议他再考虑考虑。但工作上迅捷有为的他,这次也不例外,说走就走。

此后数月,这个和我们瞎混的酒肉朋友,一下从生活中消失了。他和也要考研的女朋友,呆在出租房,全心全意准备。我们曾打过几次电话邀约,他笑呵呵地说,要等元旦考试过后才出关。一个悬梁刺股的新青年冉冉升起。

终于,他结束炼狱之旅,我和D、凯哥有了一起吃饭的名头。吃饭过后,不知谁提出爬鼓山。山中好论道,我们谈起政治。我和D不以为然,东拉西扯,只有凯哥和他针锋相对。

E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在玩笑中化解歧见。我们知道,E是个热诚坦荡的人。世界已经够混乱,只要不与人为害,只要不助纣为虐,软弱的我们有什么理由,为了一点稀薄的政治理念而闹翻呢?

记得那次考研他落榜了。他说,去年准备时间太仓促,好多材料没背,今年还要闭关,就在北京租房,相信一定能上。只是在偶尔的言谈中,他的落寞与自卑的影子一晃扫过。除此,他还是那么积极乐观。

在人人网上,他最初的头像是憨气的小镇青年,后来是秀气的大学生,再后来是扁平笑容的电脑图标。这和他的命运是否有一丝联系?

我祝愿这个远方朋友,在这个夏日深夜。



F 厦大一觉

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

抑或脚踏实地地陷入虚无的沼泽



G 鬼故事

自从上了厦大,生活就变得昼伏夜出。深夜或凌晨,有时我会在厦大附近走走看看,如果有小摊,可以吃点儿,如果有穿睡袍的女人,可以斜视下。

那天凌晨,我像往常一样信步走着,突然看到一家书店,看上去老旧得很,没有招牌。进去一看,旧书层层叠叠。空气中有股陈腐味,天花板上只有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奄奄一息地发光。我抄起一本书,是丁天的《脸》。

我翻到其中一页,“在东方,古代,《麻衣神相》一书的最初始的作者曾在无意间标出过那种意味着恐怖的脸型。后来,他的妻子在丈夫的相书中看到了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发了疯,她在某一天夜半杀死了丈夫,然后撕下了书中相关的那一页。”

这时是凌晨2点,我决定买下这本书。抬头一看,才发现没人。叫了一声,无人回应。我抖了抖书,些许灰尘在黯淡灯光下飞舞,是手在颤抖,还是气温下降了?

怎么没人?我再叫一声,近乎于喊了,“老板在吗?”

一个脸孔丑陋的中年人出来,嘴巴咀嚼,像是一台绞肉机在快速运转。我明白,他是在咬口香糖。

“多少钱?”我问道。

他的声音像刀划过玻璃,让人感觉不舒服,“38块。”

我翻开钱包,只剩34元,于是带着商量的口气问道,“可以打个折吗?”

“你有多少?”随后,他同意只收34元。临走前,他带着蒙娜丽莎般神秘的微笑,打住,他似乎没笑,他似笑非笑地说,“这本书不要看最后一页,否则,嘿嘿……”

我拿起书,飞快地跑回厦大宿舍。走向阳台,看夜色沉沉。一阵犯困,在床上翻了会儿书,就睡过去了。

上午11点,一觉醒来,发现书在床脚,似乎翻了好多页。清风徐来,原来忘了关门。定睛一看,书到最后一页了。

“这本书不要看最后一页,否则,嘿嘿……”脑海中想起昨晚这句,我头皮有点发麻。

不管了,要去看,我爬起来走向这本据说是不能看最后一页,但被一阵混帐莫名的风吹到最后一页的书。

恐怖的一幕出现了,书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定价:24元”。我再仔细一瞧,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折后价:9元”。



H 青春期终结的夏天

2010年这个夏天,我的青春期终结了。此后,我将面对叵测人生。

我是系里最后一个毕业的人。这句话有些危言耸听,实际上是我的懒散造成自己最后一个拿到厦大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阳光猛烈,我慢慢从学院对面的台阶往下走,汗水在脸上肆虐,浑身燥热,然而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又湿润了,我只知道一点,毕业了。看了看时间,是下午3点,我去另一个学院领取辅修证书。

时间往回走,上午8点,我从酣睡中突然醒来,眼睛扫射一圈,看到舍友阿坚在忙乎。

我问:“要走吗?你等会儿,我送你。”

我庆幸自己起来了,送阿坚到厦门滨南车站,直到他10点多上车。临别时候,我们握手互道保重,阿坚说拥抱一下,我本身是不习惯两个大男人拥抱的,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们宿舍四人合过影,吃过饭,然后我又看着舍友阿坚上车,至此,事情总算比较完满。在回校的路上,在飞掠的视线中,我心里这么一想。



I 星星

我想起厦大舍友阿坚的一首诗:

“天上的星星很多,地上的人很多。你说,是天上的星星多,还是地上的人多?我说,都很多。”

阿坚早就不再写诗,他发福了,他说有150多斤了。

厦大舍友光仔也发福了,小个子成了胖子,还有了两个小孩。



J 头发

厦大舍友方方,长得眉清目秀。此时此刻,第一个想到的是,方方的头发。早先他的发型是碎发,短短薄薄的一层,但他老觉得头发长得太快,快得接受不来,于是半个月理一次,我们则发现他的头发怎么老是不长,几乎可与毛等而视之。

如此状态持续两年,到大三,方方决定留长发,我们甚感欣慰,终于可以摆脱每天耳边被吹“怎么搞的,我头发又长了”,而我们就是无法发现、却不得不颔首微笑以示赞同的荒诞处境。

前几天,我打电话给方方,聊了聊各自的近况,因循不觉韶光换。



K 毕业典礼

“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仿佛想不起再面对……”厦大毕业后,我时常听《友情岁月》。在似水光阴里,阿波、老傅无疑是极其重要的角色,他俩是我的狐朋狗友,是我的哥们儿,虽性格各异、志趣不同,但一切无妨,我们天生就是顶好的伙伴。

厦大毕业至今,我们好久不见。想起毕业典礼那天早上,我正昏沉沉地睡着,忽听得老傅和阿波大声叫喊,使劲敲门,催我起床。

头天晚上,和他俩在曾厝垵吃烧烤、喝啤酒,这劲儿还没缓过来,我有点宿醉未醒。冲着他俩不依不饶的势头,我只好开门,然后马马虎虎洗刷完毕。学校规定不准穿短裤,不准穿拖鞋,很不幸,我都穿了。就这样,我们来到建南大会堂。

先是朱校长讲话,四平八稳的套话中夹带含着感情的几句,也算差强人意。接着是老师代表发言,回顾四年来和学生的相处。最后是学生代表王莎莎发言,仍是回顾大学四年的生活。刚开始,她的陈词滥调让我有些生气,但她抑扬顿挫的声音很快引起大家共鸣。这一刻,所有陈词滥调都是锦绣文章,所有矫情都是诗意。当她念到“忘不了”的排比句时,我压抑的情绪涌上心头,双手合拢在座位前排,头埋进双手,默默流泪。王莎莎讲话完毕,掌声雷动,校歌响起,“自强,自强,人生何茫茫,谁欤普渡驾慈航”,是啊,毕业了,人生何茫茫。我抬起模糊的双眼,看到同学们陆续退出,有人在抽泣。会堂里弥漫着庄严神圣而又伤感无奈的气氛,多希望时间静止,别走。过了许久,我才起身,对老傅和阿波说,“走吧”。其间,他俩默默站在旁边等我。

我们走到学院旁边的小土坡,我顺势躺在草地上,盯着蓝色天空的悠悠白云,头脑一片空白,天气闷热,却连说脏话的兴致也没了,只知道,毕业了。老傅嘟囔了一句:“幸亏我没哭,要不然三个人都哭,不像话。”而就在头天晚上,我们吃烧烤、喝啤酒时,在微醺中,他是第一个哭的。毕业前的几个月,他为工作奔波,与我、阿波相处时间太少,有点内疚。他流着泪说,“彬哥,其他人我都不担心,就担心你,性格太直了。”我没说话,右手靠在桌子上,喉咙有些干,眼睛一下模糊。我端起酒杯,说“喝吧”,一饮而尽。这时,阿波红着眼睛说,“看到你们俩哭,我也想哭,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虚伪了。”

现在回想,那段时间郁积的情绪,是我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可能也是老傅和阿波所未有过,只因“青春是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大学四年,我们一起疯过,彼时却要面对各奔东西。



L 哥们儿

数年前我看过日本作家井原西鹤的一本小说——《好色一代男》,此书被誉为日本《金瓶梅》。厦大同学L作为一个男人好色很正常,比较特别的是此君闷骚至极,因此我冠之为闷骚一代男。

事实上,越是熟稔的人,某些时刻想起反而会觉得莫名其妙无厘头,比如,我和他的兴趣爱好并无太多共通点,性格也是南辕北辙,怎么就成哥们儿了。

L不远万里从贵州来到厦门,可谓一路跋山涉水,路上睡得不够,所以来厦大后很大一部分被征用为睡觉时间,我经常去他们宿舍,有时恍惚间会以为自己走进一座空城,很静,除了他那若有若无的鼾声。此人或因睡眠过多,形貌和性格都较为自由奔放,不喜受缚,爽之至极或不爽之时往往脱口而出淫秽之词,“操”之过急。

此君标志性动作是竖中指,想当初我们并不熟识,他开玩笑说“你觉得她怎么样”,右手中指一竖,我和朋友M大窘,大吃一惊,想他也太胆大包天了,也太不识时务了,当着女生敢面不改色地竖中指,我和M作为同伴直想遁地而逃,实在丢不起这人啊。后来相熟了,我们俩才明白原来纯属无意的动作,这竖中指在他眼里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动作,不过用为指这指那、指东指西,横竖竖竖并无什么具体涵义,无关诲淫诲盗。但是,实在忍不住就多竖一指,呈“V”字样,岂不两全其美,或者食指、中指双剑合璧而出,总好些吧。不知道他改了没有?

此君看的书较为芜杂,经常看其侧躺床沿,眼前几厘米处是《金瓶梅》、《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肉蒲团》、《灯草和尚》诸如此类的书,眼神迷离,一目十行专挑“经典”段落,快准狠,让我自愧弗如。

L在公共场所比较少言寡语,私下里和哥儿们在一起则是没话找话、没事找抽、无话不说、滔滔不绝、连绵不断文思如泉涌、彷佛就算废了他、也不能不让他说废话,何况大家都是在说废话,就看谁说得空前绝后。

L虽说口上时有诲淫诲盗之词喷薄而出,并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趋势,但我和M作为哥们,发现他在感情方面则是把持得密不透风,就像无缝之蛋,颇有大智若愚、大愚若智、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道。我们不知他暗恋过、单恋过、追求过哪个或哪几个女生。这也是此君的高明之处,这也增加了我写《闷骚一代男》的难度,毕竟“食色性也”,他色什么我一无所知,我曾旁敲侧击数次,未果。

我猜测,此君应该是比较保守的,因为他比较喜欢清纯的女星,比如当年的张柏芝(现在偶像破碎了,想必他曾有世界末日之幻灭感,是为偶像的黄昏),比如董洁,比如刘亦菲,不一一罗列了。

我进一步大胆猜测,此君的爱情没准会是像旧时琼瑶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恋爱般清纯,没准此人的爱情会是现实浮躁虚华漩涡中的一缕清风。



M 恋爱

我的大学哥们M恋爱了,爱得春风满面、春色无边,爱得九曲回肠、荡气回肠,爱得GOING DOWN 。

我说:“如何?”

“一般一般。”此君满面笑容道,不知是谦虚还是装。

我和朋友L自然希望他好好形容一番。

“真的,真的,一般,还行啦,女朋友没必要太好看,她人挺不错的,按你的眼光可能就会觉得一般啦。”他和我们打起太极拳。

我和L对他的回答还是不满意,于是我引蛇出洞,步步深入,说:“身高多少?”

“大概在我肩膀左右吧。”

“你装吧,哪里有可能。”L急道。

M含笑不语。此君身高1米8几,那么按他的说法,他的女友最少有1米7。

我说:“有没有1米6?”

“差不多。”

到底是好孩子,一套就露馅,果然。他的女友若有1米6,就算很好了。

“差不多和你高。”

“不可能。”L斩钉截铁道。

想到大二上学期,此君已有轻度恋爱状态,经常找我倾诉,说这女生太好了、太好了、非她不可,另一方面又喜欢遮点、掩点,说没有啦、还行啦、门当户对嘛、我不会失去理智的、不像你把感情看得那么重。瞧他说了些什么,不过也有道理,爱情本来就自相矛盾,本来就有些无厘头。



N 黑夜飞行

缪云臣第一次注意到陈羽时,想到一个词——落水狗。

那是冬季厦门,海边阴冷的风刮过厦门大学,落叶飞旋,学生们缩着脖子,像一个个套中人。在传播学选修课上,陈羽迟到六分钟,缓慢地走到最后一排。缪云臣刚好就在最后一排。他们中间隔了一个空位。毛老师满脸涨红,正讲到酣畅处,他似乎有无穷的激情,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能量。而眼前的陈羽,面色晦暗发黄,双颊皮肤粗糙颗粒鼓起、崩落,她像一条落水狗,沉浸在轻微的尴尬和沉重的苦闷中。缪云臣想,应该是感情出了问题吧。大三的学生,找工作还太早,谈恋爱正当时。

过了会儿,陈羽轻声问云臣,“今天讲到哪里了?”他们就算认识了。毛老师的课初听很精彩,信马由缰,滔滔不绝,再听就发现,反反复复就那么些内容。不过,也可以理解,总比照本宣科的好。一些学生已开始窃窃私语,云臣和陈羽也在无聊中开聊。

两人都发现,对方是夜猫子,经常熬到早晨五六点,去食堂吃个早点,再睡到中午一两点,白天无精打采,一副行将倒毙的神态。那么,她的落水狗之态,只是长期熬夜所致?云臣并未去问,毕竟,两人才刚认识。

毛老师的课,在陈羽和云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不徐不疾地、一节一节地流逝,其他老师的课也是如此。天知道有什么好聊的。也许,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貌不惊人的云臣,总想写出一篇好的小说。他看过不少好的、差的、一般的小说、电影,好多个深夜,他感觉到故事不请自来或呼之即来,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努力厘清它的脉络,似乎越来越明了,在激动和迷蒙中他陷入沉睡,故事也化为一团模糊不清的情绪。第二天,一切依旧,死水连微澜都不剩。他需要从人群中抓出能交流的人(如果是个女生就更好),排遣这无病呻吟的焦虑,陈羽恰好就是,还是个喜欢写点东西的人,虽然是安妮宝贝的路数,但这个年纪矫情就是诗意。

在矫情年代,他们的聊天延伸到黑夜。白天,和旁人无异;晚上,绕学校边走边聊,在黑夜中飞行。厦大的夜晚,湮没丑陋,契合一切。他们在图书馆门口见面,发现冬夜的路灯散发柔和光芒,靠近就可以取暖。他们在校道上见面,发现千层树的白皮,一层层崩裂、脱落。他们在芙蓉湖边见面,发现湖中岛上雕像的某个部位被摸得锃亮。他们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谈过老师、同学,评过小说、电影。陈羽的气色开始好了起来,云臣的焦虑开始有所缓解,是聊天还是走路的结果?有天晚上,陈羽向云臣借传播学课堂笔记,云臣放下手中的小说,飞快奔下6楼。夜色温柔,陈羽的脸庞很干净,云臣心动了一下,转身就走。改天继续绕着厦大散步聊天吧。

据说诗人要认识一千种植物才够格,那么厦大人怎么才够格,要走多远多久?走遍厦大每个角落不够,还要去白城沙滩,珍珠湾,曾厝垵。陈羽和云臣自然没放过这些地方。

冬去春来,一晃已是夏天,毕业的季节快来了,凤凰花又要开了、谢了,他们的“绕校行动”变得更加频繁。晚上10点,陈羽和云臣像往常一样绕学校走,走了一遍,再走一遍,意犹未尽,就往校外走,去白城沙滩。沉云扑来当掩护,海风轻拂抵燥热,又是个聊天的时候。她第一次说起高中的恋爱故事,无疾而终的师生恋。老师喜欢大海,她就选择了海边的厦门大学。他说起眉目不清的故事,宏大的理想和逼仄的现实,有好几个焦虑招手,不得不举械投降,为了不崩于一溃,还得让一个焦虑过渡到另一个。他们的话题像花开两种,却又同源,在重合中荡开,在无边中弥合。

往前走,是湖里山炮台,是木栈道,是台阶。两人坐在台阶上,随兴谈论起恐怖电影和灵异空间存在与否,空气中突然弥漫诡异。已是凌晨12点半,星星和月亮藏在云层深处,远处空无一人,近处……似乎有个长发女人,像午夜凶铃的贞子遮住脸庞,蹲坐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她在干什么?”陈羽的声音中带着点颤抖,脸上没有表情。

云臣瞪大近视眼,希望能看得清楚些,这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脸庞似乎藏在头发里。“希望她不要抬头吓人。”云臣强作玩笑说,“我看过很多恐怖电影,感觉有点像……”

“别说了。”陈羽拉了拉云臣的衣角。

云臣感觉有点惊悚,又有点不服气,心里想,到底是谁?恐怖片不能白看,我要去看看。他往前走。

陈羽问:“你要干什么?”

云臣说:“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吧。”

陈羽说:“一起去吧,不敢一个人在这里。”

陈羽跟在云臣后面,慢慢绕过台阶往前走。走着走着,她突然说:“走吧,不看了。”

云臣一下气馁。两人快步走开。既然不能往回走,只能向前通过曾厝垵公寓隧道回校了。两人一路无话。

陈羽和云臣的黑夜飞行就此结束。

毕业后,云臣说:我想念朋友陈羽,一想起她,就想起毛老师,就想起所有同学,我想念厦大。



(本文部分内容为虚构)

蓝天彬律师:

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江苏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规范性文件备案审查咨询专家,南京市律师协会刑事诉讼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毕业于厦门大学,专注于刑事辩护,多起案件获得不起诉、撤销案件、终止侦查、宣告缓刑或二审改判等结果,著有《正义不倒:刑辩律师办案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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