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代创作者，绞尽脑汁证明自己不是AI

“我从来没有在画画中这么怕过‘犯错’。”曹李晨用“龟缩期”形容自己目前的状态。

自从作品以“疑似AI生成”为由被公开讨伐后，每当曹李晨拿起笔准备画画，都会感到有些不安。她不敢轻易尝试新风格，画画时需要停下来多次检查，害怕再次因为某些没注意到的细节被打成AI。尽管还在接稿，但她的日均绘画时长从七八个小时降至两个小时，也不敢再把成稿分享到公开平台。

她不得不考虑开个新号。“被鉴了AI，这个号就废了。”曹李晨说。

最难接受的指控

曹李晨被举报为AI创作的理由，现在看上去像是对她的夸奖。

她是一名大四学生，正在攻读传媒艺术方向。她从小喜欢画画，上初中后开始尝试接稿，为别人创作绘画作品，“每张稿酬只有几块钱，更多是为了能混进这个圈子。”那时曹李晨使用的平台叫“半次元”——一个被称作“老二次元的快乐老家”的社区，在2023年结束了它九年的运营生涯。

上大学前，曹李晨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的艺术培训。对她而言，画画是一件全凭喜爱和自学的事情。高考后，她选择了与绘画相关的专业，成为了国内最热门的约稿平台“米画师”的签约画师，每个月靠接稿能挣两千到七千不等。

那天她正午休。迷迷糊糊间，曾经付费让她画稿的单主突然发来信息：“我看到你的作品被‘投厕’了，你有没有保留绘画过程？”

曹李晨一下就清醒了。“投厕”是“投到厕所”的简称，指画手的作品和作品相关的恶评被投稿到某些专门用于吐槽或攻击他人的微博账号上，并被公开发表。此类微博账号发表的几乎都是负面信息，因此被网友戏称为“厕所”。

点开单主发来的微博“厕所”截图，投稿人称她“头部画技进步飞速”“头部和身体、手部的绘画风格不匹配”，一番列举之后，对方盖棺定论——曹李晨“疑似试图描改AI生成的图片飞升捞钱”。

曹李晨作品被“投厕”截图

曹李晨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瞬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曾设想过无数种自己被“投厕”的可能，却“怎么也没想过是以这样的理由”。

她把那条微博看了无数遍，直到确认这不是在做梦。那时她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在注重原创的绘画圈和写手圈中，用AI生成作品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花了大价钱的读者对作品原创似乎有着某种“洁癖”，作者收钱后用机器随手生成敷衍搪塞，给人“德不配位”之感。AI生成的作品被称为“尸块的拼接”，倚赖AI创作的作者，会受到读者的唾弃，甚至辱骂。

“疑似AI”也是创作者最难以接受的指控。AI工具的“素材库”是无数人类画师的原创作品，“疑似AI”无异于偷窃别人的创作灵感来获得利益。原创者完成一张作品至少要连续几小时，多则几天。被指认成AI，既是对其辛苦创作的轻视，也是对其经过多年锤炼形成的画风的否定。

面对来自投稿人的指控，曹李晨恨不得直接越过网线与她当面对质：“你是看到我用AI了吗？你凭什么这样言之凿凿？”在她看来，这是比批评画技更严重的侮辱，践踏了自己作为一名原创画师的自尊。

然而，随着AI变得越来越强大，如何区分AI生成物与人类作品，已经逐渐变成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许多人自愿担任圈内的“AI小警察”，把浏览原创平台上的作品称作“巡逻”。一旦他们发现疑似AI创作的作品，就会举报作者，或者把作者的个人信息投放到微博、QQ群等公开平台进行“审判”；有些创作者也会在嗅到风声后主动了解AI创作的风格，据此主动调整自己的创作过程，尽量不让自己被这股“鉴AI之风”波及。

犯错与不犯错，都能成为问题

被鉴AI的一个常见方法，是“犯错”。

江立是某游戏公司的一名职业画手。他平时的工作就是辗转于不同的游戏项目组中，为甲方出图。相比在原创平台开设账号、吸引粉丝的画手，像江立这样为公司打工的画手平时并不需要直面粉丝，但当他为一款游戏画图时，画错了一位角色的手指，游戏粉丝马上向公司发来质疑，“这就是用AI画的”。

“画错只是因为画太多东西了，画麻了。”江立发现，很多网友在判断画作作者是人还是AI时，手画得怎么样是重要依据，因为他们默认AI画不好手——“但实际上，人也是会犯错的，两只手都画成左手也是有可能的。”

介入创作领域的AI，似乎正挤占着人类创作者的容错空间。画出第六指、画反两只脚、多画一根头发丝——这些错误原来本是轻松的笑料。而如今人一旦犯错，便可能面临着“不是人”的指控。

AI生成图片容易在人物手部出错，例如出现六根手指/图源红星新闻

“犯错”是危险的，但不犯错也不意味着绝对安全。画手沈河的作品被一位读者判为AI，给出的理由是“画得太好看了，不像是人能画出来的”。

绝对“板正”，更是人们潜意识中机器的特征。晋江文学城签约作者林鹤臣曾任阅文集团潇湘书院的书评官，每周至少读3本500页左右的网络小说并撰写书评。根据她的观察，像是多次出现类似于“……正是……”的同位语强调，多次出现“……比……还……”的对比修辞，都是可能会被读者认定为AI创作的“风格雷区”。

而创作者在作品中展现的棱角，有时也会被当作是AI生出的枝蔓。“声音从某处爬上来”“思念从他的耳朵里穿过，搅动了他的大脑”，写手唐原的创作风格常被打上“非人”的标签，在接稿平台上开设的付费橱窗也因被读者举报涉嫌AI创作而被迫下架。

唐原从小就喜欢阅读。初三搬家时，她看过的杂志摞起来能超过她一米五的个头。2018年高考，她语文拿到了135的分数。大学毕业后，她进入教育培训行业工作，每天给低年级的小学生上课。平时与学生、家长和同事的沟通常常让她耗尽心力。对她来说，能在下班时间写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一种给自己充电的方式，“文字不会背叛我”。

唐原坚称，自己喜欢用一种“通感”修辞来写作。她喜欢在文学世界中创造一些在他人看来十分“古怪”的东西，喜欢描写神明、怪物等非人类物种，也时常使用一些不合常规的修辞手法，如“将情绪比作实体，塞进瞳孔、大脑或神经”。曾有人在她的作品下评论“这是反社会人格才能写出来的东西”。而现在，“使用AI”代替了人格上的诋毁，成为唐原最常收到的负面评价。

唐原的作品被人质疑“使用AI”

2025年4月，唐原的作品选段被人转发到一个名为“开门！审判庭！【AI专用】”的QQ群内。得知此消息时，她的好奇大于惶恐。在她原本的印象中，只有特别热门的画手或写手才会遭此指控。“我特别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的作品当成AI写的？”

出于好奇，她专门注册了个小号，以“经常约稿，害怕碰到AI作品”的读者身份偷偷潜入群聊。

这是一个300多人的大群，专门用于鉴别写手写文时是否用了AI。群内用户自称“猎杀者”，时不时有人将自己在网上偶遇到的认为使用了AI生成的文稿截图发到群内，立刻会收到“平台名字告诉我”“ID告诉我”的回复。还有人扬言要去原作评论区发动攻击。

划动屏幕，她看到两天前，一名头衔为“猎杀记录：”、群昵称为“37”的用户把她的小红书主页截图发到了群内，马上有人回复：“复制的ID号呢？”“37”又把一串数字发了过来，正是唐原的小红书ID。

唐原接着往下滑，屏幕不断显示出其他写手的作品被评价为AI的消息。一直翻到当天的聊天记录，她又看到有人把她文章中用的词摘出来加以评论：“熵粒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熵还能实体化？”

唐原的作品在“审判庭”内被鉴AI，质疑者的“猎杀记录”从37变成42

唐原用AI写文的嫌疑就这么在群里坐实了。“猎杀者”们的注意力很快转向别的写手。

更聪明的AI 更危险的作者

许多创作者都感受到，如今的AI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笔。

在曹李晨的大学课程里，有一门名为“游戏原画”的专业课，专门教学生如何使用AI出图，再手动修改成“自己”的画。

老师也会布置修改AI作品的任务。学生拿到AI生成的二次元图片后，既需要理解和优化向AI下达的生图指令，也需要通过手绘，修改AI生图中明显的错漏细节。“像是褶子不合理、光源乱七八糟……但如果是本身不会画画的人，根本发现不了这些问题。”

“调教”AI，需要花费作者不小的心力。修改一次AI作品，曹李晨大概要花20个小时，而这也正是她完成一幅同类型作品创作的时间。

曹李晨至今依旧无法认可这门课程的设置逻辑，“不让学生学画画，直接让学生改AI的画？”她认为，这门旨在“提升学生出图效率”的课程，不仅削弱了学生的原创基本功，也让AI在一次次的人工训练中变得更加“聪明”。“上课归上课，我在创作中绝对不会用AI。”

事实上，AI作品能在原创行业中大行其道，正与人类训练脱不开干系。许多人类作者的原创作品在未经本人授权的情况下被投喂给AI训练——吃过“百家饭”的AI，生成的作品越来越有能力与原创者“抢饭碗”。

2024年7月，大批签约作者在社交媒体发文控诉字节跳动旗下的免费网文平台番茄小说在签约协议中增加“AI训练补充协议”，该条款要求作者无偿授权自己的作品用于字节系AI训练。利用原创作者的作品投喂，培养可替代人类作者的AI写手——这种做法被一众作者诟病为“卸磨杀驴”，大批作者因不满霸王条款选择出走。

番茄小说“AI训练补充协议”部分文本内容/图源网络

压力之下，平台删除了新合同中的争议条款，并允许已签约作者解除协议。

为AI得罪作者的番茄小说，也被AI的反噬打得猝不及防。大量AI生成的作品涌入番茄小说。

据网文大数据统计，2025年3月1日当天，有超过5500本新秀作品在平台亮相，较2024年同期相比，飙升1302%。其中，一名ID为“江沅说书”的作者在三个月内上架了222本书，但大多数都是只换名字不换内容的“换头文”。这样一批AI作品的入侵，夺走了真人作者的流量与收益，也劝退了不少读者。

番茄只得启动大规模清查，打出一套“鉴AI、限流、下架、追回稿费”的组合拳。但在仅以AI检测助手大模型呈现出的AI率为判定标准，少有真人编辑介入的情况下，不少原创作者被误伤。

番茄启动大规规模AI清查后，有作者称自己被误伤/图源网络

相比之下，付费阅读平台对AI生成内容的管制似乎更明确一些。

起点文学声明“只接受100%人工创作的作品，坚决禁止任何形式的AI内容填充或润色”，且“一旦发现任何AI创作的痕迹，将直接对相关账号进行封禁处理”。

晋江文学城出台《关于AI辅助写作使用、判定的试行公告》，对AI辅助创作实行分级管控：文字型辅助按程度不同分为校对、描写、叙事三个级别，创意型辅助则分为要素、粗纲、细纲三级。其中，除文字型辅助—校对、创意型辅助—要素、创意型辅助—粗纲三类外，其他情况下使用AI均被平台视为影响原创性。

但在界定“AI使用是否合理”之前，需要先判断“是否使用了AI”——这是一个争议更大，也更难有定论的问题。目前，晋江文学城给出的判定方法仍是诉诸AI鉴定软件。

付费平台用户往往对AI写作有着更高的敏感度，论坛的读者交流区中，“挂疑似AI文”的帖子数不胜数。帖内常常群情激愤，“挺作者”与“站帖主”者各执一词，论出上百层“高楼”。

读者判AI的热情也被平台利用——事实上，“用户举报”正是晋江文学城发现疑似AI文最主要的途径。作者每章作品发布前需经两名平台用户审核，此前用户审核可选“涉黄不通过”“涉政不通过”，如今审核项增加了“涉AI不通过”。若文章被读者判定为“涉AI不通过”，便会由专审团队进行人工审核。如果读者判断失误，便会遭受扣除晋江币（晋江文学城虚拟货币），甚至被禁止继续参与评审的惩罚。

晋江文学城读者审核奖罚说明，有读者戏称为给平台“打工”/图源网络

*图中“晋江市”为“晋江币”，原公告打字错误

没有一套完全严密的标准，“鉴AI”便有了被钻空子的可能。有些作者伪装成读者举报同行作品违规使用AI——只要该作品下架，榜单排名其后的作品便可提升排名，从而在晋江文学城“按榜推流”的机制下获得更多机会。

沈河就是被同行恶意举报的受害者之一。2025年4月，她通过了绘画平台“米画师”的画手认证，开始正式接稿。但成为签约画师还不到一个月，她的作品就在约稿平台上被打上“疑似AI生成”的标签。

5月7日晚，她发现一位网名为“木月”的用户在小红书平台晒出她的画作，用普通约稿人的口吻问：“想约这个画师的画，但是亲友说像AI描改过的图。真的很喜欢但是又看不出来，求大家帮忙看看。”

起初，沈河以为这是一位真心想约稿的读者，她不想错过，急忙私信对方证明作品的原创性。对方一开始并没有回复，反而仍然在评论区发表质疑的言论并回复其他网友。随着参与评论的人越来越多，评论区内质疑声已如野草般疯长。“AI描改”“抄袭”的字样刺痛了沈河的眼眶。她等着对方的回复，整晚没睡。

第二天，距沈河发私信证明已过去16小时，沈河将自己的绘画过程和图层截图制作成一条澄清视频发在小红书上。证明视频和图层包括绘制时长、画笔总数、文件大小，在没有办法发出源文件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她能提供的最为完整的证明。

但“木月”仿佛并不在意这些证据，在沈河发出视频后的72小时内仍持续发起争议：在评论区发动网友继续质疑，并继续私信沈河催促她开直播自证。

这让沈河产生了怀疑：一个连证明视频都不看的人，直播就能打消对方的质疑、让这场风波就此打住吗？如果真的开了直播，对方会不会接着挑错、要求给出更多的证明依据呢？自己有多大程度的自证义务呢？重重顾虑下，沈河没有答应对方的直播要求。

沈河在小红书发布笔记，列举“木月”的所作所为

见沈河没反应，“木月”开始向曾与沈河约过稿的单主讨要沈河的绘画过程图，并承诺“可以报销点稿费”。很快，对方就将收集来的稿件发布在了小红书上。沈河随即发现，把自己给单主的私人作品发到网上的除了“木月”，还有另一位用户“万光”，但她之前并未与“万光”有过任何接触。

网名为“西每”的用户是曾经向沈河约过稿的单主之一。两天前，“万光”曾经向她发起私聊，称她曾经约过稿的画师疑似用AI创作。因为沈河返稿时会附上绘画流程相关的图片作为实际绘画的证据，“西每”并不相信对方的说法。怕对方以为自己被骗，“西每”把自己手上保存的成稿和绘画流程都发了过去，而“万光”只回复道：“其实你不需要把这个发给我，因为不需要向我证明。”

最初，“西每”只感觉有些奇怪：“怎么不用证明呢？不能冤枉人，也不能让其他人利益受损，不是吗？”但她很快发现，“万光”转手把她发过来的图片发在了小红书上，包括自己曾经向沈河约的稿件成品，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免费下载自己花钱买的画。

“西每”勃然大怒，在帖子下方连发多条评论，质疑“万光”的行为和身份：“你既不是单主，也不是被抄袭的画师，更不是鉴AI的专业人士，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给你的东西放出来攻击别人，我把作画的过程发给你你也分辨不出来，凭什么还要认定别人用了AI？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要误伤别人！”

“西每”与“万光”展开争论，并质疑“万光”与“木月”存在团伙关系

“万光”和“木月”的行为很快引起评论区的腥风血雨。直到“木月”为了增加可信度，主动曝出自己也是米画师平台的专业画手、靠接稿收入过万，沈河才怀疑自己遇上了同行的恶意竞争。“既然是比我更有资历的画师，他肯定有能力判断澄清视频的内容，但他直接无视，而且这也和他最初展现出来的不懂绘画、单纯的约稿人的模样互相矛盾。”

沈河不想再忍耐下去了，她打算采取法律手段。对方也在评论区撕破脸皮：“直播画画来打我的脸很难吗？借着我这波鉴AI的热度开直播展示自己的实力说不定还能赚到呢。”

私信输出仍在持续，“如果再等不到回复我会采取其他措施”“看到的话请回复”“您是想走法律程序吗？”“不想闹大的话就回消息”诸如此类的话语看似无害实则步步紧逼、一句一句地敲打着沈河接近崩溃的神经，让她躲闪不及。

5月10日晚，在与对方不眠不休地缠斗4天后，沈河突然发现自己被“开盒”了，对方发来了她在其他平台的账号信息。个人隐私被赤裸曝光，自证徒劳无功，连为画画付出的努力也遭到抹黑——恐惧和无力感紧紧攫住了沈河，这一切已然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当天晚上，沈河报警了。

“谁主张谁举证”，失效了

“警方问我，在你们这个圈子里，用AI创作的行为相当于什么？我说相当于学术造假。”沈河说。

这起警情很快被上报。警方联系小红书后台，发现对方画师指控沈河用AI的帖子的浏览量超过5000，已经达到了可以起诉诽谤的标准。

在与警方交流之前，沈河也已大量搜集证明作品非AI生成的方法。她的律师为她介绍的鉴定机构单次鉴定的手续费高达五位数，并且需要画师提供作画源文件，而很多习惯用电子设备绘画的画师为了节省存储空间，通常不会保存

除此之外，当警方问她是否有方法判断一幅画使用了AI创作时，她发现自己也“只能使用网上其他网友鉴定AI的那些办法”，从画风、细节处理等方面入手。

而警方很快否定了她的判断。“除非你有对方家里的监控视频，看到对方确实用了AI，不然根据任何东西都没法判断是或不是。是人都可能犯错，哪怕画了六根手指也是有可能的。”

她发现，法律的逻辑和网友的逻辑截然不同。

警方告诉她，只要对方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对方的言论就属于造谣，如果她起诉，将是必胜的。“但网友的逻辑是，你说你没用AI，就要拿出你没用的证据。”

沈河的报警记录

在原创圈，“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常常失效；更多时候，作者将自证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反倒是一种权宜之计。用法律手段维权往往时间长、流程繁琐，“对方的造谣可能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是如果为了这个疲于奔命，很不值。”沈河说。

曹李晨得知自己的作品被打成AI后，第一时间的想法是“我先要保证那些原本相信我的人继续信任我。”她先是在自己有着两千多粉丝的小红书平台发帖声明“绝对是真人创作”，又向被鉴AI画稿所涉单主私信了手头现有的一段绘画过程。她也一度试图在帖子下回应质疑，但讨论者沉浸在认定AI的讨论中，回应者寥寥。

“那一刻我想到开直播了。”曹李晨当即又发了一条帖子，承诺三天后在小红书直播绘画过程。从起稿到改稿到细化总共需要六小时，但连续直播六小时让曹李晨有些吃不消，也担心读者很难坚持到自己希望重点呈现的细化部分。于是她选择跳过草图，呈现完整的细化过程。

三天后，曹李晨完成了四小时的全程直播。庆幸的是，直播整体氛围不错，弹幕不时飘过“推荐推荐笔刷”“画得蛮帅的”。

但最初的质疑者仍不买账。“画师为什么不把草图阶段也放出来？是不敢吗？是不是草图阶段又描图了？”

面对这样的评论，曹李晨已经无力回复。她意识到，这样的质疑与回应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底洞，拒绝相信的人永远能找到攻击的理由。“即使我把草图阶段放出来，对面也会质疑是在旁边放了图照着临摹；即使我把手也录上，他也会提出新的问题。”

被鉴AI后，创作者们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完美的自证方式；每一种“看似可行”的办法，都存在着可被击破的漏洞。

曹李晨也曾逐个回复微博评论中的质疑——

“你这龙角画得每一张都不一样。”

“是因为参考不一样我才会画得不一样。”

“那你把参考拿出来给我看看。”

曹李晨当即去平板里翻找自己绘图时的参考图。点开相册的一瞬间，她突然回想起之前关注过的画师面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画师翻出参考图后，质疑者的回复是“难道大家都不知道电脑可以修改图片时间吗”。

曹李晨几乎是立即放弃了这场“对线”，因为自己极有可能也收到类似的回复。

平静半小时后，对面发来了消息：“有人发现了吗？刚刚让那个小画师发参考图，她一下就不说话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再也不想看微博了。”一气之下，曹李晨卸载了微博。

曹李晨在微博上作出最后的澄清，随后卸载微博

画手尚可在创作过程中保留某些阶段性记录，而写手的“自证”，则面临更复杂的问题。文字创作的不可视性使得其过程难以被直观记录，一旦被质疑为AI生成，作者往往陷入无可辩驳的被动局面。

唐原在小红书被质疑作品是由AI代笔后，选择公开自己的码字软件记录。她早在三四年前就在使用这款码字软件，软件处于前台的时间和作者正在输入的时间，都会被自动记录，对比输入字数和输入时间就可以看出是否是作者自己打字输入。“之前用记录只是为了方便看我今年写了多少字、本周内写了多少字，完成这么多文章让我很开心。”唐原说，“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数字会被我用来保护自己。”

但唐原表示，有时这些记录也不能令鉴别者信服，“有人会认为记录截图是P的。”

林鹤臣也称“贴出码字记录后，也会有人质疑你是AI生成后一个字一个字粘贴上去的。”面对这种“无限自证”的困局，部分写手选择直播码字过程，试图以实时画面证明自己的创作真实性。但林鹤臣认为这种“监视”会给写作者带来不小的压力，对于创作状态和作品质量是种不小的干扰。此外，直播也并不能完全打消质疑——有些网友会以“打字节奏过于均匀”“缺乏停顿和删改”为由，坚持认为作者在直播中输入的是AI生成的文本。

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写手自证方式。

如今，那个曾经质疑过唐原的“审判庭”里已有五百多人，俨然已经从随意发言、吐槽的聊天室变成了与群聊名称意义相符的审判场所：平时处于全员禁言状态，只有质疑方需要跟作者在线实时对峙时，才会将作者拉入群聊，让群主赋予双方管理员身份，使得双方当事人能在群里获得发言机会。

但这样的讨论往往以作者愤而退群作结。不断有人在群内发起审判，向作者讨要码字时间记录、追问作者使用某个专业用语的依据和关于某个情节的灵感来源。一旦作者无法提供精确到分钟的码字时间记录，或在码字前、中关于专业用语或相关情节的搜索记录，就会被认为“无法提供客观证据”，从而被质疑方，和五百多名沉默的观众打上“用AI写文”的负面标签。

风波仍未过去

这场风波似乎已经平息。曹李晨注销了原本的微博账号，不再公开对外接稿；警方介入后，攻击沈河的画师隐藏或删除了指控她使用AI的帖子；唐原发了证据帖子后没什么人回应，似乎在她自证之前对方早已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这场风波似乎又从未过去。“痕迹焦虑”开始像潮水一般涌入创作者们的心头。他们也开始留意在创作过程中保留证据，江立称目前在行业内，“保存绘画的源文件、图层甚至录制过程”已经成为默认的规矩，因为这是在面对可能到来的AI指控时，画手自辩中为数不多的筹码。

唐原的创作风格则变得更加自由。事情发生后，她主动降低了对外接单的频率。尽管她强调“已经完全放开了”，单纯为自己而写，但在“审判庭”走过一遭后，她还是留下了某些后遗症——码字时总会无意识般地查看打字时长记录和软件在前台运行时长，仿佛只有这些数字保持正常，自己才能安心创作下一章。

沈河至今还会想起准备报警的那段时间。为了收集证据，她不敢屏蔽对方辱骂和威胁的私信，只能任由那些辱骂、诅咒和人身威胁一条条堆积在通知栏里。每一条她都颤抖着录屏保存，生怕漏掉任何细节，影响立案。从首个凌晨回复私信，到遭遇人肉曝光与死亡威胁，沈河始终保持着紧张状态。

她无法进食。食物下咽，几分钟后便化为剧烈的反酸。睡眠成了奢望。即便闭眼，消息提示音的幻听仍在耳畔萦绕。轻生的念头开始浮现。

报警电话接通的当晚，沈河声音颤抖，呼吸急促，心脏重重地撞击胸腔。“有人……威胁我……”报警电话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接线员立即警觉起来。“您的地址是？”语速加快，“别挂断，我们马上到——”

安抚中，警察帮她叫了120和119。飙升的心率和血压让沈河视线发黑，电话里的声音渐次模糊。直到刺耳的警报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救护车甚至先于警车抵达。

如今，虽然对方已暂时没了动静，但据警方推测，对方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这场“围猎”可能早有预谋。警方分析指出，对方使用多个账号，分工运作来引导舆论：主账号负责挑起事端，小号则伪装路人附和，甚至刻意使用草图断章取义，制造集体质疑的假象，“这很可能是一次恶意竞争的团体作案”。

考虑到背后巨大的工作量，警方甚至怀疑“木月”是否是沈河现实中认识的人，“没有别的矛盾的话，很难想象对方会花这么大精力来搞臭你”。

这样的作案也很可能不是最后一次。在沈河报警之后，“木月”在小红书评论区承认了自己的过激行为，并留下一句“没错，我就是纯报复”，便删除了账号中所有的帖子。

但沈河也不敢继续在画师平台公开接稿。她担心对方会一直关注她的动态并采取进一步行动，“而我暂时没有精力去解决这些事情”。

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审判”中，需要给出更充分解释的、更容易被钉上“耻辱柱”的，似乎都是创作者。什么是合理的审判标准、什么是扎实的自证依据，尚需要经过漫长的协商。但在随时可能到来的“AI审判”面前，“创作”似乎不再是原来的“创作”。

曹李晨很快打消了自己想要开个新号的想法。她害怕被人认出来之后，原本已经过去的事件会发酵得更严重。“因为他们会觉得自己说中了：这个作家就想摆脱掉之前那个 AI 画师的名头，重新开一个号美美捞钱了。”

（文中曹李晨、江立、林鹤臣、唐原、沈河均为化名）

选题策划：覃缨淇 张梦真 李斯宇 陈琳

采访：张梦真 陈琳 覃缨淇 李斯宇

写作：覃缨淇 李斯宇 张梦真 陈琳

组稿统筹：覃缨淇

美编：张梦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