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斋第676期】高强：幸福真简单

甘泉到西安不过几百公里，却被生活拉扯成天堑，工作琐事缠身，回家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视频框中带笑的脸庞，成了连接两端最细韧的丝线。聚少离多，是悬在心头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西安的夏天，热是刻在这座古城骨血里的印记。滚烫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炙烤，空气里都弥漫着黏稠的、近乎凝固的热浪，就在这热浪里，母亲来到西安，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边角磨出毛边的编织袋。袋身鼓鼓囊囊地向下坠着，勒得她提着袋子的手背显出清晰的关节轮廓，里面装满了陕北老家种的新鲜小米，西红柿、土豆和黄瓜，表皮还沾着新鲜的带着陕北特有干燥气息的泥土，母亲说：“这些东西你们在西安吃不着这味儿”。

从车站接到母亲，我开着车，眼角余光能瞥见母亲放松下来的肩膀，还有微微起伏的、安稳的呼吸。这感觉，真是久违了。不再是隔着电话线的声音，不再是视频框里晃动的影像，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母亲就在身边。火车站到家三十多分钟的路，不长，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熨贴了长久以来奔波忙碌的心。

回到家中，那间爱人提前多日精心拾掇的卧室，正静静地散发着迎接的气息。崭新的素色床单铺得一丝褶皱也无，蓬松的枕头散发着阳光晒过的馨香。母亲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明亮整洁的房间，最后落在那张铺得温暖妥帖的床上。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细腻的棉布床单，嘴角弯起，那抹笑意，温润而满足。爱人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这无声地接纳与欢喜，脸上也悄然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起初几日，母亲摸索着与西安夏天相处。最是难耐家中无处不在的冷气，客厅空调二十五度，她坐不久便悄悄搓臂。爱人眼尖，立刻取薄毯披她膝头。夜里卧室空调开着，爱人备了棉被，清晨却发现被子叠放一旁，母亲只盖薄毛巾毯。她笑笑说“盖薄点自在，晚上不用开空调，开多了费电，你们在外头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母亲并非不知空调的便利，只是心里那份对儿女无时无刻地盘算。在她们的世界里省下的每一度电，仿佛都会化作一粒微小的种子，默默积攒，只为在儿女需要时，能毫无保留地倾囊而出。俭省背后，是我们陕北那片被风沙雕刻、被岁月夯实的厚重土地上，那里的父母，他们对儿女的爱，笨拙得近乎原始，沉默得如同哑语，却总是倾其所有，毫无保留，像旱地上倔强的泉眼，再苦再难，也要汩汩地冒出来。

爱人的用心，悄然无声地滋润着母亲的心。她拉着母亲走进大唐不夜城的古装照相馆，面对那些华丽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头饰，母亲像个初涉繁华的羞涩少女，对着镜中那个被装扮得光彩照人却又无比陌生的自己，连连摆手，脸上飞起红晕：“太花了，不像我，不像我…”爱人笑着，耐心地为她整理略显繁复的衣襟，轻声细语地鼓励着：“妈，好看呢，您就试试。”当相机镜头最终定格，母亲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眉梢眼角竟也流露出一丝被精心对待后焕发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婉光彩，那光彩里，带着新奇和被珍视的羞涩喜悦。

一个晚饭后的傍晚，暑气渐消，凉风习习，我提议去白鹿原上走走，看看夜景。车子沿着盘山路蜿蜒而上，城市的喧嚣与高楼渐渐被抛在脚下。登上塬顶开阔处，夜幕已缓缓垂落，站在塬畔高处，晚风带着田野特有的清新微凉气息扑面而来。母亲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爱人挽着她的另一只胳膊。晚风吹动母亲梳理整齐的鬓角，几缕白发在城市的微光中若隐若现，婆媳俩的手臂自然地挽在一起。那一刻，城市的喧嚣与亲情的宁静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唯有风声在耳畔低语。

母亲终究还是要回陕北了，我心里很是不舍。临行前一晚，我去她房间看还有什么需要收拾，只见爱人买给她的那件质地柔软的新棉布衫，和她自己带来的那件虽然旧了些却依旧干净整洁的薄外套，并排叠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爱人送她的那件睡衣。几件衣物，风格各异，新旧不同，此刻却如此和谐亲密地在一起。原来，婆媳之间，小城与都市之间，旧日习惯与新的生活方式之间，并非想象中难以跨越的鸿沟。人世间最深沉的温情，原有一种朴素而强大的力量，如春雨润物般，悄然弥合那些看似存在的距离，让心与心，在最日常的烟火里，最不经意的关怀中，找到相通相融的路径。

午后的西安站，依旧人潮汹涌，行色匆匆。我们陪着母亲走向进站口，那只熟悉的编织袋又回到了她手上，里面塞满了我们硬放进去的各种点心和水果，分量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些。就在母亲即将通过闸机、孤独的身影快要被涌动的人潮淹没，忽然又停下脚步，用力朝我们挥了挥手，急促地说道：“天气热、快回去、快回去！”然后，仿佛完成了最后的确认和告别，她才真正地、放心地转过身。

我在入口处站了好久，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跨越时空的背影——朱自清先生笔下，肥胖的、穿着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父亲，在月台上蹒跚着翻越栅栏、只为给远行的儿子买几个朱红橘子的背影。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背影，在此刻重叠。爱人轻轻拉了我一下，说道：“走吧，妈这会儿应该找到座位了。”我才恍然回神。

的确，你牵挂的人，亦在深深地牵挂着你，无论寒暑，无论远近。这平凡的守望、细微处的体察与回应，便是我们能给予生命最朴素也最深长的幸福，这幸福足以抚平岁月的褶皱，抵御世间的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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