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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上的改革:美国医保削减风暴下的政治算术与经济博弈
旻宏
新经济学家智库特约研究员
一、“禁地”动摇:美国医保的财政博弈
美国的医疗保险体系,尤其是主要服务于老年人的联邦医疗保险计划“联邦医疗保险”,长期以来被看作政客们“不敢轻易触碰的高压线”。自1965年美国《社会保障修正案》签署,医保成立后,全美老年人享有相对稳定的医疗保障,成为老年选民与中产阶层选票的定海神针。此次,随着参议院共和党为了平衡数万亿美元的减税计划和国债压力,不得不将财政压力转嫁到传统禁区,医保一夜之间成了财政预算讨价还价的核心。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最新预测,2025年医保总支出将超1.1万亿美元,预计到2031年将增至1.8万亿美元左右,占联邦预算比重超10%。这一巨额财政支出让国会山的预算制定者难以回避。
医保之所以曾被视为“政治禁地”,在于Medicare在美国老年选民中极具影响力。根据BMA2024年一项针对60岁以上选民的两党联合调查显示,94%的受访者认为保护Medicare是最重要的选举议题,74%反对削减Medicare Advantage(Medicare Advantage是Medicare体系下的私营保险选项,参保人可选择政府直接管理的原始Medicare,或转入由私营公司运营的Medicare Advantage计划,享受更多服务但受网络和规则限制)资金,62%表示或只支持承诺不削减Medicare的候选人。AARP、KFF等机构也多次指出,50岁以上人群投票率极高,他们对医保政策极为敏感。参议院多数党领袖John Thune公开表示:“我认为,任何涉及浪费、欺诈和滥用的部分,当然应该被讨论。”但他也同时坦言:“整体医保框架的大幅调整,依然会引发巨大争议。”这一表态的微妙之处在于,共和党虽有节流意图,却也小心翼翼避免触怒选民。从历史来看,每逢选举年,任何对医保的调整都极易遭遇对手的攻击和舆论反噬,例如2010年奥巴马医保改革(ACA)引发的“茶党”浪潮,成为共和党中期选举的重要助力。同理,任何被解读为削减Medicare的举措都可能引发强烈反弹。因此,国会此次的行为,即便在逻辑上合乎财政现实,医保削减依然面临强大“政治防火墙”。
美国医保体系的复杂性不仅体现在庞大的财政体量,更在于其牵涉联邦、州政府、保险公司、药企、医院等多方利益。近年来,Medicare Advantage因“upcoding”——即保险公司通过夸大受益人疾病严重程度,提高风险调整分数,从而获得更高联邦补贴——成为监管和改革的重点。2024年,美国医疗保险支付咨询委员会(MedPAC)估算因upcoding导致的Medicare Advantage过度支付高达500亿美元。国会已提出如“No UPCODE Act”等法案,旨在通过优化风险调整模型、限制旧病历使用等方式,减少不当支付。此外,简化prior authorization流程、打击市场操纵和反歧视也成为当前改革的核心议题。参议员Roger Marshall坦言:“我们确实在考虑,将医保条款纳入本轮立法。”虽然其主要推动点是简化事先授权流程和提升监管透明度,还未触及直接对“upcoding”立法,但在应对巨额赤字压力下,这些“堵漏洞、控支出”的措施已成为美国医保改革的现实选择。
尽管如此,部分共和党高层依然主张谨慎推进。参议员John Kennedy指出:“大家普遍认为,任何重大的医保结构性调整,依然应当‘搁置一边’。”就在上个月推动医保相关法案时,Kennedy明确主张“常识性改革”,避免大刀阔斧的结构性变革。这反映出共和党内部对于医保议题的分歧—一面是平衡财政赤字的紧迫感,另一面是维护核心选民利益的政治算计。美国历史学者Paul Pierson强调,福利国家的改革通常只能是渐进的、局部的,激进削减往往遭遇强大政治阻力。其在著作《Dismantling the Welfare State?》中就指出:“福利国家一旦建立,其解构远比建设要难得多的多。”这句话在此刻的美国国会运作中,再次凸显现实意义。
二、“浪费、欺诈与滥用”:改革与利益集团的角力
以“打击浪费、欺诈与滥用”(Waste, Fraud and Abuse)为切入口,这既是政治上最易被接受的方式,也隐藏着行业利益、政治选票博弈的深层逻辑。美国政府问责办公室3月发布的报告显示,多个联邦机构在2024财年因不当支付而浪费了1620亿美元的政府资金,其中医疗保险计划浪费最为严重。 参议员John Cornyn在与特朗普会谈后直言:“浪费、欺诈与滥用,是大家公认必须严打的目标。”这类表态反映出,在党内政策分歧和社会舆论夹击下,任何削减福利的调整,必须披上“理直气壮”的外衣。分析人士认为,通过有针对性地削减不当支出,而非直接减少医保覆盖面,是当前国会“攻守兼备”的权宜选择。历次改革也表明,只有在打击明显不公行为时,才有可能赢得选民部分谅解。
然而,行业利益集团的反击也从未停歇。美国人寿保险协会与医疗管理企业高调游说,强调Medicare Advantage有助提升老年人健康管理效率,并警告大幅削减补贴将直接影响数千万老年选民。2020-2024年,七大Medicare Advantage公司(占据了所有Medicare Advantage参保人数的84%)在所有议题上的游说支出合计超3.3亿美元,堪称华盛顿最具战斗力的利益集团之一。例如,美国医院协会(AHA)通过多次议案听证,成功阻止了部分预算削减动议。2024年大选前后,相关利益集团还通过广告和草根游说,极大左右了社会舆论。
在这一背景下,国会虽然在“打击浪费腐败”名义下有所动作,实质性变革空间却极为有限。多项研究显示,监管手段虽可追回部分浪费和不当支付,但大部分开支因系统复杂性和合规难度难以触及。诺奖经济学家Angus Deaton等专家指出,美国医保体系的核心挑战在于激励结构和制度设计,而不仅仅是浪费本身。Angus Deaton在MarketWatch和PNHP的发言中明确指出,美国现有的“部分公立、部分私营”医疗体系为行业寻租(rent-seeking)提供了广阔空间,导致资源错配和效率低下。他甚至表示,正因如此,他个人虽不倾向“社会化医疗”,但支持单一支付者体系(single-payer),以根除体制性激励失衡。在医保支出“刚性”极强的背景下,行政手段的边际效应逐年递减。
更为根本的是,医保“浪费”问题实质上反映了美国医疗产业的深层结构性矛盾。医保体系在保障全民健康的同时,推动了医疗产业资本化、盈利化进程。一边是数以万计的医院、诊所、药企围绕联邦支出构建产业链,另一边是国家财政赤字与社会分配压力的不断加剧。每一次“反腐”或“削减开支”行动,实则是对美国医疗经济体制边界的一次试探,既难以根本转型,也不可能轻易停摆。
三、医保削减的经济影响:美国社会与全球投资的视角
医保支出的削减,并非单纯的预算调整,而是对美国经济结构、社会稳定乃至全球投资格局产生深远影响的重要变量。从宏观层面看,医保支出是美国公共消费和服务业增长的“顶梁柱”之一。2024年,医疗保健产业产值约占美国GDP的18%,直接带动了上千万就业岗位。任何针对Medicare的大规模削减,势必对医疗行业、地方经济乃至资本市场产生连锁反应。
首先,Medicare的调整关系到美国65岁以上人口的生活品质。根据S&P Global、PRB等权威机构数据,美国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已超过17%,预计到2030年将突破20.7%。这部分人群消费能力强、社会影响大,是美国政治和经济稳定的压舱石。相关研究显示,一旦超过50岁,美国人对Medicare政策的关注呈现逐年上升趋势。Medicare政策调整医保削减可能导致部分老年人推迟治疗、增加因病致贫风险,进而对医疗消费、房产、保险等相关行业产生负面冲击。这不仅影响民主党的福利议程,也会让共和党的“精英减税”主张面临道德质疑。
其次,医保制度与美国资本市场深度绑定。以医疗保险公司为例,UnitedHealth、Humana等医保巨头的股价与Medicare政策高度相关。2025年上半年,随着国会讨论医保削减,相关板块市值波动迅速加大,UnitedHealth公司就因Medicare Advantage业务相关问题,单日股价暴跌22%,创下25年来最大跌幅。高盛、摩根士丹利等投行分析认为,Medicare补贴的调整对医疗保险板块市值有直接影响,补贴上调带来股价飙升,补贴下调或削减则引发市值大幅缩水,市值影响可达数百亿美元。由此可见,医保政策不仅是社会福利博弈,更是资本市场的“风向标”。
第三,医保改革还影响全球资本对美国经济的信心。过去10年,国际资本持续流入美国医疗产业,私募、风投、跨国药企争相布局。医保预算削减将抬高行业不确定性,减少创新研发投入,影响全球医疗技术生态。对于其他国家高净值人群、企业家来说,美国医保变局是影响海外投资和产业全球化布局的重要变量。若美国财政赤字压力导致长远福利萎缩,可能推动全球资本逐步向亚洲、新兴市场转移。
最后,医保支出的结构性调整将直接加剧美国社会分化。多家权威机构如KFF、Urban Institute和Commonwealth Fund的研究显示,医保福利削减对低收入和少数族裔群体影响最大,进一步扩大了健康和经济不平等。与此同时,中产阶层若对医保体系失去信心,也会影响其在房地产、银行、服务业等领域的消费和投资决策,进而引发连锁经济效应。正因如此,历任美国总统即使主张“精兵简政”,在涉及Medicare等核心福利时也极为谨慎,难以推动实质性削减。这一现实反映出医保政策不仅关乎社会公平,更深刻影响着美国经济和政治的稳定。
四、历史纵深与未来展望
回望历史,美国医保每一次改革尝试都自带时代烙印。1965年,Medicare在社会保障体系扩容与医疗科技进步背景下诞生。此后几十年,华盛顿围绕成本控制与福利扩展反复拉锯,形成“支出难减、选票难得”的悖论。1995年,众议院议长纽特·金里奇主导共和党提出大幅削减Medicare等社会福利支出的预算方案,引发与克林顿总统的激烈对峙,最终导致美国政府两次关门。由于民意普遍反对削减Medicare,并将政府关门责任归咎于共和党,金里奇和国会最终被迫接受克林顿提出的更温和预算方案,未能实现原先的大幅削减目标。这场预算危机凸显了Medicare在美国政治中的“高压线”地位。2010年奥巴马医保改革(ACA)实现了覆盖扩展,并通过削减部分补贴和优化支付模式,增强了Medicare的财政可持续性,但人口老龄化和医疗成本上升让长期压力依旧存在。
本轮医保改革风暴,源于共和党提出的大规模减税方案与联邦赤字压力的正面碰撞。与欧洲普遍实行的全民公费医疗不同,美国医保体系始终强调“市场化+有限兜底”,由私营保险公司主导,政府主要为老年人、低收入和残障群体提供基础保障。这一独特模式在全球发达国家中可谓独树一帜。随着美国人口老龄化加速和医疗科技成本持续攀升,医保及相关健康项目的联邦支出已成为与社会保障并列的最大刚性财政负担,甚至超过国防预算。彭博社等多家权威财经媒体指出,除非国会两党能在结构性改革上达成新共识,美国财政将在福利扩展与债务压力之间长期拉锯前行。
未来,美国医保改革大概率将继续在“渐进与妥协”之间推进。无论是收紧补贴、精简冗余,还是加大监管力度,都必须在社会共识、行业利益和财政现实之间反复权衡。2025年国会预算案和相关立法显示,两党在医保补贴、支付模式和监管细节上的分歧依然显著,最终政策往往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取得平衡。与此同时,医保价格谈判、创新支付模式和监管升级正推动美国医疗行业持续技术革新,资本市场并未因改革预期而丧失活力,反而加速了医药企业并购和新药研发。例如,Medicare价格谈判政策虽对部分药企短期利润构成压力,但也促使行业加快创新,长期有望释放新增长点。
结语
美国医保改革的故事反映的是税改、国债背后的财政削减大考,是一场激烈的涉及政治、经济、社会等全方位的博弈。在财政紧缩与福利扩张的交汇点上,美国创新、福利、民意与资本,正如杠杆两端的砝码,任何细微调整都将引发宏观格局的波澜。国会山、特朗普政府、美国选民、医疗资本和全球投资者,正共同见证一场命运多舛的制度重塑。这种重塑更是全球资本和社会治理变革的缩影,认真而深入梳理美国医保改革的动力、障碍与前景,不仅是全球视野的演练,更是未来全球资本治理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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