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有个书生名叫宋修远,生得眉清目秀,才学过人,只是家道中落,年过二十仍未娶亲。这年春天,他在诗会上以一首《咏春》赢得满堂喝彩,也引起了城中富商杜老爷的注意。
杜老爷家中有一独女,名唤若兰,正值二八芳龄。杜老爷见宋修远才华横溢,又无父母牵绊,便有意招他为婿。几番试探后,宋修远欣然应允,两家很快定下婚期。
"听说那杜小姐貌美如花,知书达理,宋兄真是好福气啊!"好友们纷纷道贺。
宋修远笑而不语,心中却满怀期待。他曾远远望见过杜小姐一次,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窈窕身姿已让他心驰神往。
转眼到了大喜之日。杜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宋修远身着大红喜袍,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行完各种繁复礼仪,终于等到入洞房的时刻。
"新郎官别急,新娘子害羞着呢!"喜娘笑着拦住想要立刻掀盖头的宋修远,"先喝交杯酒,再说几句体己话。"
宋修远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端起酒杯走到床边。新娘端坐床沿,大红盖头纹丝不动,只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交叠放在膝上。
"娘、娘子,"宋修远有些结巴,"我们喝交杯酒吧。"
盖头下的新娘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酒杯。两人手臂相交,一饮而尽。宋修远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让他心跳加速。
"娘子,我要掀盖头了。"宋修远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盖头一角。
就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房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灌入,吹灭了桌上的红烛。宋修远惊讶回头,只见一个丫鬟站在门口,神色慌张。
"姑、姑爷,老爷请您立刻去前厅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宋修远皱眉:"什么事这么急?不能明日再说吗?"
丫鬟摇头:"老爷说事关重大,必须现在就去。"
宋修远无奈,只得对新娘柔声道:"娘子稍等,我去去就回。"
前厅里,杜老爷面色凝重地来回踱步。见宋修远进来,他立刻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岳父大人,有何急事?"宋修远疑惑地问。
杜老爷长叹一声:"贤婿啊,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若兰她...她..."
宋修远心头一紧:"若兰怎么了?"
"若兰半月前已经与人私奔了!"杜老爷捶胸顿足,"我派人四处寻找,至今杳无音信。今日与你拜堂的,并非若兰啊!"
宋修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什么?!那...那是谁?"
杜老爷面露难色:"是...是..."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丫鬟们的尖叫声。宋修远和杜老爷急忙赶去,只见新房外聚集了一群仆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发生什么事了?"杜老爷厉声问道。
一个丫鬟颤抖着回答:"新娘子...新娘子她..."
宋修远心头涌上不祥预感,一把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新床上端坐着的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妙龄少女,而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妇人穿着嫁衣,头上仍盖着红盖头,姿态端庄,仿佛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
"这...这是..."宋修远转向杜老爷,声音发颤。
杜老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贤婿恕罪!这是我夫人柳氏。若兰私奔后,她执意要代女出嫁,说不能毁了杜家声誉...我...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宋修远脑中一片空白。柳如眉是杜老爷的续弦,若兰的继母,年纪比杜老爷小了近二十岁,在青州城是出了名的美人。可无论如何,她也是自己的岳母啊!
"荒唐!"宋修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简直是乱伦!我要退婚!"
床上的柳如眉突然自己掀开了盖头。烛光下,她保养得宜的面容确实风韵犹存,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松弛的皮肤无不昭示着她已不再年轻。
"宋公子,"柳如眉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婚书已立,宾客已散,你现在退婚,让杜家颜面何存?"
宋修远气得浑身发抖:"那你们欺骗我在先,又该如何解释?"
柳如眉缓步走到宋修远面前,身上散发出那种熟悉的香气:"宋公子,我虽年长你许多,但自信容貌不输年轻女子。杜家富甲一方,你若留下,将来家产都是你的。若兰能给你的,我都能给;她不能给的,我也能给。"
说着,她竟伸手去摸宋修远的脸。宋修远急忙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瓶,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岳父大人!"宋修远转向杜老爷,"这事您当真允许?"
杜老爷低头不语,半晌才道:"贤婿...事已至此...不如..."
宋修远终于明白,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杜若兰或许根本不曾私奔,这一切都是为了逼他就范。可为什么呢?杜家为何非要招他这个穷书生为婿?又为何要让岳母代嫁?
"我要报官!"宋修远转身就要离开。
柳如眉冷笑一声:"去啊。告诉官府你新婚之夜发现新娘是岳母?看谁会相信你!说不定反告你一个污蔑之罪。"她走到宋修远身边,压低声音,"宋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一无所有,我们杜家能给你一切。只要你点头,明日你就是杜家名正言顺的姑爷,谁也不会知道今晚的真相。"
宋修远看着柳如眉志在必得的眼神,又看看杜老爷闪烁不定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若坚持退婚,恐怕难以全身而退;若答应下来,又违背伦常...
"我需要时间考虑。"宋修远最终说道。
柳如眉满意地笑了:"当然。今晚你可以睡书房,明日给我答复。"
那晚,宋修远在书房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天蒙蒙亮时,他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少女在远处哭泣,喊着"救命"。
次日清晨,丫鬟来请宋修远去正厅用膳。餐桌上,柳如眉已换下嫁衣,穿着一身素雅衣裙,发髻高挽,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贵妇人。杜老爷却不见踪影。
"老爷一早就出门了,"柳如眉仿佛看出宋修远的疑惑,"说是去邻县查账,三五日才回。"
宋修远心中一凛——这是故意给他和柳如眉独处的机会!
"宋公子考虑得如何了?"柳如眉亲手为他盛粥,动作优雅。
宋修远接过碗,小心不让手指相触:"夫人,这事关重大,能否容我再思量几日?"
柳如眉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劝你别打什么歪主意。杜家在青州经营多年,上至知府,下至衙役,没有不熟的。你若想逃,恐怕走不出城门。"
宋修远背后一凉,强作镇定道:"夫人多虑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修远表面上接受了现状,暗中却在观察杜家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几个奇怪的现象:一是杜家下人对柳如眉敬畏有加,甚至超过对杜老爷;二是后院有个小楼常年上锁,禁止任何人靠近;三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似乎总能听到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第五天夜里,宋修远假装起夜,悄悄摸到那小楼附近。借着月光,他看到楼上有微弱的灯光,确实隐约有哭声传来。正当他想靠近查看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姑爷好雅兴,半夜赏月呢?"是管家杜忠,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宋修远强自镇定:"睡不着出来走走。那楼上住的是谁?为何夜夜啼哭?"
杜忠皮笑肉不笑:"那是老爷的藏书楼,怕是野猫在叫吧。夜深露重,姑爷还是回房歇息为好。"
次日,宋修远故意在柳如眉面前提起夜间哭声。柳如眉手中茶盏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想必是野猫发情。我已命人去赶了。"
宋修远注意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更加确信楼中有秘密。
机会终于来了。半个月后,杜老爷归来,当晚大摆筵席,柳如眉和杜老爷都喝得酩酊大醉。宋修远假装不胜酒力提前离席,等众人睡熟后,偷偷摸出早已配好的钥匙,溜向后院小楼。
小楼门锁已经锈迹斑斑,显然多年未开。宋修远费了好大劲才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点燃随身带的蜡烛,小心翼翼地上楼。
二楼房间门上也挂着锁,但已经松动。宋修远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烛光下,他看到一个布置精美的闺房,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床上被褥整齐,仿佛随时等人归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秀美,但右脸有一大块紫红色胎记,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朵诡异的花。
"谁在那里?"一个虚弱的女声突然从里间传来。
宋修远吓了一跳,差点打翻蜡烛。他慢慢走向声音来源,推开里间的门,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窗前。
"你是...杜若兰?"宋修远试探着问。
女子缓缓转身——正是画中那个有胎记的少女!只是现在的她更加憔悴,胎记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你是宋修远?"女子声音颤抖,"他们...他们逼你娶了那个女人是不是?"
宋修远震惊不已:"你真是杜若兰?你不是私奔了吗?"
杜若兰苦笑:"私奔?我被关在这里五年了。自从...自从这个胎记越长越大,他们就把我藏起来,嫌我丢人现眼。"
宋修远心中一片冰凉:"所以柳如眉代嫁是为了..."
"为了杜家的财产。"杜若兰眼中含泪,"父亲年事已高,若无子嗣,家产将归族中其他亲戚。柳如眉虽是他续弦,但无生育。只有招婿入门,才能保住家业。"
宋修远恍然大悟:"所以他们选中了我这个无亲无故的外乡人..."
杜若兰突然抓住他的手:"宋公子,救我出去!我知道柳如眉的秘密,她根本不是我的继母,她是..."
"是什么?"宋修远急切地问。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杜若兰脸色大变,急忙推宋修远:"快走!别被她发现你来过这里!"
宋修远刚躲到衣柜后,柳如眉就走了进来。令他毛骨悚然的是,柳如眉的声音完全变了,变成了年轻女子的声音!
"若兰,你又不好好吃饭。"柳如眉的语气温柔中带着责备。
杜若兰缩在角落:"别装了...这里没别人..."
柳如眉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在耳后一揭——整张脸皮竟然被撕了下来!烛光下,露出一张美丽绝伦的年轻面孔,与杜若兰有七分相似,只是没有那块胎记。
"姐姐..."杜若兰哭了出来,"放过我吧..."
宋修远如遭雷击,差点惊叫出声。原来所谓的"柳如眉"根本不是杜老爷的续弦,而是杜若兰的孪生姐姐!
"姐姐?"宋修远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走出来。
"柳如眉"大惊失色,迅速戴回面具:"你怎么在这里!"
宋修远直视她的眼睛:"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岳母?杜若兰为何被关在这里?我要知道真相!"
"柳如眉"见事已败露,突然笑了:"宋公子果然聪明。不错,我是杜若梅,若兰的孪生姐姐。五年前,我们同时染上怪病,我痊愈了,若兰却留下这个胎记。"
她走到若兰身边,轻抚妹妹的头发:"父亲觉得若兰这样子见不得人,就把她关了起来,对外宣称只有一个女儿。后来我长大了,父亲想招婿入赘,又怕你嫌弃若兰的容貌,就让我假扮继母,演了这出戏。"
宋修远怒极反笑:"好一个连环计!先骗我娶'岳母',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告诉我真相,逼我接受一个有胎记的妻子?"
杜若梅摘下面具,露出真容:"宋公子,我妹妹除了那块胎记,哪里不如我?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心地善良温柔。你若真心待她,杜家绝不会亏待你。"
宋修远看向缩在角落的杜若兰,她正用长发遮住胎记,浑身发抖。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等等...如果你们是双胞胎,为何你看起来年轻许多?"
杜若梅苦笑:"这就是另一个秘密了。我戴的这个人皮面具,是用特殊药材浸泡制成的,能让人看起来老成。而若兰...因为长期不见阳光,反而显得比实际年龄小。"
宋修远走到杜若兰面前,蹲下身轻声道:"杜小姐,能否让我看看你的脸?"
杜若兰惊恐地摇头:"不...不要...很丑..."
宋修远柔声说:"我听说相由心生。若你心地真如你姐姐所说那般美好,这胎记又算得了什么?"
在宋修远的坚持下,杜若兰慢慢拨开头发,露出整张脸。那块紫红色胎记在烛光下确实触目惊心,但她的眼睛明亮如星,透着纯真和善良。
宋修远突然笑了:"杜小姐,我宋修远虽贫寒,但也不是以貌取人之辈。若你愿意,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作为'岳母'的女婿,而是作为杜若兰的夫君。"
杜若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不嫌弃我?"
宋修远郑重地点头:"容貌易老,真心难求。我相信杜老爷和...你姐姐设这个局,也是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杜若梅在一旁泪流满面:"宋公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第二天,宋修远主动找到杜老爷,揭穿了一切。杜老爷老泪纵横,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原来杜若梅和杜若兰确实是双胞胎,若兰因胎记被关多年,杜老爷既心疼又无奈,才想出这个荒唐主意。
"贤婿啊,老夫实在是..."杜老爷羞愧难当。
宋修远扶起岳父:"岳父大人爱女心切,小婿理解。只是以后万不可再做这等欺瞒之事。"
三日后,杜家重新举办婚礼。这次,新娘是真正的杜若兰。当宋修远掀开盖头时,宾客们看到新娘脸上的胎记,无不惊讶。但见新郎神色自若,温柔地握住新娘的手,众人也逐渐释然,纷纷送上祝福。
洞房花烛夜,宋修远轻轻抚过杜若兰脸上的胎记:"知道吗?在我家乡,这叫'福记',是有福之人才有的标记。"
杜若兰泪眼婆娑:"夫君不嫌我丑陋?"
宋修远笑道:"我曾被一副假面所骗,如今才得见真容,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窗外,杜若梅看着妹妹终于获得幸福,悄悄擦去眼泪,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她决定离开杜家,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多年后,宋修远科举高中,带着杜若兰赴任他乡。杜若兰脸上的胎记奇迹般淡了许多,而她的才华和善良,早已让所有人忘记了她曾经"丑陋"的容貌。每当有人问起他们的爱情故事,宋修远总是笑着说:
"我曾在新婚之夜娶错了人,却因此得到了最对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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