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是帝国大厦建成的年代,也是经济大萧条的年代,全球经济社会的剧变和建筑技术的突飞猛进,让建筑学发生了巨大的变革。很显然,建筑不能只是为了好看,经济建设需求指数增长,商业金融力量就像大怪兽,个别艺术家的微末“设计”,再也不能和教皇时代米开朗基罗的待遇相提并论。不信,你应该读一读那本精彩的《癫狂的纽约》,我们后面会介绍,那本书里面没有艺术性的建筑“作品”,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建筑师:曼哈顿不可能,也不需要这样的建筑师,和城市格格不入。
林奇倒是没有拿纽约做例子,属于他的,是东海岸的波士顿。林奇这辈子都深爱这里,大部分人都会同意,这是最接近欧洲的美国城市之一。在《城市意象》中,林奇选择了隔着哈德孙河与纽约相望的泽西城,加上洛杉矶和波士顿相比较,目的是说明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好的城市应该长什么样?好的城市是什么样,也就说明了好的建筑,应该长什么样。现在,仍然有很多人认为建筑是一种实用美术,城市不过是个大号的建筑,可是,1956 年,哈佛大学设计学院启动了他们的第一次“城市设计会议”,讨论不同的设计城市的方法。列席这次会议的人包括大名鼎鼎的简·雅各布斯,她最著名的著作是《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还有“最后一个人文主义者”刘易斯·芒福德,他的《城市发展史》也都是关心建筑的人的必读书——这些城市学家(urbanist)一致认为,城市需要某种“设计”,但它又绝不是把建筑放大了的设计,因为城市有如此多的细节,无从一笔笔地画出来。那样的话,规划就变成了规“画”,画画的画。林奇在他的书中提到了建筑师所看重的形式,但是他的《城市意象》超越了单一的画面。
林奇对于城市的研究没有前例。在当时,既有的建筑与规划专业教育,并不太能把握城市给人复杂的感受。毕竟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人们不可能像打量美术馆里的作品那样去看待一个立体的空间。林奇在意大利,花了很多时间观摩研究当地的建筑与城市景观,在那里,比如米开朗基罗在罗马设计的卡比托利欧广场(Piazza del Campidoglio),也就是在威尼斯广场南边小山上面,可以俯瞰古罗马论坛的那个小平台,它的平面看起来是一幅图案,广场的布局东西南北基本对称,我们手机里搜索这个图案,简单明了。可是,要想身临其境,人就必须从西北面的台阶,气喘吁吁一路爬上来,然后仰头看到的,是一幅近大远小,层次感错落有致的景观;所以说,现实中的“城市意象”,要比手机里的“城市图像”复杂得多。城市环境是一幅画,人想起它的时候脑海中也是一幅画,凯文·林奇希望更清晰地理解这两幅画的关系。直到今天,科学家,主要是心理学家,依然在努力地理解这种关系:凭什么人们会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林奇没有今天的脑电设备,也不进实验室,他的实验室就是城市本身,他感兴趣的更多是行为心理学,也就是特定空间影响看得见的人的活动:比如看到一截梯子,你就会往上走;城市景观(cityscape)的“观”不是白叫的,人们看到——同时也感受到了——特定的空间,会让你产生特定的行为反馈,这和你看到一幅名画,至多点头称赞,是不太一样的。
林奇希望自己就是城市的设计师,“……希望思考一座城市究竟该是什么样……寻求直接在(城市)那个尺度上设计的可能性,所以建筑师是新时代的米开朗基罗”。林奇主张,城市设计,需要从具体的经验(experience)出发。这里的经验,恐怕更像是城市居住者对于城市建筑和空间的功能性需求,还有附带的心理感受。为什么,学术场所和度假地分分钟让人觉得不一样?为什么迪士尼乐园和加勒比海滩都让人放松?行为心理学家给了他重大的启发,他们不谈环境长什么模样,而是会谈到“故事、记忆……”北京大学和牛津大学,校园的风格不同但是“氛围”类似。出身建筑师,林奇不画建筑图,而是试图给人的心理活动画像,这方面恰好是他擅长的,也有助于最终把这些心理画像变成具体的设计工具。“城市意象”最终也是某种“图”,就像心电图一样。虽然普通人未必一眼看懂,但既可以分析已有的城市的意象,也可能创造出新的城市的意象。
林奇团队通过大量采访检验了“城市意象”生成的规律。他精心挑选了3个具有代表性的美国城市:首先是他最喜欢的波士顿;还有泽西城,它入选的理由最奇葩,不是因为空间出彩,而是因为它毫无特色;洛杉矶,这是那个时代的“未来城市”,没有多少传统城市常见的步行场景,甚至“市中心”都不大鲜明。“城市意象”的研究具体从两方面进行:一方面,是“画图找路”,采访者设法,让受访者描绘出一个人脑海中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他们还会根据这些意象地图实际在城市中行走,看看它们彼此是不是吻合;另一方面,一些成员专注于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们按照这个逻辑画出另外一种简图。最后把这些图放到一起,和采访过程互相比照。通常人们会觉得城市和城市绝不相似——就像北宋首都汴梁和当代北京——可是林奇团队发现,人们对于大多数地方的感受确有共通之处。比如书中列举的五个分析城市意象的要素,也就是路径(path)、边际(edge)、区域(district)、节点(node)和地标(landmark),它们和建筑式样无关,却能让人产生特定的有共同特征的联想:路径,帮你直达目的;边际,带来空间内部的分化,让你意识到边际两边的不同;区域,建立起人们对于空间的归属感;节点,往往是不同空间之间转换的关键所在——不用说,地标,是人们最熟悉的,它是认识一个地方的起点,也是城市管理者和商业经营者最喜爱的。
“城市意象”之所以广为人知,要感谢当代蓬勃发展的旅游业。通过哈利法塔,人们认识了迪拜,去上海要到黄浦江边打卡……城市的决策者们尤其喜爱打造这些标志景点,因为它让来访者印象深刻。然而,大家逐渐意识到,意象要素和要素的作用并不相同,有时候也不仅仅是地标一样的事情,比如上海外滩,既有标志性的海关大楼,也可以是一个蔓延甚广的区域,黄浦江两岸的自然延伸,也构成了别致的景观边界和漫步路径,如果你再算上“跨越式空间”那样的节点,比如北外滩黄浦江上的外白渡桥,我们就凑齐了一套整个“五要素”。这五种要素并不是并列的关系,它们与其说是一套锤子扳手老虎钳那样的工具,不如说是对同一城市对象的不同的解析方法。要素相对抽象,古典城市比如广场、喷泉、钟楼、城门……不一样,这些很具象。林奇的“要素”既构成整体系统,也独立存在,而且“要素”本身是中性的,不同于人们恪守追随的“范式”,比如“边界”有好边界也有坏边界,他举例说,“哈肯泰克河岸的垃圾焚烧场”就是一类“令人不快的边界”。城市意象五要素,它们不同的组合关系,可以用来比较跨越时空的不同城市特征,也可以成为创生新意象的手段。
比如《清明上河图》中挤满人的虹桥,和荷兰建筑师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在法国波尔多的新作西蒙娜韦伊大桥(Simone Veil Bridge)异曲同工,两者本来都是通过式的“路径”,现在变成了让人流连忘返的“区域”,人们不急着过桥,桥就变成了广场;又比如北京大悦城里场景化的购物空间,不再是一般商业街,它自成小天地,而且有些奇奇怪怪的主题,有点儿让人想起环球影城里的片场,也都是“路径”转化为“区域”的例子。于是,像考古队鉴定器物一样,“城市意象”可以分出清晰而稳定的类型,类型就是特定要素的组合转化,好像一个罐子搭配特定式样的把手,或是一个罐子加一个杯子构成一套饮酒器皿;一个城市研究者,也可以像考古队长一样对这些已经存在的意象进行分析、分类,并推演出可能存在的其他类型:比如路径+边际,路径+边际+区域……。普通人学了这些,就更好理解你身边城市的设计意图,好像一个做了近视手术的人,周围的世界变得更清楚了。比如,中国园林之中在乎的更多是游园道路,同时整体有个封闭的边界。宜家之所以把它的导购路线做得千回百折,就是希望你多多停留,增加消费机会。与此同时,城市意象的“运算方式”,除了单纯相加,还可以有别的更复杂的“运算法则”,比如近年来有些城市的设计原则,从单纯追求高大上的“网红”,进化到了整体和谐的阶段,那么就得排除过于扎眼的“地标”,做减法,让城市变得更加和谐。有的富有特色的“节点”,对于空间整体品质是一种赋能的乘法:在中国的重庆和香港,有很多穿越立体地形甚至大楼内部的通道,推开一扇门,你会发现自己原来置身空中,面前是另外一个神奇的世界。
你会发现,每个城市都有一些这样的空间。“我住白塔那片儿”,你很难用嘴说清楚它在哪儿,“我住白塔路12号”,很具体了,但是非常抽象。上面说的图却是一眼就能看得明白,视觉图解(diagram)描述出一个具体的“城市意象”,不用给这个区域拍很多照片,只是一张图,就告诉你:白塔北边住的人少,片区东西比较窄,南边大路延展很远,大概率,是白塔南边的住宅小区,比较靠北了,可能要么路东、要么路西。“城市意象”,超越文字,用视觉简图的方式表述了复杂的空间形式,超越照片,对城市现实做了有意识的简化,这样就让纷繁的现实中浮现了某种规律,可以帮助你认路。与此同时,这种可视化的规律,也让城市变得可以“设计”了。更有甚者,一些城市信息和环境信息相关的软件,比如GIS,也就是地理信息系统,直接或间接地受到这种图解方法的影响:人们输入输出电脑的空间特征,也是用类似的方法变得可视化的。
问题来了,波士顿、泽西和洛杉矶,真的能代表全世界从撒哈拉沙漠到热带雨林中的广大的城市吗?人们还会问,林奇挑选的如此少的采访对象,并且都是年轻的中产阶级人士,大多数是专业人员,他们,能代表普遍性的,城市意象生成的状况吗?又比如,这本出版了半个世纪以上的书,对于今天的人工智能时代来说,真的没有过时吗?林奇非常自信,这些不多的样本,却是具有“代表性”的。总体稳定的城市意象,并不因为游客今年多少发生变化,这才会有一个城市和地方的基本特色可言,这和我们的生活经验吻合,比如,上海和武汉这两座城市,发展历史有着一定的相似之处,主体部分,都是围绕着水域发展起来的近代城市,然而一旦置身现场,人们还是可以明显感受到它们性格不同。由于湖泽密布,武汉的建成区和建成区之间,形成了大大小小的边际地带,而上海显然让人感受到了更致密和厚实的城市的“整体”,只有黄浦江沿岸,才是过目难忘的天际线。
另一个质疑意象理论的问题,和听我讲书的你,更加密切相关:绘制任何地图,都需要较高的心智和技巧,并不是每个人都擅长,那么那些不掌握这种技巧的人,脑海中是否就不会有活泼的“城市意象”呢?不能画图,并不代表不认识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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